隊長發出“休息”的指令,就像樂隊指揮收拍一樣地乾脆有力。而長久站在冰水裡掏淤泥的小夥子們可不像樂隊隊員那麽小從容,一個個不顧一切地迎著凌冽的寒風,大跨步地跑上了河岸,迅疾地衝向了廚房,且急不可耐地把凍僵了的雙手或雙腳對著鍋底的烈火,戰戰兢兢地烘烤著......
“怎麽回事?手腳越烤越疼痛。”“我的腿好像沒有了血色。”“我的皮膚顏色變深了。”小夥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剛好,隊長進屋了。他見到了小夥子們吃呀咧嘴的狀況,慌忙製止:“不行!快停止,受凍的肢體不能馬上就烤火的!”
於是,小夥子們狐疑地望著隊長,都不說話了。
“孩子們,著不是鬧著玩的,快停下來吧。”看著知青們可憐巴巴的模樣,隊長的語氣變得溫和了起來,原本刻板的面孔上明顯地寫上了“心疼”二字。
“為什麽呀?隊長,我覺得來到岸上比待在河裡還要冷呀。”肖子健顫抖著說。
“不是早就學過了嗎?‘斧子比皮大衣暖和得多’!”屈小西瑟瑟縮縮地背誦著曾經上過的課程。說話間,還在不停地搓手摩腿。
“這麽烤,你們的手腳會廢掉的!“隊長的勸告,是警告,又是擔憂。
凌達珺這才注意到:自己和肖子健兩人腿上的皮膚,正由白轉紅;而屈小西的,卻儼然兩根紫色的大蘿卜。
“嘭嘭嘭......”離開了火兒,凌達珺開始跺腳驅寒了。“嘭嘭嘭......”肖子健和屈小西二人也跟著跺起腳來。“嘭嘭嘭......”七零八落的跺腳聲,把凌達珺的思緒引向了遙遠的童年:課桌上,少年凌達珺的雙手規規矩矩地背在身後,上半身紋絲不動,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板,聚精會神地聽老師講課。而課桌下面,他的那雙小小的光腳板,則輕巧而交替地在教室的水泥地上打拍子。他上身穿著的,是黑色的空心筒棉襖(裡面沒有襯衣),下身穿著的,是黑色的單褲子(因為,他的母親認為:“黑色耐髒。”),膝蓋部位卻豁開了一道足有寸長裂口,甚至露出了潔白的皮膚。鏡頭移向窗外,那裡,正紛紛揚揚地翻飛著鵝毛大雪,整個校園裡早已是銀色的世界了。
鏡頭再返回教室,坐在身旁的同學們,個個穿著棉衣棉鞋,但是,他們的雙腳也和著凌達珺節奏交錯地運動著。漸漸地,整個教室的課桌下,都在演奏著相同的樂章......而教室門旁的標牌上醒目地寫著“二(1)班”的字樣。
清晨,冷風瑟瑟,雪花飄飄。走在上學路上的凌達珺,因為沒有書包,所以,只能把書本夾在嘎子窩裡。他那雙紫色的小腳丫,直接踏在閃爍著小雪粒的泥土地上。而裸露著的腳後跟上,那道已經皸裂的小口子,足有兩厘米長。很顯然,為了抵禦嚴寒,他才弓著身子蹣跚地行走,活像一位“小老頭”。
一個巷道拐角處,迎面走來一對裹著軍大衣的年輕夫婦。擦肩而過了,兩人又回過頭來,兩雙驚訝的眼睛,緊盯著風雪中的“小老頭”,口中嘖嘖歎道:“這孩子真可憐!”殊不知,此刻的“小老頭”,不僅身上缺衣,而且腹中無食。
凌達珺的童年時代,正處於三年困難時期。每天,父母都是早出晚歸地忙於工作。出門的時候,他們的孩子們還在熟睡中;走進家門的時候,他們的孩子依然也在熟睡中。由於,其時沒有電燈,他們只能在恍惚中看到滿地的鞋子,
卻不知道他們的二兒子早已成了赤腳大仙...... 如今,凌達珺一面回顧,一面沉思……肖子健和屈小西二人也跟著他沉默起來了。仨人躲在廚房的牆角,不住地搓手跺腳。外面的雪花又飄了起來了,風也刮得更猛烈了,仿佛獅子在怒吼。然而,臨時搭建的廚房,四通八達,並不比外面暖和。雪花落葉似地飄進了屋內。寒氣在知青們的體內繼續蔓延,侵入骨髓,血液仿佛也被凝固了……
