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從來就是一件充滿焦躁與煎熬的事。對於身處在困境之中的人來說就更是如此，就像是在沙漠裡等待一場雨，就像在牌桌上等待荷官發出的那張金龍。

　　這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一隻螞蟻不知從什麽地方爬了出來，弗萊像是得到了拯救。他死死盯著螞蟻不放，目光跟隨著它快速而沒有規律的行動移動，一開始，這種分散注意力的行為還起到了作用，他能將大腦放空，暫時不去思索那些無法逃避的種種。但很快，他就不自覺地想要預測螞蟻的接下來的行動路線。向左?向右?竟然是他媽的向前。無論怎樣弗萊都無法猜對它的下一步的意圖。他惱怒地將手掌放置在螞蟻的行進方向上，將其周圍都封堵住。

　　這次你隻能往後退了吧。

　　弗萊快意地想到。

　　但這隻渺小的蟲子竟然順著他的手掌爬了上去，那細小的六條腿在皮膚上輕輕擦過，有一種刺痛。

　　弗萊討厭這種感覺，隻能等待，而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所有事情的主動權都不在自己手中掌握。他是被動的一方。

　　他不知道拉馬爾究竟打的是什麽算盤?也不知道何時自己的行蹤就會暴露?他對秩序軍的行動根本一無所知。桑達則是另一個不可知的因素，在經歷了煉金商店的事情後，弗萊已經很難對陌生人產生信任感了，尤其是桑達這樣一個看起來就是個詐騙犯的家夥。但事出無奈，他隻能選擇信任他，說來這還真是諷刺呢。說不定那個矮子現在已經溜之大吉，正一邊風流快活，一邊嘲笑自己的愚蠢呢。

　　但弗萊容不得失敗的結果。黑書對於他的意義太過重大，它意味著金錢，意味著力量，意味著未來的一切可能。

　　媽的。

　　弗萊緊緊咬著嘴唇，以此來發泄心中的焦躁苦惱。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五花大綁的龍蝦，他能察覺到身下有火焰正在燒灼，卻不知道火焰燒灼的程度，也不曉得它離自己還有多遠。

　　時間是種忽快忽慢的東西，在這種時刻就像被霜凍了一般緩慢。而每一秒的推移，卻又像是在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上澆了一層柴油，使其變得更加旺盛。

　　就在這時，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地從餐館的後門走了出來。

　　“桑達，你說的賣家在哪呢?”

　　一個男聲懶洋洋地說道。

　　“等一等。他馬上就會到了。”

　　桑達搓著了一根燈草，藍色的火焰點燃了聶古葉，一股濃烈的辛辣氣味頓時生成。而借著微弱的火光，弗萊也看清了男人的面龐。

　　是他。

　　心髒好像停跳了一秒，弗萊等待這一刻已經太久了。他一個箭步從掩體後躥出，步履極其迅速，整個人緊繃得像是拉滿了的弓，幾個呼吸間，就靠了過去。

　　“是你。”

　　在兩者視線相交的一刻，酷迪亞斯就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我應該表示驚訝嗎?你這個狗侏儒。”

　　酷迪亞斯朝著桑達啐了口吐沫，轉身就跑。但就在他逃跑的路線上，從陰影裡慢慢轉出了七八個成年男性的身影。

　　“抱歉了，兄弟。”

　　一個健壯的男人說道。

　　“不是吧。兄弟們，就連你們都背叛了我?”

　　酷迪亞斯無奈地攤開了手。但等待著他的則是迎面的一擊重拳，混血種應聲倒地。他右側的臉頰頓時高高脹起。

　　“草泥馬的。這一下，可真是帶勁兒。就跟你女表子媽在床上的表現一樣。

”酷迪亞斯叫罵道。“讓我他娘的猜猜，你們是為了多少錢，就把我給賣了?”　　“四分之一個金幣。”

　　桑達說道。

　　“這可真不少啊。要是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的，可能還會做的更過分。所以，我不怪你們。”

　　弗萊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他揚起一腳，狠狠地踢在酷迪亞斯的腦袋上，受力一方像個滾筒一樣翻滾，最後仰面翻倒在地。

　　“我的書呢?”

