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我欲買下此城三日，天公，允否?

　　海寇，也叫海族，常年侵擾海疆，故稱其為“寇”。

　　今年卻是很不尋常，往年海族皆是九月來擾，霜凍而歸。

　　吃的、用的、玩的，凡是人可用得著的，海族都不放過。而且極其仇視陸地上的生靈一般，所到之處，凡有生靈，盡數殺之，別說是人，就是飛禽走獸，蛇蟲鼠蟻，只要遇到，概不放過。

　　數百年來，年年如此，從來不曾晚來，也不曾早到。

　　如今不過八月上旬，足足提前了一個月，整個無棣縣措手不及。

　　待小穆趕到城關之時，無棣縣令徐漣和凌驍軍副將趙滸早已在那商議，而且爭執了起來。

　　“此地只有五千兵將，根本守不住無棣，必須讓百姓先行撤離，否則無棣失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十萬百姓，趙將軍，你擔得起嗎?”說來認識時間也不短了，小穆還是第一次看到徐漣臉紅脖子粗地大喊。

　　“你別跟勞資咬文嚼字，你們讀書人的那點心思勞資還是懂的，不就是怕死嗎?”趙滸絲毫不將他放在眼裡，“狼煙示警，海族到無棣至多還有兩個時辰，可無棣到靖海要七八個時辰，又無車馬，老弱婦孺，哪裡能跑得過海族，到時候，都得死。”

　　“將軍休要血口噴人，本官既是無棣縣令，既無調令，本官便是死，也會死在縣衙，不勞將軍費心。反倒是將軍，剛愎自用，全城百姓，若出城尚有一線生機，若留在城中，海族一到，便是作繭自縛，甕中捉鱉。如此，將軍可對得起全城百姓，對得起穆侯爺。”

　　“少拿大帥說事，便是大帥來了，我也是這句話，死守無棣。”趙滸任是徐漣百般口舌，也不動搖。

　　“額，咳咳……”聽了一會，小穆大致也聽懂了二人的意思，咳了幾聲，顯示一下自己的存在。只是十五六歲，剛剛變聲的嗓子，有些滑稽。

　　“小侯爺。”

　　“少主。”

　　雖然聽著有些滑稽，但是二人卻也不敢怠慢，紛紛行了一禮。

　　說來，小穆也是無棣縣的名人了，甚至要比老爹靖晏侯都出名。靖海以東，數百年前，本是東黎流放刑徒之地，再加上海寇侵擾，朝不保夕。

　　便是後來凌驍軍戍守海疆，得保平安，靖海的百姓日子卻依舊清苦。這是流放之地，百姓是刑徒之後，世人皆談之色變，畏之如虎。久而久之，外面的不願進來，靖海的不願出去，偏居一隅，自然談不上外面的繁華。

　　這一切在小穆建鹽場後，都變得不一樣了。富民，修路，引商，車來馬往，此地如改天換地一般。

　　也解了凌驍軍軍中缺鹽的難題。八萬人，男子一年食鹽八兩，全軍便是一千石鹽，加上靖海偏遠，食鹽價格昂貴，著實是不小的一筆開銷。如今軍中食鹽，全由小穆一人包了，再無缺鹽的顧慮。

　　故此，小穆雖然年少，但在靖海，尤其是無棣、華亭二縣軍民之中，人望頗高，更別說他靖晏侯世子的身份，他二人也不敢將小穆視作等閑少年。

　　“趙滸，你長膽子了，我爹的話你都敢不聽了。”

　　“少主，我哪敢啊?這不是打個比方嘛。”一看到小穆站在一旁，趙滸無比地尷尬。

　　“呵，看不出你還會打比方，長本事了。”小穆揶揄了一下趙滸，本來緊張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下來。

　　“言歸正傳，無棣不是常駐一萬兵馬嗎，你們正將韓濤呢?”小穆問出了心中的疑慮。

　　八萬凌驍軍，除了三萬騎軍駐營，無棣、華亭各駐兵一萬，靖海駐兵三萬。

　　“回稟少主，華亭南部有異獸為禍，侯爺抽調靖海和無棣駐軍前往華亭清剿異獸。”也不知何等的異獸，需要調遣數萬凌驍軍以應對。

　　“偎叔還在靖海嗎?靖海如今有多少兵馬?”小穆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左率仍在靖海，只是靖海只有一萬五千兵馬，怕是無暇增援我等。”趙滸的回答打破了小穆最後一絲希望。

　　“不錯，小侯爺，靖海兵馬不足，無棣雖然重要，但靖海城百萬生民，不容有失。況且遠水解不了近渴，現在求援，待援兵趕到，已是一日之後的事了。”在這個決斷上，徐漣少有地與趙滸意見一致了起來。

　　“若是華亭來援，需要多久?”

