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寧遠睜開雙眼,入眼的是酒店那米黃色的天花板,他起身拍了拍仍在劇痛中的頭,腦中回想著昨夜的那個夢,但奇怪的是,無論他怎麽努力回想都記不起一絲東西。這種情況……是他第二次遇見了……
“呃……這兩天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為什麽經常斷片?總感覺我這個樣子下去遲早要完啊。”齊寧遠覺得估計是這幾天精神比較緊張,準備今天給自己稍微放個假。畢竟戒備什麽的都是其他人的任務,像他這種沒氣力沒智力的家夥只要不添堵就一切沒問題了。
“好不容易來一次北方不出去逛逛還真是對不起自己呢。”這樣想著,他來到酒店一樓,稍微吃點東西果腹後便出門去,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行走。
很小的時候,齊寧遠也是經常這樣在家鄉的街道上行走,慢慢地,毫無目的地,任憑時光一點點在腳下消逝。看著四周的行人與車流,小小的腦袋裡空無一物,沒有思索,沒有感悟,空空的,就這麽走在街上,走到天色昏黃,再快步跑回去,承受下母親的責罰。
這種情況持續了很久,因此整個小學他一直都是“不按時回家”的典范。直到上了初中,遇到了她。
她是個喜歡問問題的家夥。當齊寧遠成為她的同桌後就沒有一天不遭受她的詢問,老師上課哪個知識點沒聽清楚要問,有道題目不會做要問,忘了作業是什麽要問,甚至連窗戶外面飛過一隻麻雀都要問問有沒有看見然後交流一下心得。
齊寧遠很煩躁。他曾不止一次想讓班主任給他換個位置,但是怯懦的他從不敢說出口。就這樣,初一初二整整兩個學年過去了,齊寧遠的成績從一開始的中下變成了年級第一。沒辦法,倘若你身邊要是有一個什麽問題都問你而且你還不好意思不回答她的同桌,你也會努力學習變成這樣。至於閑暇時的走動那是更不可能的了,因為根本沒有時間。
初三開始,班主任重調了一次座位。這次,齊寧遠如願以償地離開了她,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似乎有什麽東西漸漸離開了他。一個月後,看著因月考成績哭得一塌糊塗的她,他知道了答案。
“你這麽跑來和我做同桌了?兩個課代表坐一起不是更好嗎?”她對齊寧遠再次坐在他旁邊感到詫異。
“因為某個笨蛋沒有我的指導成績會一塌糊塗啊,身為數學課代表兼學委我得扶持你一下。”齊寧遠一臉的漠然,直到那張臉上挨上某隻粉拳的一記直拳。
她收回沒有用力的拳頭,垂下頭,眼眶有些濕潤:“你才是笨蛋,大笨蛋。”
踏上商場的電梯,齊寧遠漸漸收回思緒,看著遠處一對對走過去的情侶,繼而又低頭看向自己右手。說來慚愧,這隻手貌似還未牽過哪家小女……
“話說,那樣不算牽吧……”
時間轉瞬即逝,一晃眼齊寧遠已是步入高二,而她,在升學路上也是經歷了重重艱險。但,幸運的是,他們一直是同桌。
“呐呐,寧遠,你說他會不會喜歡我這個髮型啊?是不是有點土了?”她扯著齊寧遠的胳膊,執意要他給自己的髮型做評價,齊寧遠拗不過,合上習題冊仔仔細細上下端詳了一遍,誇了幾句。
看著她心花怒放地跑去找那個“他”,齊寧遠望著合上的習題冊,發著呆。他記得,剛剛她離開時是下午三點四十一分二十七秒,從座位到門口一共用了十九步。他還知道她今天穿的衣服是她去年生日時買的平時舍不得穿至今隻穿過三次的連衣裙,
手腕上還抹著學校周邊賣的劣質玫瑰精油。 他知道很多,但也不知道很多。
他看著她為那個笑,為那個人怒,為那個人哭。哦,對了,她哭的時候將眼淚都抹在了齊寧遠的肩頭,似乎還有一些鼻涕。
齊寧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那麽在意她,不僅僅是因為兩人五年的同學交情,也不僅僅是因為兩人是鄰居。那是為了什麽呢?能解出數學最難應用題的齊寧遠無法解答。
高三了,她失戀了,哭著鎖在房間裡不想出來。齊寧遠從去敲她的門,卻被吼開。他想過去找那個人,也想過將一切事情都告訴班主任或者家人,但是,他沒有。他誰也沒有去找,只是很粗暴地踹開房間的門,上前狠狠給了她一巴掌,隨後離去。
第二天,她回來了,卻是請願搬去了角落。
最後一年,齊寧遠的身邊沒有她。
最後一節課,沒有電影中的悲傷,也沒有想象中的離愁。齊寧遠背起書包,踏在被試卷和書頁鋪滿的道路上隻留給其他人一個落寞的背影。
再然後,她一家搬走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一切,都結束了。
齊寧遠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否幼稚,他只知道,當時的他就是一個懦夫。那些埋藏心裡許久的話直到最後也沒有說出口。
“沈佳宜,你相信有平行時空嗎?也許,在那個平行時空裡,我們是在一起的。”
