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川到了自己房中,快速換上了一身夜行衣,翻出一張人皮面具、兩把短劍和若乾用具,從窗子躍了出去。
他前腳剛走,相鄰的第二個窗子中便跳出一個人來,叫了一聲:“什麽人!”
這人正是葉川的四師哥馮毅,馮毅為人剛直嚴苛,秉持法度,負責教授門中女弟子武藝,剛剛葉川在房中翻找物品時,太過急躁,弄出了不少聲響,馮毅的屋子離得較近,立刻驚醒,穿上衣服躍了出來。
馮毅望著葉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由得皺了皺眉,不多時,齊浩,白景二人也躍了出來,白景道:“老四!怎麽回事?”
馮毅道:“有個穿著夜行衣的人剛剛經過,我瞧那人的輕功身法和背影輪廓,覺得應該是小師弟。”
白景道:“是與不是,到老七屋子裡看一看便知道了!”
三人一同來到葉川的房間,只見道袍扔在地上,屋內箱包大開,一片狼藉。齊浩望了一眼牆上的劍架,道:“小師弟的臨風劍還在。”
余下二人循著齊浩目光望去,果見臨風劍安安靜靜的掛在牆上,劍鞘上七顆寶玉耀眼如故,劍柄上垂下一條五彩劍穗,正是蘇靈送給葉川的禮物。
白景道:“該不會是大師哥把夏家的事告訴小川了吧……哎!大師哥也真是,心腸太軟,撒個謊都不會撒,說好的不急著跟小川說這事兒的!定是小川一問,他就裝不下去了。”
馮毅的臉色十分沉重,道:“小師弟向來我行我素,這次可不要捅出什麽簍子,我們還是向師父稟明此事為妙。”
白景連忙拉住馮毅,道:“哎哎哎!老四你多慮了,小川還沒有那麽傻,再說現在都什麽時候了,師父他老人家早就睡下了,你這……恐怕不大合適吧!”
齊浩也道:“不錯,小師弟換下了道袍,又沒帶臨風劍,肯定是為了掩藏自己身份,想來他也不會做出什麽太出格的事,還是明早再做打算。”
馮毅略一猶豫,隻得點了點頭。
紫禁城東邊的第四條街上,是百官應酬娛樂之所,此地不受宵禁的限制,徹夜燈火通明,歡歌笑語,當中有一間妓院名叫“宜春院”,隸屬教坊司,裡面養的都是才貌雙全的官妓[吳長元《宸垣識略》]。葉川踏著月色,一路蹬屋上瓦,飛奔至宜春院旁邊,縱身躍上了二樓。
這裡邊隨便一個人,都能提供他想要的信息。葉川挑了一間屋子,自窗中溜了進去。
屋子裡芳香彌漫,一男兩女正在床上蒙頭大睡,葉川輕輕走窗邊,用短劍撩開了被子一角,看清了那男子容貌,心中好笑:“吳子睿?今天算你倒霉了。”用劍刃拍了拍他臉頰,低聲道:“起來!”
吳子睿是吏部尚書吳鵬[吳鵬,號默泉,ZJ秀水縣人,嘉靖二年(1523)進士]的兒子,也是太清殿的俗家弟子,葉川與他不但很熟,私底下還很要好。
但葉川此刻絕不能讓吳子睿認出自己,又拍了拍他臉蛋,道:“快他娘的給老子起來!”
誰知吳子睿隻是翻了個身,囈語道:“寶貝兒,別鬧……”
葉川心道:“俗話說的好,無毒不丈夫,看來今天是不能手下留情了。”用力在吳子睿臉上抽了一下,怒道:“老子叫你呢!”
吳子睿摟著兩個美人兒睡的好好的,冷不防臉上吃痛,驚叫一聲坐了起來,見到床邊站著一個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手中拿著兩柄短劍,頓時嚇得魂飛天外,道:“你是誰!想做什麽!”
他這麽一折騰,
兩個也被弄醒了,見到此景,一邊驚叫,一邊爭搶被子,反倒弄的自己春光大泄。 葉川此時臉上人皮面具,又蒙了面,吳子睿當然認不出他來,但若引來旁人,可就不好辦了,葉川閃電般出手,用劍鞘在兩個的太陽穴上一撞,兩人當即昏了過去。
這勾欄之中,女子叫上一兩聲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葉川等了片刻,不見有人察覺,便壓著嗓子說道:“老子有事問你,你給我從實說來,若有半句假話,老子一劍要了你的命。”
吳子睿忙道:“好漢請問,小的知無不言!”
這吳子睿平日裡作威作福,想不到到了危急關頭竟如此膽小,葉川把劍一挺,托起他的下巴,問道:“夏大人是怎麽被害的?”
吳子睿聞言怔了怔,道:“夏大人生前位高權重,這……這種事我怎麽會知道……”
葉川冷笑一聲,道:“你是吏部尚書吳鵬之子,以為我不知道麽!少在這兒給我裝蒜!”
