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藏鷹並肩站在門口已經有兩分鍾了，雖然雨又小了，但是再這麽站下去也是會被淋濕的。我斜著腦袋看一眼藏鷹，見他仔仔細細把手槍檢查一遍放進衣服裡面，又檢查短筒靴裡面的匕首。　　感覺自己頭髮上已經覆上一層霧珠，我抬起左手，用中指指肚輕滑一下左側的發際線，拭去了存留在發絲上的幾滴雨水。手在放下的時候攏閉成掌，順勢放在了雨跡斑斑的木門上，門“吱呀”一聲被我推開了。我沒有猶豫，抬腿跨過門檻，進了院子。

　　一般有講究的高手，不會直接與敵人過招，都會先寒暄兩句顯示自己的冷靜和清高，也是為了擾亂敵人的陣腳，所以江湖中大多數的失敗人物並不是身手不如人，而是死於話多。但就算這樣，真的到決戰生死的時刻，雙方還是不忘多說兩句，因為當時不說，等結束了，敗者沒機會再說，勝者無人可說。再說了，黑蛇也不一定不歡迎我們。

　　首先吸引我的是院子左側的一棵大槐樹，樹底下有兩個石凳和一張石桌，雨滴不停地拍打槐樹的枝葉，嘻嘻索索，像是有人在樹底下聊天……

　　藏鷹跟了過來，站在我身後冷冷添了句，“真不知道你是魯莽還是睿智。”

　　“當然是睿智了。”別誤會，我可沒那麽不謙虛，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剛剛從屋裡走出來的黑蛇說的。

　　只見他手裡端著一個果盤，果盤裡乖乖躺著幾串紅得發紫的葡萄，果穗又圓又大，個個晶瑩剔透。

　　我走上前盯著果盤看了又看，問:“這是什麽品種的葡萄?”

　　黑蛇悠悠看我一眼，“你對這感興趣?這種品種的葡萄在中國叫赤霞珠，原產地是法國，是法國波多地區傳統的釀製紅葡萄酒的良種。”

　　“既然它是用來製作葡萄酒的，你怎麽拿來吃了?”

　　“不是我吃，是我娘，她喜歡吃葡萄，所以每次回來我都會給她帶點。”

　　我把眼睛錚亮，“喔，你這麽孝順，你這麽孝順才會被人威脅。”

　　黑蛇倒不驚訝，自然接了下去，“被人威脅了也不能不孝順啊。”

　　我們來回沒說幾句話，屋裡就傳來一聲老婦人的輕喚，“十七，外面是你朋友嗎?快請他們進來。”

　　……

　　我們見到黑蛇極為慈祥的老母親，被問東問西，還被熱情地招待了晚飯。吃完飯我讓藏鷹留下幫燕母收拾碗筷，自己跟黑蛇一起坐在庭院裡聊天。此時雨已經停了好一會了，院子裡的積水也已下去了大半。

　　我們就坐在槐樹底下的石凳上，一人手捧一杯涼茶，降熱驅暑的同時順便解解油膩。

　　我翹著眼珠看著頭頂的大槐樹，好奇道:“槐樹有鬼，平常人家是不會把它種在院子裡的，這棵在這院子裡呆了好像有些年頭了。”

　　黑蛇也隨我抬頭看看這槐樹，“這棵老槐樹在我們家呆了有四十年，它還是在我娘剛進門的時候我爸親手種下的，當時我爸還以為是桂樹。後來我爸出去打工，樹越長越大，我娘才知道爸種錯了樹苗，又舍不得拔掉，所以就留到了現在。”黑蛇垂下頭喝了一大口茶，繼續道:“我爸還在的時候，他們每天晚上都會坐在這裡拉家常，娘喜歡嘮叨，我爸就一直聽她嘮叨，通常要到很晚他們才回屋休息。自從我爸走後，娘常常一個人坐在那裡自言自語，她說槐樹有鬼，有爸的魂。”

　　我收回目光，點點頭，“這棵老槐樹，承載著你娘對你爸所有的懷念。”

　　黑蛇默了一會，

輕嗯一聲，又陷入沉默。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積水從屋簷上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

　　黑蛇又輕嗯一聲，問:“你們是怎麽找到這的?”

　　“我當然是靠巫術找過來的。”我知道他心裡早有了答案，不想跟他一起兜圈子。

　　他看著我詫異了兩秒鍾，裂開嘴笑了笑，“你不奇怪我是怎麽知道你的存在的?”