長椅的另一端是一個帶著絨線帽的女孩子,外放聲音的手機中傳出某部青春片的台詞。
齊寧遠縮了縮脖子,身體傳來的溫度減輕了面部的麻木,但他的內心依然一片冰霜。
這才是他在大學三年從未談過一次戀愛甚至很少與女神交談的原因。他在心的周圍築起城牆,沒有人可以走進去,而他也不會走出來。
“梓冬!梓冬!檸梓冬!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啊!”名為檸梓冬的絨線帽女孩被她的朋友拉起走向對面的商店,齊寧遠抬起頭,深深地吸了口氣,又吐了出來。
不行啊,現在的自己依然是個懦夫。他悲哀地發現。
忽然間,電話響了,齊寧遠接通電話,是夏姬,問他現在在哪裡。
“哦?我們正好也要去商場買東西,你在那邊等我們啊,到時候幫我們拎包!”說著,夏姬掛斷電話,將齊寧遠的拒絕憋在嘴裡,然後咽了下去。
“檸梓冬,你為什麽不回我電話?我做錯了什麽?”這時,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齊寧遠循聲看去,只見一個一米八幾的高瘦男子拉著檸梓冬的手,似乎是在竭力辯解著什麽。
“你做錯了什麽?你沒有做錯,是我錯了。我錯在沒有早點看清你的真面目,如果我早點知道你是這種人渣,打死我也會接受你的表白!”檸梓冬試圖掙脫開男子的手,但是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那男子愣了愣,隨即又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啊!我怎麽就成人渣了?”
檸梓冬沒有回答,反倒是她的朋友說出了真相:“你那個正宮前幾天才找上門來,你為什麽不去問問她?你個腳踏兩條船的家夥,給我離梓冬遠一點!”
周圍聽熱鬧的這才知道真相,紛紛指責男子不是好東西。
齊寧遠看著這如戲劇般的一幕,幽幽歎了口氣。這個情景早在幾年前他就見過了,只不過那一幕的男子更加決絕,而女孩卻是百般不舍。
眼見那男子還在糾纏,齊寧遠終於按耐不住,走上前對著那張白淨的臉便是一拳下去,打得男子一臉懵逼:“你誰啊,幹什麽?憑什麽打我?”
齊寧遠絲毫不想回答他的問題,又是一腳。
男子火氣上湧,放開檸梓冬的手,與齊寧遠你一拳我一腳地抱成一團。齊寧遠雖然從小到大沒有打過一次架,但不代表他力氣小,當初能夠一腳踹開房門就可以佐證。很快,齊寧遠撂倒了這家夥,頂著被打青的臉撥開人群,一瘸一拐地向商場門走去。
待會他還要替夏姬他們拎包。
“寧遠!”身後傳來女孩子的呼喊,那是他曾日思夜想的呼喊。曾幾何時只要他聽見這樣的呼喊,他都會強打精神,讓自己成為支柱。但不知為何,現在的他,再無往日的激情,隻想靜靜地離開。甚至,都不願回頭。
“寧遠,寧遠,齊寧遠!”倔強的女孩攔在他的身前,那粉色的絨線帽在這片空間內是如此的醒目。齊寧遠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最後一年送她的生日禮物,他記得這頂帽子她一個冬天也沒有戴過。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樣放在她的頭上,打鬥中扭傷的指頭有些顫抖。
“抱歉了。”像往常一樣,他擠出笑容,卻因瘀傷走了樣,略微有些滲人。
檸梓冬看著眼前這個關照了自己五年多的大男孩,心中五味紛呈,也不知是否改像曾經那樣摟住他的腰。
看著不知該怎麽做的梓冬,齊寧遠短歎一聲化作苦笑。事到如今,是永遠也回不去了。
“那,就這樣吧。”瞧見不遠處門口走進來的幾人,齊寧遠放下手,迎了上去。“哦!於課也來了啊,要去哪裡逛?”
“喲,你這臉怎麽回事?打架了?人走沒?沒走姐我給你報仇!”夏姬一把摟過齊寧遠的肩膀,用力地在他肩頭拍了拍。
“誒,夏姬你小心點,寧遠都咧嘴了。”葉語從夏姬手裡接過齊寧遠,一旁的夜凌見狀忙上去從葉語手中將齊寧遠攙扶過來。
看著一群人從身邊經過,檸梓冬所期盼的回眸並沒有出現,反倒是最後一個長得微胖的家夥朝她點了點頭,說了句話,隨後不緊不慢追了上去。
“有些東西,不會有第二次的。”
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沒有見過的東西,它很溫柔,非常甜美。大概,如果可以看見的話,誰都會想要的吧。正因為如此,世界才將它藏了起來,為了讓人無法那麽輕易地得到。可正因為憧憬著看不到的東西,被迷惑,而迷失了那些看得到的東西。
或許,每個人都會這樣吧。
商場二樓的長椅上,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少女點開視屏,繼續看著龍與虎的青春,但她的心,卻不知飛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