吳子睿心中一驚,暗想:“乖乖!我脫成這樣他也能認出我來,這人定是夏言殘黨,來向嚴大人尋仇的,若是今夜的事將來傳到嚴大人耳朵裡,那可不妙。”抬眼瞄了一下葉川,猛地伸出手指,點向葉川左胸期門穴。
但是他不知道,眼前這個黑衣人,就是教給他這一招的人。
葉川身子微微一側,騰出左手捏住他手腕,向後一拉一送,吳子睿啊的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出,撲通一聲摔到了地上。
此時他身上一絲不掛,爬起來之後,神情大窘,忙朝葉川磕頭求饒,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葉川轉過身來,冷冷道:“臭小子,再敢耍花招,老子先閹了你!”
吳子睿忙道:“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還不快說!”
“是!是是!……這個……夏大人倒台這件事,要……要從陸炳[陸炳(1510年―1560年),字文明,平湖人,明朝錦衣衛都指揮使
]陸大人被劾一事說起,去……去年冬月,禦史陳其學彈劾陸大人私增鹽稅……陸大人帶了禮金到夏言家中求情,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由此就結下了梁子,今年收復河套的事兒一出,嚴大人馬上就拉攏陸大人一起對付夏言,後……後來……夏言與邊關將領私通關節,掩敗不報的罪名坐實,嚴大人又設計激怒了陛下,這……這才……”
葉川陰著臉聽完,又道:“夏大人與邊防將領私通關節,到底是確有其事,還是嚴嵩憑空捏造的?”
吳子睿嚇得一哆嗦,道:“這個我真的不知道!好漢你就饒了我吧……”
葉川見他的反應,便知夏言完全是受了嚴嵩,陸炳等人的誣陷,把劍一收,道:“今天的事情,若是傳出去,你想必知道後果。”
吳子睿連連磕頭,“是是!若是傳出去,不僅好漢要殺我,嚴大人那關我也過不了,小人明白的很!”
葉川冷哼一聲,轉身從窗子中躍處,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後,吳子睿長長吐出一口氣來,伸手抹掉了額頭上的冷汗,喃喃道:“他娘的,真是邪了門了,這人到底什麽來頭……”
葉川在京城生活了這麽多年,大戶人家的府邸位置基本都知道,嚴府在內城東側,橫跨三條主乾道,佔地甚廣,嚴嵩剛剛除去心腹大患不久,府邸周圍的警戒異常嚴密,葉川在暗中觀察了許久,終於找到機會,施展身法竄到了牆根底下。
嚴府的院牆高約一丈,這對葉川來說算不得什麽難事,葉川伏在陰影之中,見四下無人,猛地縱身躍起,乾淨利落地翻過了院牆。
京城大戶人家的院落布局大同小異,主人的居室一般建在北邊,嚴府也不例外,牆內的巡邏府兵較牆外更多,三五成群,路徑不斷變化,葉川躲在一棵樹上,直到把府兵的巡邏規律記熟,將府中的景物布局摸得透了,這才躍下地面,不斷起落騰挪,借助各種掩體朝嚴嵩的居室靠近。
到了嚴嵩居室的內院,便隻有兩名固定不動的崗哨,站在屋子的大門兩旁,葉川藏身於一塊岩石之後,瞧見那兩人,心中不禁納悶兒,想道:“奇怪,嚴嵩老狐狸的護衛怎麽外嚴內松,到了最裡邊,反而隻有兩名護衛了?”
確認附近的確沒有別的暗哨之後,葉川從懷中摸出兩粒鉛丸,瞧準兩名守衛府兵的位置,發力射了出去,隻聞噗噗兩聲悶響,兩名府兵被鉛丸擊中額頭,紛紛倒了下去。
葉川靜靜等了一會兒,見四周沒有反應,便不再猶豫,縱身掠起,風一般穿過屋子前面的空地,鑽進了嚴嵩的居室。
居室中的裝潢極盡奢華,葉川擔心屋內設有機關或者警報,到了屋內以後步步小心,終於來到了嚴嵩的床邊,就在這時,葉川的內心突然有了一絲動搖――“我真的非要殺他不可麽?”
“當真殺了他,朝廷中又會驚起怎樣的波瀾?我一個人性命事小,連累了太清殿事大,我真的能做到絲毫不漏痕跡麽?”
床上的男人鼾聲如雷,葉川心中越發混亂,幾乎想要放棄殺死嚴嵩的念頭,忽然間眼前浮現出夏晴舞劍時的情景,心中的信念又堅定起來,想道:“嚴嵩,你濫用職權,提拔自己的兒子,實為不忠;你貪贓枉法,收受賄賂無數,是為不仁;你謀害忠良,不斷鏟除朝中異己,連提拔自己的夏大人也不放過,是為不義……今天即便不是為了阿晴,我也該將你這等禍國殃民的大奸臣除去,以正朝綱!”
