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裡的雪,化得這般快。或許,在一對眷侶的抵死纏綿之下,根本未曾察覺,那至寒徹骨的冬季,卷攜著漫天飄雪,又悄悄來到了。
楓離的婚事辦的儉樸,沒有花轎大馬,沒有親朋友眷,送她出嫁的,只有十裡春風,和一句輕飄飄的承諾。
“你會愛我到多久?”
“永遠,一輩子,到死。”居晴擁著她,說著一句又一句她最愛聽的話。
“那從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人了。”楓離趴在居晴懷中,聽著他的心跳,“不許告訴我娘親,不許跟其他人說起。”
“為什麽?”,居晴不解。
“因為我娘親不喜歡你。”楓離抬起頭,吃吃的笑著,“她說你笨笨的。”
“真的嗎……”居晴有些鬱悶的搔了搔頭,“我有些地方,的確有些遲鈍。”
“不管這些啦,你總歸是我的郎君,隨他們說去。”楓離大膽的親了他一口,看他目瞪口呆的樣子,噗哧的笑了出來,仿佛百花綻放,“呆子,喜歡這樣的我嗎?”
“喜歡,娘子什麽樣,我都喜歡。”居晴將懷中美嬌娘摟得更緊,在這世間,最最幸運的事兒,恐怕就是遇上她了。
“那,我為你居家續上些香火,好是不好?”
“啊?”
“噗,這話還要我重複一遍嗎?”楓離輕笑,望向居晴的眸子裡溫柔如水,“我為你生個兒子吧。”
“這…會不會為時尚早?”居晴愕然。
“不早些拿出孩子來,難道一直瞞著娘親嗎?”楓離撅起小嘴,“你藏得住,我可藏不住。”
“那…好吧。”居晴覺得楓離所言不無道理,便應了下來。
眨眼間,二人已越過夏暑秋涼,居晴靠著家傳的打鐵手藝,殷勤的養活著楓離與她的母親。珠胎暗孕,似是答謝這兩人的終日纏綿,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昏暗下午,楓離終是產下一女,楓母悉心地將小家夥抱在懷裡,為她冠上了自己整日思忖才得下的名字:居茶。
所謂翠子杯中坐,浮茶生萬姿,這名字,讓她頭疼了許久。
“離兒,你與那後生私定了婚事,娘不怪你。產下這孩子,娘也不怪你。”楓母抱著居茶,不解的望著楓離,“居晴曾跟我提起過,他是有意告訴我這些事的,想必,是你阻止他的?”
“是,母親。”即便過了許多天,產後的楓離仍是有些虛弱,但嘴角眉梢上盡是柔色,躺在床上,一眼不離的看著母親懷中的居茶,“我想,母親總是能寬恕我的吧,就任性了些許。”
“你這孩子。”楓母失笑著搖了搖頭。
“對了娘親,夫君呢?”楓離望了望四周,發現絲毫不見居晴的身影。
“將近立春了,等風雪散去,凍土化開,就可以播種了,他最近就在忙這些。”楓母笑道。
聞言,楓離的嘴角的笑容驟然消失,“什麽…將近立春了?”
“是啊,怎麽了?”楓母詫異於女兒的激烈反映。
“不…沒什麽。”楓離的眼神渙散了一瞬,一道灰白的身影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楓母狐疑的看了楓離一眼,她能很明顯的看出來,女兒的心中有事藏著。
“真的?”
“嗯。”
楓離心不在焉的應了一句。
“對了娘。”楓離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爹那邊,早就豔陽高照了吧?”
“提他幹嘛?”楓母一愣,嘴角有著嗔怨浮現。
“爹還沒見過居晴呢,帶他去一趟?”楓離掩嘴輕笑著。
“唔…”聽著女兒的提議,楓母有些猶豫。
“去嘛。”楓離笑著,“也讓爹見見居茶,說不定他會喜歡呢。”
“那你怎麽辦。”楓母看了一眼楓離,“你這身子骨可奔波不得,留在這,誰來照看你?”
“我去居晴家裡,他爹爹對我可好呢。”楓離笑眯眯的道,“上次呀…”
“行行行…”楓母趕緊打斷了她的長篇大論,“不就是翻了幾裡山路給你找來了小人參嘛,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娘不放心嘛,我不得說說咯?”楓離笑眯眯的看著母親。
“放心,放心。”楓母無奈的用食指戳著楓離的額頭,輕輕地推了一下,“那我們收拾收拾,過幾日便出發。你這妮子,倒是忘不了你爹。”
“爹生下我嘛,死都不會忘哩。”楓離小孩子般用手護住額頭,佯裝吃痛的倒在床上,“倒是娘親狠得下心戳人家。”
“我當然狠得下心。”楓母臉色一陰,“你這妮子,非得懷胎四月藏也藏不住了才說出來,你狠得下心騙娘,娘就不得戳戳你好讓你長長記性。”
“娘,離兒知道錯了呀。”楓離楚楚可憐的拽著母親的手指,輕輕的搖著,“以後,離兒保證不再騙娘了。”
“你這丫頭,這種保證從小就是哄娘開心,到頭來又是不長記性。”楓母一笑,又捏了一下楓離的鼻子。
楓離任由母親捏著,卻未再做辯解。
“娘子,我們去去就回,一定要當心身體呀。”幾日後,見楓離恢復的差不多了,居晴才站在牛車上,離開了這個水土豐沛的小鄉村,朝遠處俏立著的楓離揮手。
“嗯。”楓離點了點頭,笑眯眯的望著遠去的居晴,吐出一個溫柔的口型:‘我等你回來……’
居晴點了點頭,牛車慢慢加快,楓離的身影逐漸的變小,縮成了一顆黑點。居晴依然望著她,直到僅剩的那一點身影都被樹木完全遮去。
而楓離卻早已轉過身來,蒼白憔悴的臉上,已經掛滿了淚痕,她望著遠處如墨硯墜雪般的一座黑色山巒,在那個地方,她還有個承諾需要兌現……
如今,那承諾中的每一個字便猶如一道鞭痕,催促她挪動著步子,推動著她蕭瑟的背影,一點一點的朝著那個方向行去……
出了村子,凜冽的風雪就如同一匹匹失去了枷鎖的白狼,瘋狂的撲向身體孱弱的楓離,幾欲將她撕成碎片。
冰冷的岩石上,一隻凍得通紅的手率先攀了上來,緊接著,一道纖弱的身影迎著風雪站在了一座山門之前。
“陳溟,我來赴約了。”
楓離細弱的聲音被風雪聲幾乎扭曲成鬼神的哭嚎。
“三少爺請你進來。”山門打開,寒意頓消,一個書童打扮的少年從山門後走了出來,聲音雖小,但卻穩穩壓過咆哮的風聲,讓楓離聽的真切。
楓離依言照做,一步一步的踏入了山門。
隨著她的步入,這所謂陳家府門的外貌,也一點點的映入了她的眼簾,宮闕廟宇、檀香寒梅、水榭蘭舫、花燭酒淚,仿佛人間極樂。
“來了?”寒梅樹下,陳溟放開剛剛撚起的琴弦,眼簾微垂,也不曾看她。
“來了。”楓離簡短的回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