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長途汽車站在火車站的旁邊,這裡一如別處的車站碼頭一樣喧鬧和嘈雜,也是城市之中魚目混雜的地方。
這裡出入的人群形色各異,有著千奇百怪的裝束。
南來北往的過客,操持著各地的口音,各種行囊移動著,成了最為壯觀的風景。
班車出出進進,人們也上上下下,老人、孩子和婦女組成了標準的家庭團。
當然,團長是家中年輕力壯的男人們,他們在這樣的隊伍裡很顯眼,他們總是拿最重的行李,行動敏捷且不斷呼喊著家人,努力維護著家庭成員身體和財產的安全。
如果遇到混亂的場面和一些突發的狀況,他們會奮不顧身地站出來,衝在第一線,然後是家庭團中的婦女和老人的聲援。
這一幕是中國那個年代,在這樣的車站,在這樣特殊的時間裡最普遍的影像。
況且,時值年關,人們急切地盼望著早日回家,那種你爭我奪,互相擁擠踩踏的事件,便很平常了。
肖克的眼睛裡此時被這些混亂嘈雜的場景充斥著,他顯得有些麻木,又有一絲憂傷,這些人在拚命往家趕,再怎麽不像樣子也是人之常情,而自己現在卻拚命地往出跑。
這究竟是為什麽呢?
肖克的心裡是苦澀的,他不願再想自己的事情,便隨著人流出了汽車站,徑直向火車站走去。
肖克走到車站跟前,他低頭看了看手表,時間是下午五點半,離開往南寧的火車出發時間還差近一個小時。
他應該先吃點東西,再買些方便麵和榨菜什麽的,要知道這趟火車到南寧要四十多個小時,將近兩天他要在火車上度過,何等漫長啊?
想到這,肖克便加快了腳步。
火車站兩側是各種餐館和便利店,大同小異的餐館賣的大多是川菜和西北的面食,還有小型的超市和水果攤。
肖克本想吃一頓蓋澆飯,這樣會比較扛餓,但他一想,自己即將離開金州,離開北方,到千裡之外的南方去,他一定會想念家鄉的味道的,索性去吃拉麵,對,就吃拉麵。
肖克走進一家較好的拉麵店,靠窗坐下。
他今天特意要了兩碗拉麵,一份小菜和一個雞蛋。
這在平時他是絕對吃不下的,今天不同,他要盡量滿足對這種特有的家鄉美食長久的渴望和等待,所以要了一碗“韭葉”,一碗“二細”,肖克便認真地吃起來。
該進站了。
肖克隨著人潮湧入了候車室,在人群中肖克顯得有些另類,單從他所帶的行李,就不難發現他是個“不務正業”的人。
因為所有人都腳步匆忙,神情焦急而慌張,他們大都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有些更是拖家帶口的,而肖克似乎不慌不忙,他只是機械地隨著人潮向前移動,停停走走。
他的表情有些麻木,目光略顯呆滯,他真的是不一樣的“另類”,他的思想早已發散地沒有了蹤影,他偶爾也會想起家裡的妻子和父母的面容,但很快又從眼前消失了。
他努力在克制自己,不去想他的曾經和飄忽不定的現實,他現在隻想早點離開這裡,離開悲傷的往事和他所熟悉的一切,但似乎一切又無法真正遠去,他的內心再一次被冷酷的現實所佔據並從沉睡中被撼動……
就在半年前,肖克的妻子王玲順利產下了一子,母子平安。
初為人父的肖克自然喜不自禁,他早已在家裡為孩子準備了一張小床,
就靠在大床旁邊,其他吃喝拉撒的東西也早就準備停當了。 孩子出生時,體重有七斤九兩,是個大胖小子,模樣自然也像肖克,而且皮膚也白,這也像了肖克,他的媽媽皮膚較黑,不過肖克可不敢隨便說出來。
孩子的出生給這個大家庭帶來了從未有過的歡樂,因為這是肖家第一個大孫子,爺爺奶奶自然樂得合不攏嘴,孩子的大伯也從省城金州趕來看望侄兒。
肖克的哥哥,名叫肖偉,比肖克大五歲,在金州化工廠上班,他從小在老家上學,學習刻苦用功,最終考上了北方石化學院,畢業後便留在了省城的這家著名的化工廠工作。
肖偉雖然比肖克年長,但肖克先結了婚,而今又先生了孩子。
對此,肖偉並沒有什麽看法,只是覺得弟弟在二十二歲時就早早地成家,是不是還不夠成熟?