午飯終於燒好了。負責燒飯的王實誠嘶啞地喊了一嗓子:“吃飯嘍!”大家便再一次地湊近灶台,指望著熱飯能夠迅速地驅趕體內的寒氣。可是,從沸騰的熱鍋裡盛到碗裡的面條,還沒等到吃完就涼透了......而且,知青們碗裡的面條還沒有扒完,隊長就飯碗一丟又下河掏淤泥去了。這無聲的命令,促使知青們加快了速度,三口兩口地結束了午飯,跟隨著隊長重新踏進了冰河裡。然而,經歷了上午的歷練,知青們已經體驗到了:與其在岸上傻呆著,倒不如泡在河水裡賣力地乾活,這是此時此地抗拒寒冷侵襲的最佳生存方式......
晚上收工以後,知青們胡亂地在河水裡洗了洗手腳,便哈著冷氣,吸吸溜溜地穿上了外衣。可是,晚飯自負,只有回家了。返家的路上,知青們都像霜打似的,神情蔫蔫的,走路飄飄的。疲倦沿著他們的四肢鑽到了肌肉裡,竄到了骨髓裡,因而,感到全身都酥軟無力。那些生長在小河邊的,綠色的樹,彩色的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屹立在村頭的華山松,依然枝葉飄逸,綠意濃濃。是它點燃了知青們心中希望的火種。
回到宿舍以後,知青們為了盡快地趕走寒冷和疲憊,不約而同地鑽進了被窩。屋外的狂風繼續怒號著,雪花扯棉撕絮般地漫天飄灑,仿佛有千軍萬馬奔騰在曠野裡。屋內,極度疲乏的年輕人,甚至連一句話都懶得說了。他們緊緊地擁在一堆,靜靜地等待著體溫的回升和元氣的恢復。盡管,軀體依然冰冷如棍,畢竟相比站在冰河裡,已經是天堂般的溫暖了。於是,他們在天堂般的暢想中漸漸進入了夢鄉……
天蒙蒙亮的時候,凌達珺就醒來了。與其說是睡醒了,倒不如說是凍醒了。他抖了抖蓋在身上的被子,消薄消薄的。被套裡的棉絮,一坨一坨地分布著,好像也是因為怕冷才縮成一簇一簇的。他拎起被子從裡往外瞧,有些地方明顯地透著光亮。他於是透過門頭的縫隙遙望室外的天空,雪花借助風力悠悠地飄飛,一片迷茫。扭頭掃視屋內,邪風居然順著牆縫刮了進來。牆壁上,房梁上,甚至地鋪邊緣的秸稈和茅草上,都沾滿了茸毛似的白雪。
“賊雪,賊雪,還真賊得很;只要丁點兒縫隙,它就能鑽來了!”凌達珺嘴裡念念有詞,可是,沒人接他的話。他這才發現:“原來他們都還在熟睡中。”
均勻的呼吸聲,反顯得房間裡格外安靜。死寂般的空間環境,促使凌達珺的心頭湧起了陣陣酸楚,仿佛油煎一般。他呆呆地坐在被窩裡,心裡道:“大家在一起,雖說也鬧點小矛盾,到底心裡沒有牙齒。一旦孤立起來,還真的有些‘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意味……”
想著,想著,凌達珺不由自主地挪動了一下雙腿。它們依然僵硬得像棍棒一般。雙腳也是冰塊似的,哇涼哇涼。
“唉!”他隨即歎了一口氣,“沒想到捂了一夜了,寒氣還在體內肆孽。”
不得已時,他站立了起來,伸伸腰,活活腿,軀體仍然像散了架一樣,到處酸疼。稍微動了幾下,肚子便咕咕咕地響,他這才想起:“哦,對了,昨晚沒顧得吃飯就躺到了,難怪肚子提意見了。”
“得弄點吃的了。”他撫摸著饑餓的肚皮,嘴裡嘀咕著便穿起了衣服。
滾下鋪子,他套上鞋子,踱到了門口。為了不至於吵醒小夥伴們,他悄悄地打開了房門:哇!遍地皚皚白雪,整個世界像是蓋上了毛毯。於是,他禁不住自言自語起來:“可真是‘江山不夜月千裡,天地無私玉萬家’呀!”