　　弗萊俯下身，嘴巴湊到了酷迪亞斯的耳邊。

　　“就在我的懷裡。”

　　弗萊一把扯開衣襟，從內側找到一個包裹，撕去外皮，裡面正是他朝思夜想的黑書。手指不自覺地有些痙攣，喘息也變得急促。古人說的沒錯，隻有失去，才會明白擁有的可貴。他快速翻動著書頁，確認了裡面的內容如常。

　　“我包裹裡的其他東西呢?衣服?圍巾?”

　　弗萊又問。

　　“那些破爛，我都丟到垃圾堆裡了。”

　　酷迪亞斯的話語讓弗萊有些失控，他竟然把愛瑪給他的最重要的禮物當作了垃圾?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你他媽才是垃圾。”

　　弗萊揪住酷迪亞斯的衣領，把他的上半身拉離地面，然後一拳，又是一拳，全都狠狠地砸在了酷迪亞斯那張好像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的臉上。

　　“聽著，我要那條圍巾，誰要是能找到，這一個金幣就是他的了。”

　　弗萊慢慢直起腰杆，手裡捏著一枚金幣。

　　桑達招募的打手彼此張望了幾下，很快便四散而去。

　　“看來，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桑達說道。“那我就先行告辭了。希望你對我們的交易感到滿意。另外，酷迪亞斯，馬上就到還款日了，你還欠我三個銀幣，這次就不收你的利息了。”

　　“哇。您真是太大度了。簡直就是哈勒神下凡了。我他媽太感謝你了。但很不幸，我連三個銀幣都拿不出來。要不，我就肉償給你那癱瘓在床的老母親吧。”

　　桑達笑了一下，接著一腳踹在酷迪亞斯的腹部，混血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

　　“我請您千萬不要手下留情。”

　　他說道。

　　“我問你，你看了這本書嗎?”

　　等到桑達離開，後巷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弗萊俯身問道。

　　“你說呢?”

　　酷迪亞斯反問道。

　　“是我在問你問題。”

　　弗萊抓起他的腦袋，朝地上猛撞了好幾下。

　　“看什麽啊，那上面都他媽的不知道是什麽文字，我根本就看不懂。”

　　疼痛讓酷迪亞斯放棄了抵抗，血從他的額頭流了下來。

　　“你在說什麽?”

　　弗萊繼續逼問。

　　“你自己不清楚嗎?”酷迪亞斯叫嚷道。“我不知道認識那是什麽字，反正不是通用文。桑達說，那可能是亙古特語，或者是什麽異族的文字。”

　　怎麽會呢?

　　弗萊心生疑惑。他可以肯定黑書上的文字是標準的通用語，那一個個字母，那熟悉的如同本能一般的讀音，絕對沒錯，就是通用語。而他也隻識得那一種語言。

　　“你在撒謊。”

　　弗萊說道。

　　“我的天啊。這個世界真是太奇怪了。我說了那麽多的謊，別人都信以為真。這次好不容易說真話了，卻又沒人相信了。”酷迪亞斯無奈道。

　　“你要是不信的話，你可以拿著那本書隨便找個人問問，看看他們認不認識。要不，你就等那幾個義薄雲天的家夥回來，看我說的是不是事實。”

　　弗萊這才有些相信起酷迪亞斯的話。在他看來，這些烏合之眾隻關心自己的利益，在這件事情上，他們是沒有串通一致，進行欺瞞的理由的。這沒有意義，也不會帶來任何實際的好處。況且，那些人一會就會回來，酷迪亞斯如若說謊，也只會給自己帶來更加殘暴的毒打，難道他是個受虐狂不成?而加上桑達，可信度就又高了幾分，他的不可信任反倒成了可信的證據。如果桑達能看懂上面的文字，那麽這個家夥是決計不會輕易地把東西交還的，他要麽是自己買下，要麽就會聯系個大買家再來一次黑吃黑，就像弗萊對待酷迪亞斯一樣，而不會是現在這種局面。那麽，這是不是意味著，隻有自己才能看得懂黑書?

