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蔭心下有愧,連忙道歉。而那沈飛雪也是一時受了驚嚇,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反應似乎有些過頭了。
“其實…沒什麽的。”沈飛雪紅著臉搖了搖頭,看著彌蔭一幅緊張的樣子噗哧一笑。
“姑娘與在下相識不久,適才所為,的確是輕賤了姑娘,在下道歉了。”彌蔭對著沈飛雪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飛雪若有所思的笑望著彌蔭那張有些漲紅的臉龐,半晌,忽的白了他一眼,轉身回家去了。
彌蔭伸了伸手,但還是斷了阻攔的念頭,看著沈飛雪的背影,有些出神……
“先生,請問,何為愛?”鎮子裡僅有的一間簡陋茶社內,彌蔭很是認真的問著一位老者。
“就是比自家性命還重。”那老者喝了口茶,笑道。
彌蔭想了一會兒,然後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其實他還想問若是自己性命都沒了的話,還談何愛情?但當沈飛雪的笑顏在他眼前閃過時,這句話,他終究還是沒能問出口。
是夜,彌蔭漫無目的的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腦海中不斷的浮現著沈飛雪的容顏,他忽然發現,自己竟是從未像現在這般想念她。孤冷的月光從天際瀉下,彌蔭仿佛鬼使神差般的走到了沈飛雪的居所之前。
『篤篤篤』
彌蔭心中有些忐忑,但一咬牙,還是叩響了門扉。
“誰啊。”一道年邁的嗓音從屋中傳來。
“沈奶奶,我是彌蔭,半夜叨擾實在抱歉。請問,沈飛雪在嗎?”彌蔭斟酌著詞語,小心的問道。
“稍等一下。”屋中傳來沈飛雪的聲音,不一會兒,房門打開,提著燈籠的沈飛雪出現在了彌蔭的面前。
“怎麽了?”沈飛雪將燈籠靠近彌蔭,昏黃的燭光將他的臉龐映襯的格外柔和。
“呃……”彌蔭剛才鼓起的勇氣仿佛都消散了似的,在原地支吾著,心跳也在逐漸加速。
“說話呀。”沈飛雪好氣又好笑的用燈籠柄輕頂了一下他的肩膀,這木頭,大半夜打擾她起來又如此吞吐,想必是些羞於啟齒的話兒想說。
“我愛你…你愛我嗎?”彌蔭說話時,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要從喉嚨蹦出來一般,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沈飛雪的表情。
“你猜?”沈飛雪咬著下唇,俏皮的白了他一眼。
彌蔭茫然的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愛該是什麽樣。
“我也喜歡你。”沈飛雪點了點頭,以往滿是狡黠的大眼睛中,少有的露出了溫柔,上前兩步,將雙手環上了彌蔭的脖頸。
“呀,你身上怎地這般涼。”沈飛雪雙手接觸上彌蔭的肌膚,便感覺仿佛摸上了石頭似的,冰寒徹骨。
“啊…可能,是天冷吧。”彌蔭趕緊從沈飛雪的環抱中脫了身去,笑容有些不自然,“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家了,你…也早睡吧……”
“哎…你……”沈飛雪剛欲伸手阻攔,可話還沒出口,彌蔭便仿佛逃也似的消失在了這片小巷子裡。
“這木頭,慌慌張張的,定是有人攛掇他來此說話。”沈飛雪望著空空的巷尾,嘴角不自覺的劃出一抹微笑,“不過,倒也不差。”
喘了幾口氣,等再回頭時,身後已是一片漆黑,彌蔭伸出手撫上自己胸口,那裡仍舊有著野獸奔騰似的跳動。
“這感覺…倒是奇怪…”彌蔭喘息著喃喃說道,“莫非…這就是愛麽…”
右手撫上衣襟,彌蔭忽然觸到了一縷柔順。將之拿出,彌蔭看清了那在月光下泛著淡藍的物什,正是早晨沈飛雪贈予他的那縷墨色發絲。
彌蔭的鼻尖輕輕抽動了兩下,周圍微涼的空氣,似乎都被這縷青絲染上了淡淡的發香。
“沈飛雪…”彌蔭輕聲念著她的名字,原本深黑色的眸子,逐漸的轉為淡紅……
月夜之下,俊朗少年化作一條猙獰巨蟒,仿佛品嘗珍饌佳饈一般,將那縷墨色發絲吞下,在那之後,沈飛雪便再也沒有在這鎮子上見過彌蔭,仿佛在那夜表白過後,他就人間蒸發了一般。
月余時間,轉瞬即逝。在這段時間裡,仿佛天下好事突然都朝她跑來,其中莫大的,便是得了京都二皇子的垂青。
而她卻絲毫高興不起來,反而有些沉鬱,只是沒日沒夜的站在彌蔭曾說過書的那棵大柳樹前,將嘴靠近樹洞,輕輕的向著這棵無情之物吐露著自己的心聲。而此時,距離皇子定下的成親日期,已經只剩下一個月。
“彌蔭…爹爹得到封賞了…我們要遷入京都了…”
“彌蔭…皇子近日來此地巡查…他說他喜歡我…我該怎麽辦……”
“你…還能聽到嗎?彌蔭……”
十裡紅毯, 卷攜著十裡春風,將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儀仗隊迎入了小鎮。皇威浩蕩,沈飛雪淨身沐浴,藏香熏骨。穿著紫金羅雲裳,帶上鸞鳥碧霞冠,又將微涼的薄唇沾上了些許嫣紅。最後踏上鳳輦,隨著車駕的顛簸,遙越萬裡,入了京師。
直到最後,她都沒能見上彌蔭一面,哪怕將嘴唇咬出了血,將指甲陷入了手掌。
時光總是懶散,也總是純淨。不管沈飛雪走時,心中是恨是愛,她終究已是有了家室。雖然這家室,有些大的可怕。
春去秋來,又是冬至。一連三個季節過去,沈飛雪早已不是當年的沈飛雪,當她再次踏足這個小鎮時,身後多了兩人相隨。
“將那柳木掘開。”沈飛雪站在當初自己吐露心事的那棵大柳樹下,鳳眸輕眨。
“是,主子。”身後一人點了點頭,走上前來,一手呈爪,五指上紅芒一閃,轉眼便如探入豆腐一般將手插入了那柳樹樹乾,緊接著毫不費力的一拔,一顆百年楊柳,便如同盆栽一般被那人從土中生生扯了出來,然後隨著一聲轟隆巨響,好似廢品般的扔在一邊。
隨著那顆柳樹倒塌,樹根下一處坑洞便是暴露了出來,在那坑洞中心,一條粗壯的雪花大蟒正盤在中間,那蟒蛇約有人大腿粗細,緊閉著雙眼蜷縮在坑洞中,滿是泥汙的蟒鱗上,已是掛起了一層厚厚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