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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盲的世界》第4章 雪上加霜
  在很多電影和小說中,醫院往往是一個使人真情流露的地方,但是在現實中,對於很多窮人來說,它就是吞錢的惡魔。

  距離翠花被老金打暈已經過去十多個小時了。她被送到鎮上的衛生院裡,醫生只有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天剛剛亮,小荷抱著冬花坐在床頭,春花趴在床上睡著了。小荷面上寫著的只是絕望二字。

  翠花醒了,因為醫生說翠花的頭傷到了,有可能傷到腦子,她還小,也不排除變成傻子的可能。

  “翠花,記得阿媽嗎?”小荷激動地問。

  翠花起先一臉疑惑,小荷更著急了。春花也醒了,滿臉期待地注視著翠花。翠花說:“阿媽、阿姐我餓!”

  聽到翠花說自己餓,小荷流出了激動的淚水,開心地笑了。連忙答應:“哎!好,阿媽幫你買早點去。”此時冬花剛剛睡醒,她才不到兩歲,但似乎沒有誰比她更能理解小荷的心情了。

  “春花,你在這裡看著翠花,張大媽回來告訴她阿媽去買點早點啊!”

  春花也在這裡守了一個晚上了,有幾次想睡著又被小荷的哭聲吵醒了,要是沒有張大媽安慰小荷,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才好。

  小荷把冬花放在床上就急急忙忙出去了,由於一晚沒有睡,而且又哭了那麽多次,小荷因為遭受著心裡和身體上的雙重打擊已經有點迷迷糊糊了。醫院門檻又是由一條粗糙的橫木做的,小荷急忙出去沒有注意到,還摔了一跤,春花和屋子裡的其他病人及家屬都沒有看清她到底傷到哪裡沒有,只是她趕忙爬起來就出去了。眾人推測她應該沒有事。

  她跌倒的樣子真的很可笑,大家也注意著她,但是此時此刻,沒有人想笑。大家看到的不是一個走路不穩摔跤的女人,是一個為了孩子一夜沒合眼的母親,一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春花目送母親出了門,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了才轉過頭來,看見翠花也在注視著母親。她又看看翠花頭上已經印出血痕的白色紗布,心疼地摸摸翠花的額頭,像小荷的語氣問:“疼嗎?”

  翠花摸摸自己的額頭,感覺有一點,實話說:“有一點。”她記不得自己怎麽弄傷的了。本能地覺得自己是因為跟村長兒子他們打架弄傷的。

  問春花:“阿姐,我們贏了嗎?”春花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翠花接著問:“那那個死胖子被我打哭了沒有?”春花剛要回答就聽見張大媽洪亮的聲音:“來來來,熱水來了,來幫我抬下來一下。”只見張大媽抬著一個塑料盆,裡面裝滿了冒著熱氣的解放杯。

  春花很懂事,她知道除了自己的阿媽之外對她們好就是張大媽了。當時的她不會想到張大媽對他們好也是來填補自己心中的一點空虛。

  因為張大媽的兩個兒子都大了,出去很遠的地方打工,最多也就能回來一兩次,大兒子已經二十多歲了,有一個三歲多的女孩。張大媽的兒媳婦是城裡人,平常也就到工廠裡上上班,回家還有親家母煮著飯。

  她連忙從床上滑下來,幫大媽接著水盆。

  張大媽看到翠花正坐在床上,於是熱情地問:“小翠花醒了啊?”然後輕輕地碰一下翠花頭上有血痕印出來的地方,問:“這裡有好一點了嗎?”翠花點點頭,她很喜歡張大媽。

  “小荷去哪裡了?”張大媽轉頭問春花,春花回答她出去給翠花買早點了。

  張大媽是個直性子,有什麽就說什麽:“這個傻子,

孩子醒了也不知道去叫醫生來看一下。”春花是很護娘的,昨天打架就是因為村長兒子說了對她阿媽十分不尊重的話。但是張大媽說她阿媽傻子她一點都沒有不生氣,張大媽對她們來說就像是一家人一樣。  張大媽去叫醫生去了。

  春花坐在床上和翠花聊天,這時老金和金母來了。翠花雖然不記得她住院就是因為老金打她,但是她會莫名其妙地怕老金。老金板著臉不說話,金母顯得很慈祥,老金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金母笑呵呵地過來抱翠花。她的微笑時那麽無瑕,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找不出一點破綻,正因如此,才顯得一點都不真實。