他掃視著眼前的牛槽、糞坑和遠處的道路、打谷場......全到處被白雪覆蓋了。村莊裡的房屋似乎連成了一片,綿延起伏,就像玉色的小山脈。
“怎麽辦呢?大雪封門了。”凌達珺走出了房門,趟了趟雪地的深淺,最薄的積雪也足有尺把厚,最高的地方已經超過他的眼部。望著那些潔白無暇的似雲如霧的結晶,他聯想到了:抗聯將士和志願軍官兵,不是都曾經把大雪當炒面嗎?它或許寡淡無味,也沒有經過消毒處理,但總不會是苦澀的吧?不妨借機品嘗一下,也考察考察我們自己的生存能力。”
想乾就乾,這是凌達珺的一貫作風。於是,他轉身回到房間,拿著起了“三用盆”(洗臉、洗腳、盛飯菜)又很快地返回白雪的世界。他挑選那些厚度高的,看樣子沒有汙染的白雪,先挖了幾盆倒進了大鐵鍋裡。再從糧袋裡取出幾把“白乾”,直接把它們放到了雪地裡搓洗, 並換了好幾個地方,反反覆複地搓洗。感覺清洗得十分乾淨了,便一股腦地把它們倒進了鐵鍋內。
然後,凌達珺毫無遲疑地拆下了十幾根屋內隔間上的高粱秸,又扯了一把地鋪下面的麥穰子做軟柴。嚓——劃亮了火柴,點燃了灶下的乾柴,大火便呼呼地燃燒起來。此刻,肖子健和屈小西仍在呼呼大睡。可是,當水煮白乾的土香味飄滿小屋的時候,他倆便終於被“饞”醒了。
“呵呵,兄弟們,吃飯嘍!”凌達珺像是家庭“主婦”一樣,向著家庭的成員們發出了最具號召力的呼喚。
“吃飯”二字仿佛魔法一樣神奇,他可以讓肖子健和屈小西的困意瞬間消失。只見他倆,騰地便從溫暖的被窩裡躍然而起,就像*堵搶眼似地衝向了熱氣騰騰的雪水煮“白乾”。
“哈哈……我的肚子裡像有一團烈火在燃燒,他媽的,實在睡不著了!”肖子健餓狼似地嚎叫著從鍋裡抓起煮熟的白乾,既不嫌燙手,也不怕燙嘴,急裡慌忙地就塞進了嘴裡。且一邊咀嚼一邊繼續說夢話:“我好像正在逛大街。逛著,逛著,便聞到了鹵肉飄香。鹵肉越香,肚子越餓,我於是循著香味走啊,走啊……路越走越寬,居然寬得沒有了邊......不小心掉進了一個大坑裡。哇!眼前全是剛出鍋的雞魚肉蛋,香氣四溢......我快速地搜尋著,終於看到了一隻我最愛吃的鹵雞腿,於是,抓起來就啃,卻忽聽有人大喊:‘住手!’頓時,我嚇得我一聲冷汗,就醒來了。原來是這家夥把我給饞醒了......我真的好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