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陣啼哭聲,村子裡老金家的媳婦順利生產了。這一陣啼哭,更像是黎明前的雞鳴,給這薄霧籠罩的山村增添了一絲活氣。一聲啼哭之後,第一聲雞鳴也出現了。
“老金!是個姑娘,哭得可響亮了,將來肯定是個做大事的。”接生婆從臥房裡出來,滿臉的喜氣。她一邊說~一邊看著懷裡的孩子,完全沒有注意到老金的臉色早已經變了,從聽到“姑娘”那個詞開始。他嘟囔著嘴,小聲地說到:“又一個。”
“快,抱一抱。我好帶進去,現下天還冷,別把孩子凍著了。”接生婆催著他。他轉過身,走出幾步才甩下幾個字:“抱進去吧!”
躺在臥房裡面剛剛分娩完的老金的媳婦小荷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接生婆見老金不抱這孩子,趕緊把她抱進去。小荷是一個很傳統的女人,她堅信家醜不可外揚,所以一見接生婆進來了就擦了淚水。
“來,我看看這丫頭。”小荷虛弱地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
“好!你看看,這小家夥多能哭啊!將來呀,必定有出息!”接生婆其實一進來就看出了小荷哭過了,就用這樣一席話來開開她的心。
小荷笑了,說:“一個小丫頭,能有什麽出息啊!嫁個好人家就好了。”
接生婆把孩子遞給她,說:“別這麽說,現在啊,男女平等,這孩子,我篤定是要做大事的人。”小荷用她那粗糙的手指碰了一下繈褓中的孩子的臉,突然問:“王嫂,現在外面天亮了嗎?”王嫂跑出去看了一下,說:“還沒呢!”
“那王嫂,你先回去歇著吧!大半夜還叫你真是不好意思。明天一定要來吃放啊!”
“哎!一定來。這孩子好接生,沒費多大力。”王嫂一臉和藹地說。
王嫂剛走出門,小荷就緊緊抱著嬰兒痛苦起來。“孩子啊,你命不好啊!來這樣一個家……”在“小蜜樓”的老金把小荷說的這些話都是聽得明明白白的,大口喝起悶酒來。
此時兩個小女孩跑進籬笆來,大一些的跑在前面,小一些的跟在後面。
“爹!爹!媽呢?”大孩子跑過來,後面才緩緩跟來一個老婆婆,是老金的母親。老金沒有理睬孩子的話,放下手中的酒瓶,徑直奔向老婆婆,淚眼婆娑地說:“媽,怎會又是這樣?”老婆婆看著兩個小女孩,親切地說:“春花,夏花,你們兩個進房裡看看媽媽和妹妹去。”大一些的一聽是妹妹,神情一下子變得不太好了。她是春花,她已經十歲了,平常爸爸是怎麽樣的人她也了解。他一直想要一個男孩子。
夏花先跑進臥室,喊著:“媽,媽!”邊跑便叫,小荷本來在哭,在看到簾子被掀開後就忙擦掉淚水,破涕為笑。回答:“哎!夏花回來了?姐姐呢?”
“姐姐在外面呢!”說話間春花也掀開簾子,進來,問:“媽,你還好嗎?”小荷微笑著點點頭。
小荷再次掙扎著坐起來,把兩個孩子引到懷裡來,抱起寶寶,說:“看,這是你們的小妹妹。”兩個孩子幾乎同時伸手去摸她的小臉,她還沒有睜開眼睛。
夏花說:“我聽秋生哥哥說一年有春夏秋冬,她是不是叫秋花呀?”小荷想了一下,說:“不!秋花要敗了,這名字不好。叫翠花吧!”
兩個小女孩和媽媽一起睡著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後,她們醒了。隻聽到院子裡吵吵鬧鬧的,小荷輕輕撫摸著春花的頭,說:“去外面幫爸爸一起招呼人家。”春花把小皮筋解下來,
重新扎好頭髮,懂事地跑出去。 “老金啊!恭喜你啊!”鄰居們跟老金道喜,老金應付到:“恭喜什麽呀?又是一個丫頭片子。”
“別這麽說,現在啊,生男生女都一樣,時代不同了,咱們也要改變觀念了。”村長勸阻到。
老金對著村長笑著,轉過頭就嘟囔:“屁話,帶把的才是好的。”
“嗯哼!”金母對著老金故意咳嗽了一聲。老金又像川劇變臉似的變出了一副和藹可親的臉龐。
早上村民們送來禮物後就各自回家去了,中午或者晚上會來吃飯。日上三竿,老金看著整個院子的禮物發呆。金母見他呆在那裡,說:“別愣著了,快去做事。”
老金不敢違背自己的母親隻好乖乖地去搬東西。
屋裡,小荷從前天開始就沒有吃任何東西了。她實在是餓得不行了,就拍醒夏花,叫她去外面叫老金給自己弄點吃的。夏花跑出去叫:“爹,媽說她餓了。”
老金正在搬東西,本來就沒好氣,故意對著臥房,吼道:“餓什麽餓,忍著。”金母見狀,忙製止老金:“行了!”然後轉頭對著臥房:“小荷,等下一起吃吧!你再忍忍。”
“哎!好。”小荷忍著饑餓回答。
但是此是她最難受的不是身體上的饑餓,而是心裡的難受。她回想起自己的這三十多年,出生兩三天就死了母親,和姐姐相依為命,又碰上一個惡毒的後媽。十五歲嫁給一個三十多歲的老殘廢。沒兩年就死了第一任丈夫,在家裡受了兩年白眼,自己的父親又因為兩頭牛把自己嫁給這個比自己大十歲的老金。本來,老金對她還算好,自從生了春花不是兒子,這種好就慢慢減弱,五年前生了夏花,兩口子的日子就越來越冷淡。現在生了翠花,老金直接不理睬她了。
想到這裡,她使勁錘著自己的小腹,咬著牙哭著。但是看看熟睡中的翠花,她又心軟了。她想把三個孩子養大,然後告訴她們自己有一個怎樣的丈夫,她們又有一個怎樣的父親。
從中午開始,院子裡就陸陸續續有人來,春花給小荷拿了一點玉米飯,小荷和著溫水咽下。
聽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聲,小荷偷偷把頭埋到被子裡哭了很多次。她恨,恨老金,恨自己的肚子不爭氣,甚至恨過她可愛的孩子們,就是沒有想到恨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