　　這是怎麽回事?

　　弗萊陷入了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就在這時，從小巷盡頭傳來了一陣緊促的腳步聲。不多時，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跑了過來，他不會認錯的，這就是那個和酷迪亞斯通力合作搶走黑書的家夥，那個讓弗萊追逐到瘋狂的小偷。

　　隻是弗萊沒有想到，她竟然是個小女孩。女孩看起來還很稚嫩，充其量也就八九歲的樣子。她身上套著一件很是寬大的綠色多袋外套，衣服的下擺一直籠罩到了膝蓋的位置，使她比實際看起來更加的矮小了。她長的絕對算不上討人喜歡，額頭不夠寬，鼻子也不挺，臉龐上一點也沒有神靈賜予女性的那種柔美。她留著一頭有些凌亂的短發，發色是淡金的，隨意被塞進帽子裡，使她看起來又多了幾分男孩子氣。但她的眼睛很漂亮，瞳孔是純藍色的，一點雜質都沒有，就像是一片海洋。

　　女孩跑到弗萊身前，她喘得很厲害，一口氣不停地就接著一口氣，好像不這樣，她就會立馬死去一樣。她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愛瑪親手給弗萊織的圍巾。

　　弗萊把說好的金幣一拋，趕忙把它接了過來。金幣在空中翻轉，貴金屬的光澤是黑暗裡唯一閃亮的東西，但女孩沒去接它，甚至連看都沒看上一眼，她徑直跑向了滿身是血的酷迪亞斯。

　　弗萊楞了一下，他慢慢撫摸著羊毛，看著那兩個手拉手的小人，狂躁的身心竟不知不覺地沉靜了下來。

　　“我沒事的。你走吧。”

　　酷迪亞斯擺了擺手。他的左眼已經因為腫脹，幾乎無法睜開了。

　　女孩轉過頭來，眼睛瞪得圓鼓鼓的，裡面是淚水充盈，還有一種燃燒著的東西，就像是母鹿不顧一切地保護著受傷的幼獸。

　　“我不走。”

　　她說得沒有一點回旋的余地。

　　“乖。聽話。你先回去，你在這裡我沒有辦法放開拳腳。”

　　“不行。”

　　“我說了。趕快他媽的回去。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酷迪亞斯大吼起來，態度粗暴得嚇人。

　　女孩的眼睛顫抖，好像是不敢相信會遭遇如此的對待，委屈的淚水大滴大滴地落下。 她這才很不情願地離開，她走的很慢，幾次想要回頭張望，卻又強忍著不去執行，她的背影因此變得顫顫巍巍的。

　　“來啊。上啊。你不是想決一死戰嗎?動手啊。”

　　待到女孩離開了視線，酷迪亞斯大吼道。

　　現在夜已經沉的很深了，今晚雲彩很少，月光亮的發白，餐館裡仍舊十分喧鬧，沒有什麽能夠阻止人們的狂歡。而小巷裡，卻安靜得要命，隻有傷者不時發出的哀歎，還有幾縷風聲在動。

　　弗萊站了好一會，他走到酷迪亞斯的身旁:

　　“你不會總有這樣的好運氣。”

　　說完，便轉身離開。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浪費了，按照計劃，拿回了黑書，他就該逃離蒂爾斯了。這座小鎮已經是是非之地了，絕不能久留。

　　“你這個孬種，有本事咱們一對一地較量呀。我一定把你的屁股打進你的腦袋裡。你就成了個屁臉人。”

　　酷迪亞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背後歇斯底裡地叫嚷。

　　而弗萊已經開始思考下一個問題了。他究竟該不該返回旅館，取出那二十一瓶藥劑?二十一瓶藥劑，可就是二百一十枚金幣。這是一筆驚人的巨款，足夠支撐他很久的花銷。可是回去的話，安全又是個未知的問題……

　　“你就是那個煉金術師吧?”

　　酷迪亞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弗萊就像是被閃電擊中一般，一下子僵在了那裡。

　　“你在說什麽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強作鎮定地說道，臉龐卻已經開始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