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玉郎醉了,他就靠在藤椅上眯著雙眼。桌上的酒菜一片狼藉,封王也醉了,爛泥般趴在刁玉郎對面。
仙婉兒早就偷偷溜出了屋子,她今天恐怕很難睡得安穩了。
天色已漸漸昏黃。
刁玉郎忽然睜開眼看了看封王,又緩緩地閉上。他一直沒有睡,因為他聽了封王的述說之後滿腦子裡都是那口巨大的赤鐵棺的影子。這棺材中的人會是誰?難道真的會與那個可怕的終北鬼國有關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的,那個鬼國早在十年前就被滅掉了。可這口鐵棺p那七株枯樹p那些殺人的手法又分明是那個鬼國的影子一樣,難道這一切都是巧合嗎?
刁玉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後頸上那道二寸多長的疤痕,眼前又浮現出十幾年前在終北鬼國那次驚世的廝殺……
“思思!思思!”刁玉郎一邊想一邊忍不住輕輕呼喚起來。
“寒兒!”封王猛的坐了起來,兩眼直直地高喊著:“寒兒!寒兒!快跑快跑!你等等,我馬上就來….”
“寒兒!寒兒!”
封王竟然是被自己的夢境所驚醒。
也許夢中的他又見到了蕭寒那可人的面容可愛的笑顏,然而那隻是夢是虛幻。如今驚醒的他一下子又回到了現實中,現實中沒有蕭寒,也沒有她的音容笑貌,隻有一桌子杯盤狼藉的剩菜和對面坐著的刁玉郎。
刁玉郎側頭歪在哪裡,正靈巧地運用著雙腳。左腳提著銀壺將酒慢慢斟入右腳捏拿的杯中,再將酒慢慢送到耳邊,慢慢地用耳朵將酒喝下,一滴都不會灑。
這是他從十幾歲就會做的事,到現在已經有三十多個年頭了。三十幾年來,已不知將這一動作重複了多少回了。除了口,耳朵鼻子他都能用來飲酒。
他沒有說話,他習慣飲酒時隻是思考,不去講話。
封王騰地站起來,盯著刁玉郎看了看,然後轉過身搖搖晃晃地走出門去。
他一出門就看見了一個人,一個剛剛還出現在他夢中的人――蕭寒。
“寒兒!”封王一下子呆住了,仿佛這一刻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魂魄統統都飛上了九霄雲外。
他想拚命地呼喊,再使勁揉揉自己的眼睛咬咬自己,看看是不是還在做夢。
然而他什麽都沒有做,他是個忍者,可以控制自己的一切。
蕭寒也並未如夢境般地消失,依舊真實地站在那裡,而她面對封王卻若一個陌路人般地,正眼都沒有看他一眼,隻問道:“奇人在否?”
封王驚道:“寒兒,你怎麽了?”
“廢話!奇人在不在?”蕭寒的話更加冰冷。
“你難道連我都認不出了?”封王瞪大了眼睛問道。
蕭寒卻不再理會他,伸手撥開他徑自走進屋中。
刁玉郎依舊斜倚在藤椅上,依舊飲著酒,用自己那雙天下間獨一無二的腳。
“你就是奇人?”蕭寒冷冰冰地問道。
刁玉郎飲酒。
“你是不是奇人?”
刁玉郎飲酒。
“你倒著喝酒?”
刁玉郎飲酒。
“你用腳?”
刁玉郎飲酒。
“你就是奇人。”蕭寒話一出口,手中的劍便閃電般刺出。
封王馬上上前一把將她抱住,可還是太遲了,蕭寒那一劍早已刺在了奇人所倚的藤椅上;隻是藤椅,因為刁玉郎早已把屋頂撞了個大洞,只見雙腳在半空中一晃就失去了蹤影。
此外他還不忘順手點了點蕭寒的幾處穴道。 奇人就是用他特有的一雙手在跑,這是一雙十分普通的手,除了手掌上的一層厚繭外,與任何人的手都沒什麽兩樣。而就是這雙手卻可以與任何人的雙足相媲美,就算是飛魚飛萬裡的雙足,也未見得會比奇人的這雙手跑起來快多少。
用雙手來跑路,腳自然就會朝上,而且還捏著銀壺與酒杯。酒一滴也未溢出。
瞬間刁玉郎已跑出了好遠,前面不遠處是一小片林子,林子中有幢不算小的宅院。此時已是上燈時分,宅院那枝高高的燈籠杆上挑著一連串燈籠,每個燈籠上面都寫有一個正正的篆文“韓”字,正與凝香閣所掛的燈籠一般無二。
轉過一棵大桐樹,刁玉郎便看到了一扇圓月籬門,門楣上有個大匾,匾上書《厄運齋》三個大字。
看那串燈籠便知這片宅子當屬富豪韓霜凝的無疑,可偏偏起了厄運齋這樣喪氣的名字?
聽說韓霜凝的錢多得就算三個先生數上一年都數不完;聽說韓霜凝一生行善從不做惡事;聽說韓霜凝本人也是個實打實的頂尖高手;聽說關於他的傳聞還有很多很多……隻是聽說,因為至今也沒有誰見過真正的韓霜凝本人。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始終是個謎,無人知曉。
像他這樣的人,又怎麽會在修這樣的宅子在這裡?
