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酒坊今晚不接外客。

　　偌大廳堂整個用長案排出八條長龍，位於主座兩旁。

　　屋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到了酉時三刻，已有賓客行入其中。

　　漸漸地，天色墨黑，此時大廳已坐了不下三百余人。

　　約莫戌時初，由門口行來三人。

　　為首的一襲紫衣仙氅，頭戴六羽扇雲冠，每道羽毛顏色皆有不同，分為赤、橙、綠、青、藍、黑，加之玉箍合為七色，此人長發飄逸，年貌約十六七，但行走攜風，步履穩重，一臉沉著冷靜之色，給人一種與之年紀不符的成熟穩重感。

　　其後二人，一人配刀，一人赤手空拳，皆一襲墨黑勁裝，為二三十歲區間的男子。

　　三人入了酒坊，立刻吸引了眾多商戶的目光，嘈雜的大廳立時安靜下來。

　　“石龍大人，今夜不是家主召喚我等來此嗎?為何遲遲不見身影?”

　　有人認出了佩刀男子，開口問道。

　　眾人皆附和點頭。

　　“是啊，家主這次喚我等來此，究竟所為何事呢?”

　　“不會是讓我們現在交出商稅吧?石龍大人，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嗎?我那深衣鋪子一天到晚不見一個客人的影子，家裡就快揭不開鍋了，若要我交足商稅無疑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你那點衣服也值得拿來說道?我囤的那批月部玉石，到現在都沒賣出去一個，自從商田來了個月玉商人，買賣全讓他做了，還把價格拉低了三成，在這樣下去，我可就血本無歸了！”

　　……

　　在幾個商戶的帶頭訴苦下，一時間引發了一眾的訴苦聲潮，瞬間充斥整個大廳。

　　石龍石雲聽得心煩，唯有無奈望向魏司。

　　魏司在主位坐下，也不多說，從桌案上一大堆帳目中抽出一冊，借著燭光低頭自讀，此刻仿佛將自己置身事外，完全沒有搭理他們的意思。

　　“龍師兄，你看他這副德性！”

　　石雲一咬牙，氣不打一處來道。

　　石龍見狀將目光放在眾多商戶身上，輕揮雙手示意安靜，等到嘈雜漸漸平息，方才賠了個笑容道:“家主事務繁忙，今天不會來了，但是他特地派了蘇客卿來與諸位接洽，上座這位便是石府一品客卿，蘇歡，蘇客卿。”

　　“對，你們有什麽想說的就和他說吧。”石雲在一旁幸災樂禍的補充道。

　　這下在場三百多人皆將目光望向魏司。

　　“我等皆為見家主而來，家主卻派這麽年輕的一位客卿來打發我們，實在令我等寒心啊！”

　　“是啊，想我祖上十代皆效忠於石府，如今家門中落，卻換來這樣的對待，哎！”

　　“這位客卿大人，此行讓我等來此的目的究竟是何?既然你已經來了，就說出來吧。”

　　“對，說吧！”

　　……

　　“叩叩。”

　　魏司聽罷這一浪接一浪的追問聲，右指彎曲著在桌案上敲了兩下，發出一道脆響。

　　大廳漸漸安靜下來。

　　魏司漠視了一眼眾人，不鹹不淡道:“今日蘇某來此，隻為傳達家主交代下來的命令，現人未到齊，諸位還請自便，等人來的差不多了，即使諸位不問，蘇某也會自發道明今日來意。”

　　“這種等法，要等到什麽時候?”

　　“就是，有些人還指不定會不會來呢。”

　　“蘇客卿還是先將家主的指示明說，讓我們先聽聽也無妨。”

　　眾多商戶不買帳道。

　　然而魏司說完便自顧低頭查閱帳目，聽罷眾人的埋怨頭也不抬，沒有任何要說的意思，商戶們也隻好自討沒趣的坐了下去。

　　“龍師兄，他現在又拿家主做擋箭牌，一會他若是敢敗壞家主的名聲，我便出手結果了他，你沒有意見吧?”

　　石雲側身在石龍耳邊說道。

　　石龍聽罷按住石雲的手腕，冷靜道:“別衝動，先看看再說。”

　　隨著時間漸漸流逝，直至戌時八刻，商戶方才到齊了七七八八，仍有人陸續走進。

　　“四位會長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整個大廳，除卻魏司一人不為所動，其余人全數將目光望向門口方向。

　　“他們四個總算來了！”

　　石龍沉聲道，握刀的手暗暗用力。

　　在一眾商戶的擁簇中，有四個錦衣華服的老者並排而入。

　　四人皆手戴碧玉扳指，腰纏鑲玉蠶絲大帶，腰間還掛著各種名貴玉牌飾物，一進到酒坊中便給屋內添上一筆濃重的珠光寶氣。

　　南城共有九條主道，其中五條為龐家管轄，另外四條以井字排列，屬於石家管轄。

　　這四條主道被命名為:南華、善樂、東堂、四海，四街。

　　石氏商會便盤踞在這四大街之中，其中會長有四位，名銜皆以街道命名，例如南華街的會長石春，便被稱為:南華會長。

　　“四海會長，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要是家主鐵了心要我們交出商稅，我們就沒活路了！”

　　其中呼聲最高的，莫過於四海街會長，石忠。

　　石忠在四人之中最為年邁，留著茂密蒼白的山羊胡，此人雖然樣貌忠厚，臉上卻盡顯囂張跋扈。

　　進了酒坊，石忠瞥了一眼主座上的魏司，絲毫沒有收斂的朝眾人高聲笑道:“哈哈哈，諸位敬請放心，今日有老夫在此，沒人可收你們一兩商稅，莫說這個小娃娃，就是家主親自來了，也得叫我一聲姑父！誰敢不給老夫面子?”