  翠花自從他們一進門就不舒服,但是她沒有忘記老金是自己的爸爸,金母是外婆。她任隨金母抱起她,但是她把翠花交給老金抱的時候她就掙開,跑到春花背後,春花以為她還記得昨天那件事,一直擋在她身前,像雞媽媽保護小雞一樣。

  不一會兒小荷回來了,她買了翠花的早點,買了春花和冬花的早點,還有張大媽的,就是沒有買自己的,她都準備好說自己不餓了。

  她一進門就看到老金和金母,像看到人販子似的跑過去,把早點放在床上,忙抱住床上趴著的冬花,沒好氣地問:“你來幹什麽?”老金低著頭什麽也不說。

  “小荷啊!”金母過來拉著小荷的手,“小金也知道錯了,他一晚上都想著呢!”金母小聲地挨近小荷為老金辯解,生怕人家知道他家不和諧。但是這樣的事情,怎麽可能遮得住呢?這一點金母也知道,所以今天一早她就把所有的事的包裝了。

  小荷雖然對老金恨之入骨,但是她是十分傳統的女性,一日的婆媳就一輩子把她當親娘一樣尊重。小荷放低聲音:“媽,我不想見到他。”小荷紅腫著眼睛乞求似的說。

  這不是金母想要的答案,但也不是她最不想要的答案,再看看躲在春花身後的翠花,又瞟了一眼周圍看著他們的人,微笑著說:“好!讓他走。”轉過頭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老金:“還不快滾。”

  老金是個十足的媽寶,不負責任些說,他的生活弄得一團糟,就是因為他是個媽寶。

  金母用她那外交官似的語氣說:“他走了,別管他了。”她撫摸了一下小荷的只剩骨頭似的手臂。:“其實他也知道錯了。”她再次為老金辯白。

  很巧地,張大媽火急火燎地帶著醫生來。看到剛要出去的老金,白了他一眼,諷刺地問:“你還知道來啊?我還以為你昨天晚上被雷劈死了呢。”說完還故意重重地撞了老金。

  老金心裡有氣,但是聽母親的話,不能再外面表現出一點不好來。忍著氣出去了。

  醫生來了,春花、小荷和金母退開。

  醫生問了翠花一些問題,又用小手電照了翠花的眼睛一回,叫小荷去辦公室說說。

  張大媽和金母也跟著去了。

  醫生的辦公室就是大病房旁邊的一小個隔間,裡面很空,齊踝高的長凳上整齊地擺著一些書,正中間擺著一張看起來很老舊的木桌子,他坐的是有靠背的椅子,對面有一個比正常人膝蓋高一點的板凳。醫生叫小荷坐下。

  醫生很嚴肅地說:“現在這樣看來,孩子是沒有什麽大問題。但是她選擇忘記一些東西,這個在醫學上叫做選擇性失憶症……”

  “醫生你就說這孩子會不會變傻吧!你說那麽多我們也聽不懂。”張大媽聲音很大,但是很有禮貌地說。

  醫生用左手握著右手,自然地擺在桌子上。說:“也是。總之……”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小荷(到現在為止他隻可以確定小荷是孩子的母親):“孩子是不會變傻了。只是讓她受傷那件事對她打擊太大了,她選擇忘記那一段記憶。你們最好不要再提起那件事。”

  “那今天可以出院了嗎?”醫生剛說完,小荷還沒有開口金母就急忙問。

  張大媽聽出了她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嫌孩子在醫院裡太費錢了,白了她一眼。小聲嘀咕:“這兩母子都該被雷劈。”

  醫生思索片刻:“雖然現在孩子沒有什麽事了,但是情況還不確定,最好在幾天,觀察得情況穩定了再說。”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醫生一直以為張大媽就是小荷的婆婆,孩子的親外婆,但是現在又來了一個疑似孩子親人的女人,他問出了自己的疑問:“請問你是?”

  金母仍然微笑著說:“我是孩子的奶奶。”

  醫生點點頭。

  之後老金就沒有再來醫院過,翠花住院花的錢也是張大媽跟張大爹商量之後先給小荷墊上的。大約一個星期,醫生說翠花的情況穩定後才回去。

  這次老金的態度越發不好了。

  剛回村那天,村長和肥婆來看翠花,還帶來一些稀罕的小零食。村長一半因為職責所在理應去看看,一半也是因為同村的情意。肥婆卻一直說話帶刺,直接被村長攆出去。

  翠花住院花了好多錢,相當一段日子裡家裡很苦。老金雖然也對賭博有所收斂,但畢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所以重擔自然落在了小荷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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