依然是個謎。
刁玉郎根本沒有去想這些,他也不關心這些事,所以他根本就沒有進入這宅子,而隻是斜依著牆角躺下來喝著酒。他壺裡的酒似乎很難喝乾。
然而銀壺很小,裡面的酒也很容易喝乾。酒喝乾的時候,就見一個人走了過來。
這是個十分愛乾淨的中年人,一身雪白的衣服在這暗夜裡更加顯得一塵不染,連他腳上的一雙白鞋也未曾沾惹上半點泥土。沒有聲息,仿佛這個人是踏著微風而來。在他手上托著一大卷用白骨釘成的冊子――白鹿鎖骨加上紫金絲。
他來到奇人面前停住,昂著頭,額頭上竟刺了個猩紅的“天”字。
“你好!”白衣人開口道,簡單而平常的兩個字,在他說來卻十分的不自然。
刁玉郎眯著醉眼道:“是你。”
“是”
“又來找我打架?”
“不”
“那你請我去喝酒?”
“不”
“那你來幹什麽?”
“看望你”白衣人吐出這三個字的同時也很不自然地吐了口氣。
他慢慢地蹲了下來,這樣便使他的臉離刁玉郎的臉很近。他是個十分英俊的男人,就連額頭上刺得天字也絲毫沒能醜化他的俊逸,隻是這張臉看上去太冷,冷得可怕。
刁玉郎也是個十足的美男子,隻是美的與眼前這白衣人截然不同罷了。
“看望我?”刁玉郎眼睛睜大了許多。他歎口氣笑道:“什麽風居然把你吹沒了架子,居然會來看我?沒想到我的面子一下子變得像西湖那麽大!”
白衣人道:“西湖算什麽,若換了別人就算他的面子有東海大,我也不屑於去看他。”
“哦,好狂的口氣。難怪當今天下你一直是狂傲第一。”刁玉郎笑道。
“在我的眼裡根本沒有第二。”
事實上的確這樣,因為這白衣人便是四大高人中的狂人――東方不二。他有一個很了不起的家世,他也有一身的確狂傲得起的武功。
刁玉郎道:“我們大概有五年多沒見面了吧?”
“五年,”狂人答道。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啊!”刁玉郎歎了口氣道:“東方兄看上去一點也不見老啊?”
“老?那我東方不二豈不成了凡夫俗子!”
“好狂的口氣,你不會平白無故地跑到這裡隻為了來看我吧。”
“你知道東方拜令嗎?它丟了,”東方不二道。
刁玉郎本是個很有閑情逸致的人,看上去就像天塌下來也懶得管,可一聽到東方拜令丟了頓時騰地一下坐了起來。
刁玉郎靜了靜後又緩緩躺下,忽然改口問道:“你知不知道那個有七株老樹的地方?”
“知道,隻是知道的晚些,”東方不二回答。
“那想必你也知道那口赤鐵棺和抬棺人?”
“不。”
“好,那我就告訴你……”刁玉郎隨即講出了封王的那段經歷……
東方不二聽了以後沉思良久突然問道:“你怎麽看?”
刁玉郎道:“我想那一定與一本書有關。”
“《九曲天書》?”
“當然是。”
正說話間忽然見那厄運齋的院門忽然間打了開來,一隊穿著華麗如宮娥般的奴仆提著燈籠款款走來。
隊伍中間一個穿著華貴大夫袍子頭戴金箍的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走到他們兩人近前, 深施一禮道:“二位俠士即已到了寒舍,怎能慢待?堂內已備好了酒宴,還請二位貴客移步過去,小人也好略盡地主之誼。”
刁玉郎抬頭看了看來人,只見他頭上帶著那寬大的刻有龍虎花紋的金箍上面用綠松石鑲嵌著一個大篆的‘韓’字,便問道:“寒舍?莫非你就是韓霜凝?”
只見那人又一施禮道:“哪裡敢當,那是我家主人,小人隻是第九仆,因家主外出無法及時趕到,隻能由小人前來相請,難得二位高人能同時蒞臨這裡,怎敢不以禮相待!”
“可有酒?”刁玉郎晃了晃腳上的空壺,問道。
“當然,小人已經給二位備下了上好的清酒,王侯級別的那種,”那第九仆畢恭畢敬地答道。
“那好,我去,”奇人刁玉郎一挺身站了起來,剛走兩步忽又轉身對著狂人東方不二問道:“你呐,東方兄,你可敢來?”
“笑話,我有何不敢!”
說著二人便跟著那個第九仆走進了厄運齋。
一走進厄運齋裡,刁玉郎和東方不二俱都眼前一亮,只見裡面的裝修布置得富麗堂皇,堪比王侯之家,在正廳之上並排擺著兩桌子的好酒好菜,人還未至,那誘人的香味便已撲面而來。
再看那些個菜――鼎煮羊肉,燃鳥尾炙,述嫡疲蒙匠喙劍檀笙海砼牛絲廄嗄裰澄鞣锘說埃涿堊艋坎耍逭赭恪
真是豐盛之極,看了令人垂涎欲滴。
二位高人倒是也不客氣,坐下來大吃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