　　“有四海會長這句話，我們也就安心了！”

　　“哈哈哈，都坐，看看他有什麽屁要放，一會若是放不出個響屁來，大家就趕早回去歇息吧。”

　　石忠發出打雷般中氣十足的笑聲，大聲說道。

　　語畢還不忘用眼角留意魏司的一舉一動。

　　此刻魏司也略微抬頭望向石忠，目光清澈如水，絲毫未被激怒。

　　石忠見狀直視向魏司的雙眼，神色漸漸冷厲，想從氣勢上壓迫他就范，現場的氣氛漸漸凝重，眾人察覺到異樣，也都靜下聲來。

　　片刻過後，石忠額頭開始冒出冷汗。

　　這個人，很怪！

　　倒不是說此人的眼神有多凶惡，事實恰恰相反，他的眼神無感且有些空洞。

　　初看時還不會發覺異樣，但是盯得越久，越覺詭異！

　　在魏司的凝視下，石忠仿佛有了一種隱隱被看穿的錯覺。

　　石忠收回目光，暗自咽了口唾沫，故作鎮定道:“剛才聽人說你是來替家主傳話的?現在人到齊了，說吧。”

　　“有屁就快放了，放完也好讓我們早點回家歇息。”

　　“哈哈哈哈……”

　　有商戶接過話說道，引得滿堂大笑。

　　魏司面對嘲笑，將帳目一本一本慢條斯理地堆疊整齊，方才開口:“此番家主召喚諸位來此，是因商稅一事。”

　　“這點我們都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重點?”

　　“哈哈哈……”

　　魏司剛說一句，又被人挑釁打斷。

　　“這些帳目都為你們近年來收入支出的細帳，我已一一查看過，對於你們的情況大抵已經清楚，家主得知諸位經營艱難，也極為痛心，故命我來此宣布，將盡數免除你們近兩年來所有商稅。”

　　魏司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貫穿整個長庭，此際將目光從主座俯視下去，見到的是一大片啞口無言的商戶。

　　免除商稅?

　　饒是四大會長，此刻也是呆愣住。

　　“你說的是真是假?”

　　“家主當真如此體量我們這些商戶?”

　　人群中有人不敢相信的問道。

　　魏司聽罷眾人的疑問，從中撿出一本帳目。

　　翻開幾頁，宣讀道:“南華糧鋪，十九個月未曾繳稅，所欠商稅:五萬七千四百一十一兩下品星石。”

　　語畢，魏司將這幾頁撕下，置於燭火之上點燃，一壯聲勢道:“盡數赦免！”

　　看著魏司手中的帳目漸漸化為飛灰，一名中年商戶當即跪於桌案上，叩首道:“謝家主隆恩！”

　　“南華茶鋪，二十一個月未曾繳稅，所欠商稅:三萬六千九百兩下品星石，赦。”

　　又是一疊帳目被撕下，在魏司手中付之一炬。

　　看著眼前的一幕，石龍與石雲皆一臉驚愕。

　　“蘇歡，你可知你在做什麽！”

　　石雲忍不住怒聲吼道。

　　魏司坐於主座，原本清秀白皙的側臉被火焰映照得火紅，此時目不斜視的焚燒帳目，開口厲道:“石雲，你難道要忤逆家主的命令不成?今日之事你若有何異議， 可親自去面諫家主，所有後果都由蘇某一人承擔！”

　　“好！你說這是家主的命令，我現在就去稟報家主，到時看你如何作答！”

　　石雲被魏司徹底激怒，憤而起身離去。

　　剩下石龍一人，對著魏司欲言又止，最終沒有開口。

　　“四海衣鋪，二十三個月未曾繳稅，所欠商稅:十七萬六千一百二十七兩，赦！”

　　魏司毫不理會石雲的舉動，繼續面無表情的撕下帳簿，當眾焚燒。

　　他想幹什麽?瘋了嗎?

　　四大會長看著眼前詭異的一幕皆是一臉驚疑。

　　唯獨四海會長石忠迅速察覺到了魏司的動機，當下瞳孔猛縮，老臉瞬間抽幹了血色。

　　莫非，他要...

　　石忠倒吸一口涼氣，不敢再繼續想下去，整個人仿佛置身冰窖之中，蔓延出一陣寒意。

　　呵呵，現在才發覺嗎?

　　魏司乜了其一眼，繼續重複著剛才的動作。

　　鐵索連舟?

　　火在我手，東風亦在我手。

　　任你如何作妖，也是死路一條。

　　魏司嗤笑一聲，當著石忠驚駭的目光，將帳簿一本又一本的點燃起來。

　　在石忠看來，這添的根本不是帳本，而是一根又一根旺盛燃燒的柴火，柴火噴出的火焰此際正迅速朝他蔓延過來，很快就要燒在他的身上！

　　(本想一口氣寫完這一節，但字數太多了，剩下劇情隻好留待明天了，老哥看的舒坦，是我的榮幸，我寫小說正是為了你們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