想到這裡,葉川不再猶豫,兩柄短劍同時落下,一柄扎在了嚴嵩的心髒,一柄刺穿了嚴嵩的咽喉。
殷紅的鮮血湧了出來,濺在了葉川手上臉上,葉川望著嚴嵩突出的雙眼,掙扎著卻不能發聲的表情,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絲暢快。
嚴嵩的身體扭動了幾下,很快就斷了氣,葉川拔出兩柄短劍,在嚴嵩的被子上抹去了鮮血,起身便要離開。
打開了來時的大門,迎接他的是一整列手持勁弩的府兵,人群正中有一個短項體肥的胖子,被四個身材高大的劍士圍著,那胖子見到葉川,微微一笑,厲聲道:“大膽刺客,刺殺朝廷命官,你可知罪麽!”
葉川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人是嚴嵩之子嚴世蕃!”
第二個念頭是:“他父親被我殺了,怎麽不怒反笑?”
第三個念頭是:“大事不妙!”
嚴世蕃見他不答,手一揮,道:“放箭!”
數十架勁弩同時放箭,霎時間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葉川心知自己若死在這裡,太清殿更加脫不了乾系,情急之下,也顧不得掩藏本門武功,使出一招“浮海雲天”,將箭矢盡數格擋開去。
嚴世蕃“咦”了一聲,又道:“再放!”
這之間的空檔,葉川已經躍上了屋簷,眼見第二波箭雨又至,隻得再使了一遍剛才的劍招,柳飛卿的短劍比凌風劍短了不少,葉川用起來十分不順手,有幾隻箭矢穿過他的防禦,險些刮到皮肉,所幸有驚無險。
嚴世蕃見射箭奈何不了葉川,吩咐身邊的四個劍士:“去把他捉了,若是活的,賞銀一千,死了也值一百。”
四名劍士聞令而動,同時躍離地面,朝葉川強攻過來,葉川瞧見這四人身法,心中暗叫糟糕,若是單打獨鬥,葉川的武功或許不在任何一人之下,但要想在四人圍攻之下從這裡脫身,那還是非常困難的,說時遲那時快,葉川氣貫左臂,全力將一把短劍朝嚴世蕃擲了過去。
這四名劍士是嚴世蕃精心培訓出來的心腹死士,名曰“鬼奴”,這四人之前都是江湖中的亡命劍客,後來被官府擒拿,打入死牢,嚴世蕃想辦法把他們從牢裡弄了出來,拔去了他們的舌頭,用盡各種辦法將他們馴服的忠心耿耿,並分別在四人臉上刺上了不同顏色的刺青,方便稱呼為“青面鬼”、“赤面鬼”、“白面鬼”、“紫面鬼”。
這四人嚴格遵守嚴世蕃的命令,但第一要務是保證嚴世蕃的安全,見到葉川飛劍刺向嚴世蕃,紛紛掉頭回去護主,隻聽當啷一聲,那短劍被一名劍士擊落在地。
不料葉川這一擊乃是虛招, 趁四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時,猛地又將右手的短劍擲了出去,那短劍去若疾電,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嚴世蕃的右眼[《明史・奸臣傳・嚴世蕃》:嚴世蕃,短項肥體,眇一目,由父任入仕]。
嚴世蕃一聲慘叫,坐倒在地,用手捂著受傷的眼睛,一邊大叫:“放箭!放箭!”
這一次葉川手中再無兵刃,隻得施展輕功躲閃,慌亂之中,右腿和左肩各中了一箭,痛入骨髓。
四名劍士這時已到了嚴世蕃身邊,再沒有追擊葉川的意思,葉川一咬牙,忍著劇痛施展輕功,幾個起落便躍出了嚴府。
嚴府外圍的士兵並未得知有刺客的消息,猛然間瞧見葉川,大呼小叫得奔跑過來,葉川手一揚,數十枚鉛丸發了出去,打在那些士卒的頭盔鎧甲上,叮叮當當一陣作響,將幾人打翻在地。接著便頭也不回地奔出了幾條主乾道的距離,終於聽不見有人追來的聲音了。
葉川喘息了片刻,伸手折斷了身上的箭矢,隨手丟在一旁,又點了自己兩處止血的穴道,背靠牆角慢慢坐下,閉目運功療傷,心中一邊尋思――
“嚴世蕃的笑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他早就盼著他老爹死,想要頂替他老爹的位置?”
“不對,朝中盯著嚴嵩位子的人那麽多,嚴世蕃年紀輕輕,怎麽也輪不上他來接任……”
“難道……我殺死的人,根本就不是真的嚴嵩?!……”
月光之下,一根黑亮的火銃悄悄地抬了起來,瞄準了葉川所在的方向。
“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