肖偉雖然對弟弟早婚的事,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但也僅僅是想法而已,他並沒有向家裡人提出任何意見。
如今,當他看到弟弟又喜得貴子,也由衷地替弟弟和弟媳婦高興,所以專程趕來慶賀。
肖偉其實從小就很疼愛弟弟肖克。
那時他在農村爺爺奶奶身邊,家裡的生活條件比較艱苦。
七十年代初的北方農村,還是社會主義生產合作社的發展模式,大家過的是集體生活,集體勞動、集體在“大食堂”吃飯。
爺爺家的子女較多,肖偉的父親是老大,在肖偉出生後,就去煤礦當了工人,家中的姑姑和叔叔還尚年幼,沒有什麽勞動力,自然掙不到什麽“工分”,所以家裡可分配的糧食和生活資料,也非常少。
況且,那時幾個孩子都在長身體的階段,家裡的口糧非常有限。
肖克稍大一點後,在上學前,也在爺爺奶奶身邊生活,不過那時的生活條件有了明顯好轉,及時吃糠咽菜的,也至於挨餓了。
肖偉後來上了學,他只要一回到家,就帶著肖克玩耍,經常把別人給的糖果和餅乾之類的好吃的,留給弟弟,自己從來舍不得吃。
當然,平時肖偉也竭力保護著弟弟,不會讓他在外邊受一點委屈。
兄弟倆的感情歷久彌新,從來就沒有紅過臉,也沒有產生過任何隔閡和不愉快。
鬥轉星移,一晃肖克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當一派祥和喜慶的氣氛籠罩在肖家時,噩運也隨之而來!
出生僅僅三天的孩子突然出現了意外狀況,孩子開始發起了高燒!肖家一下子亂作一團,尤其孩子的母親王玲。
她在家還沒坐穩月子,就又陪著兒子住進了醫院,只是從婦產科轉到了兒科病房。
肖克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顯得有些茫然不解,又焦慮萬分。
看著好好的孩子,怎麽會突然發起了高燒呢?
孩子現在痛苦地呻吟著,頭上扎著液體,纏裹著紗布,可憐地躺在嬰兒床上,顯得那麽無助!
大夫和護士輪番在孩子的身上做著各種檢查和治療,但情況似乎未見好轉。
肖克一邊守望著兒子,一邊在心裡為孩子默默祈禱著,他甚至在嘴裡無聲地念叨著剛為兒子起的名字“子健,肖子健,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啊!”
醫生為孩子做了全方位的檢查,確診為“臍帶感染”,由此引發了高燒,可孩子的體溫在連續幾天用了大量抗菌素後,依然沒有降下來,這又是什麽原因呢?
醫生還沒有找到根據,只是默不作聲地忙亂著。
肖克和妻子王玲越發地焦急起來,眼看著孩子病情越來越重,父母親怎能不萬分痛苦呢?
王玲開始默默地抽泣,肖克焦躁不安地出去猛抽著煙,也甚至開始遷怒醫生和護士了, 病房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起來,有時靜得似乎連孩子微弱的呼吸和心跳聲,都能聽到。
這是孩子向身邊的父母親發出的呼喚聲啊!他在向爸爸媽媽求救,又似乎在安慰著自己的親人,請求他們不要難過,也不要悲傷,又似乎是在感謝著父母,感謝他們把自己帶到了人間!
孩子,你一定要挺住!
爸爸媽媽在你身邊,我們是多麽地愛你啊!你所說的話,我們全都能聽到,爸爸媽媽要感謝你!
你的誕生給了我們無比的榮耀,你讓我們從未有過地恩愛和團結,是你的存在,讓我們成為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祈禱!祈禱!一萬次地祈禱!
最終,孩子走了!
生命給予他僅僅七天的時間。七天!這怎麽能行啊!媽媽都沒怎麽好好看看你呀!甚至你連媽媽的都沒有來得及吮吸一口,就走了!
爸爸都沒有好好抱過你呀!爸爸還沒有親吻你,甚至爸爸為你起的名字,都還沒有寫出來,你就走了!
“嗚!嗚!”
火車的笛鳴響起,龐大的車體開始緩緩駛離金州站。
肖克已經坐在了硬臥車廂裡,他的眼角不知什麽時候掛著兩行熱淚,他是怎麽上的車,又怎麽找到了自己的鋪位,他全然不知。
現在火車開動了,窗外的景物在慢慢向後移動,他也從恍惚的往事中,逐漸醒了過來。
火車開始向南疾馳,越來越快!
南方,那是我要去的地方,是的!肖克的目光望著窗外,他仿佛看到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