　　“狼煙早已點燃，只是華亭路遠，至少兩日。”

　　問題仿佛走進了死胡同一般，是守是走，小穆也頗為糾結。

　　趙滸凝視了小穆許久，忽然對徐漣道:“徐縣令，還請組織百姓離城，趙滸率麾下將士必定死守無棣，為城中百姓拖延時間。”

　　“將軍為何……”徐漣十分詫異，這茅坑裡的石頭，為何突然就改變了注意。

　　卻見趙滸單膝跪在小牧面前。

　　“也請少主一同回靖海。”

　　徐漣懂了，卻又有些不懂。

　　“你讓我丟下你們回靖海?”小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錯，請少主一同回靖海。無棣十萬百姓，趙滸敢賭，少主穆家血脈，趙滸不敢賭。”如此驚人的話語，從趙滸口中說出，他臉上卻毫無異色，仿佛做了什麽很平常的事情一般。

　　饒是小穆見慣了大世面，也被驚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請少主回靖海！”不光是趙滸，城關上的五名將尉，也單膝跪下，齊聲喊道。

　　小穆看著這些將尉，又環視了城關上的凌驍軍將士，他們眼中有恐懼，有希望，有堅定，有慈愛，唯獨沒有責備。

　　“呵呵，你們這樣，我便是想走，也走不了啦！”小穆萬千感慨，化作一聲輕笑。

　　“少主！”

　　“你們說，我有錢嗎?”小穆突然說了句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話。

　　“少主說這作甚，海族將至，你……”趙滸急的似熱鍋上的螞蟻。

　　“你們說，我若要買下無棣三日，天公允是不允?”小穆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什麽?”風水輪流轉，這會倒是眾人被小穆驚的說不出話來了。

　　甚至徐漣心中都在想，這孩子怕不是賺錢賺傻了吧。

　　“徐縣令，城中還有多少青壯?算了能乾得了活的，有多少算多少，不計男女，勞你組織一下，半個時辰內，讓他們都到城中慶豐齋的府庫聽苟順安排。”

　　“趙滸，你率本部兵馬繼續嚴守城關。”

　　小穆倒是大包大攬，指揮起了縣中文官武將，渾然不覺自己只是個未弱冠的少年。

　　“只是……”

　　“別只是了，想讓少爺我活著，就都聽我的。”小穆打斷了趙滸的話語，也算是先聲奪人。

　　也許是死馬當活馬醫，或是靖晏侯世子的身份起了作用，也可能是想看看他如何買下無棣，眾人竟真的聽從了他的安排。

　　“苟順，你讓慶豐齋管事把府庫大門打開，把窗戶也拆了，除了粱什麽都不要留。”

　　“是。”

　　“讓城中能負重的，都去幫忙搬，把所有的鹽搬出來，有多少搬多少，能搬多少搬多少，然後用車馬把鹽運到東西城門外，給我把城門口的砂石地上倒滿鹽，護城河裡也給我倒。”小穆終於說出了他的計劃。

　　海族怕鹽，旁人只知道海族怕鹽，卻不知道為什麽。

　　小穆卻大致有些猜測，海族自海中而來，七分像人，三分怪異，水陸雙全，參考前世的兩棲類動物，這類生物大多身體皮膚濕潤，甚至可能有輔助呼吸的作用。

　　這樣的身體若是落入鹽堆中，會快速脫水，甚至窒息而死。故而，每次遇到鹽場，只能繞道而行。

　　小穆早就有猜想，但從未證實過，只能搏上一搏，成與不成，就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了。

　　“少爺，這可是八萬石海鹽，一斤鹽六錢，這，這得多少啊！”苟順倒是舍不得了，只是數字太大，有些算不連牽。

　　“別算了，二百八十八萬貫， 臥槽，這麽多錢啊?”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連小穆自己都被嚇一跳。

　　雖說真正能賺到的錢財肯定沒有算的這麽誇張，但如此龐大的數字，人說萬貫家財，這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個二百八十八萬貫，著實把在場的所有土鱉給嚇傻了。

　　好在，對於當慣了窮逼的小穆來說，幾百萬貫，其實和一萬貫沒什麽區別，都是天文數字，咬了咬牙，小穆便堅定了起來。

　　“沒什麽舍不得的，給勞資倒，無棣十萬人，勞資三十貫買條命，值得不能再值了。別廢話，快去幹活，時間就是命，跟百姓們說，想活，就給勞資使出吃奶的力氣搬！”小穆嘴硬是嘴硬，心中滴血滴得不要不要的，連“勞資”的粗口都爆出來了。

　　“是，少爺。”看小穆鐵了心了，苟順立馬趕去安排了，時間真的浪費不得了。

　　看著遠去的苟順，小穆一屁股癱坐在了馬道上，幾百萬貫不時說扔就扔了的。

　　“阿城哥，你說少爺我帥不帥?”小穆看著身邊從始至終不曾說過一句話的連城，有一句沒一句地扯著。

　　連城俯身坐在連城身邊，“若是沒癱下來，確是挺帥的。”

　　“阿城哥，你說咱們能守住嗎?”

　　“能！”

　　“嗯?”小穆也不曾想到，他自己也沒把握的事，連城竟如此斬釘截鐵。

　　“如你所說，三十貫買條命，值。可三十貫，不便宜，這筆買賣，老天爺會做的。”說完，便起身向城樓走去。

　　小穆知道，他是去找兵器鎧甲了。

　　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