　　我雙手撐在石凳上，身子向後一仰，昂起臉看天，雨後的夜空也能看出些許的清澈，幾顆星子躲在山後邊偷偷窺探這邊的動靜，我閉上眼睛深深吸足一口氣，又慢慢吐出，緩緩道:“這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是有所關聯的，有白就有黑，有對就有錯，有正就有邪，既相互依存，又相互牽製。”

　　黑蛇深沉地看我一眼，許久才道:“我在他們手下已經幹了三年，之前都是做一些黑市買賣。兩個月前，他們運來一些不尋常的貨物。在他們的談話中，我意外得知另一個族群的存在，從他們的語氣中可以猜出，他們一直在躲避這個族群，他們把這個族群當成競爭對手。當你找到我的那一刻，我就確定了，你就是他們口中的對手。”

　　我大吞了一口茶，乾乾地彎起嘴角，“那你猜猜，我和他們，誰是正誰是邪?”

　　黑蛇輕哼一聲，“正邪?這年頭誰還分得清，誰還想分清?一切不都是以自身的利益為準繩?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不在乎你們誰是正誰是邪，隻要能讓我擺脫他們，在我看來都一樣。”

　　“你怎麽知道我就一定會幫你?”

　　“他們動了你們族群的東西，你們一定不會罷休。我知道一些你們想知道而又不知道的事情，對你們有價值。他們有提出過讓我先在他們設下的結界躲避兩天，可我拒絕了，我借口回老家，就是要引你們出來。”

　　我恍然大悟，然後眯起眼睛瞅著他，“你是不是喜歡賭?”

　　“是喜歡，而且運氣都還不錯。”

　　“這次你下得賭注是什麽?”

　　他扯扯唇角，“命。”

　　“有意思。那你怎樣才能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他既然這麽說了，一定沒那麽容易透露原委。

　　“我這個人很討厭束縛，一直在找能夠脫離他們的機會。你已經見過我娘了，應該知道我的條件。”

　　“你也太高估我了，魔族的高階魔咒，可不是我們巫術可以解的。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嘛?”其實在第一眼見到燕母的時候，我就看出她的眉心攢著一團魔氣，那是魔族用高階魔蟲給她下的蠱毒，叫虱絳蠱。這種蠱毒不僅能殘害人的健康還能摧殘人的心智。魔咒一旦發出，受蠱人會感覺心如蟲滯，腸若針穿，一寸一寸被吸乾血蝕盡肉，最後成為乾骨。

　　“你救不了我娘，對我一點用都沒有。”

　　“不要這麽絕情嘛，我會幫你想想辦法，不過，前提是你得信我，放心把她交給我。”

　　黑蛇對我禮貌笑笑，“我不放心，如果你用我娘的命威脅我，說不聽你吩咐就立馬殺了她，我還不如讓魔人威脅呢，再三年就再三年，最起碼還有機會替她解毒。”

　　“你可真是……”

　　我沒有辦法解這蠱毒，不過有一個人可以，他是素華山其中一座的山主，精通各界的醫藥蠱毒，每次我有個頭疼感冒的，都喜歡跑到他那去討藥，因為他給的藥總是甜的。聽說他也經常遊歷人間，還在人間有個落腳點。他邀請過我很多次去參觀他的新家，我都懶得去。這次，再好不過。

　　看黑蛇的態度堅決，我沒有再浪費口舌，想，他知道的內幕已經差不多了，不管對我們有沒有威脅，再對他做隱瞞也沒多少意義，就帶他一起去。至於藏鷹，他比黑蛇的態度還要堅決，隨他吧，反正暴露的又不是我的新家。

　　出發的時候我向黑蛇討要了幾串葡萄， 因為上門拜訪，總要帶點東西，這叫禮數。

　　如果是我一個人，一定架著巫簫咻得一下飛到目的地了，可是今天一起同行的包括我有四個人，要是這樣，我的巫簫連升都升不起來。所以，大家隻能在藏鷹的吉普車上擠一擠。幸虧他的新家離稅鎮不遠，三個小時的車程就到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宅子，在蒼色的山岩的腳下。宅後一片竹林，鞭子似的多節的竹根從牆垣間垂下來。我被那僻靜吸引，因為在那幾乎沒半人高的草徑間蝴蝶的彩翅翻飛著，而且有著別處罕見的紅色和綠色的蜻蜓。陽光射在宅子的幾處白牆壁上，閃閃地耀眼，仿佛是流動的水珠。

　　黑蛇攙扶著燕母，努力眨了眨眼睛，“這就是你那朋友的住宅?簡直就是別墅嘛！”

　　“丫頭?你怎麽來了?！”

　　我聞聲扭頭一看，旁邊小徑裡一個哈巴狗似的人哈巴狗似的朝我撲過來，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熊抱，緊接著抓起我的手腕。

　　藏鷹見狀立馬伸出手抓住我的另一隻胳膊。

　　我心裡一暖，這明顯是條件反射，想不到他除了工作上的關系，還真的會擔心我。

　　“嗯?丫頭，你的胃怎麽又出毛病了?”

　　感覺到藏鷹的手一僵，很快撒開了我的胳膊。

　　“就是出毛病了，你拿我怎麽辦?”

　　“哎我說丫頭，我之前跟你一再強調，以你的狀況吃酸性食物等同於自殺，你是不是又嘴饞不長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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