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之後，我就再沒有同桌了。”　　五月天的草木繁盛，花兒嬌豔，盡收眼底的美麗揮之不去。風吹著陣陣淡淡的花香撲面而來，時而還會有幾片小小的蕊片安靜地掉落。風中飄下的花瓣，脆弱而瘦小，有些掉到了我的身上，竟讓我有了一絲被驚動了的快樂。

　　由於某些原因，我不得不被紅眼安排進一家食品外貿公司，這家公司規模很大，和其他外貿公司一樣，它的業務往來重點在國外，主要經營糖果、酒、咖啡、咖啡豆、巧克力、茶葉、果汁飲料、餅乾、果乾、罐頭等食品。外貿過程中要通過的環節一般是海關、商檢、銀行、外管局、退稅科、國稅、政府主管部門等，而我被分配到職位是船務，主要負責物流部分。

　　我今兒起了個大早，簡單打扮了一下就開始往公司進發。我的落腳點與公司距離較遠，紅眼又不讓我使用巫術，說最近磁場有異，會影響施術的隱秘性。我又沒有錢，買不起小汽車，隻能去地鐵站了。說實話，我對地鐵不是很了解，隻是隱約覺得它雖然方便了交通，但是，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一種人類自我的束縛。這種看似十分愜意和自由的交通工具，也是在一定程度上對人類生存空間的逼視和逃亡。為了破解城市人口膨脹和交通擁堵的難題，人們在選擇一個解救自我的出口時，往往會在不自覺中又為自己堵死了一扇吸納自然風光美景氣息的窗口。因為，人為的東西再美，也是一種毫無生命力的觀賞物而已。

　　不過，地鐵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坐在地鐵裡，我喜歡四處張望尋找那種隱秘的東西。我會思考那個妝容精致、神情淡漠的女子，會有怎樣的故事。會想象青澀的學生情侶，能夠一起相愛多久。會驚訝於那對白發的老人之間，恆久的愛。會探究那個農民的行囊裡，是否帶著遙遠的草香……

　　出了地鐵站，順便在小超市裡買了兩個麵包，一個草莓味的，一個菠蘿味的。坐電梯的時候吃了一個草莓味的，很失望，沒有看到草莓。到了辦公室，有人問我跟哪個領導關系好，我眨眨眼睛，說跟總裁。

　　一上午我沒怎麽待在辦公室，光明正大地四處轉悠了一下。雖然在之前搜集的資料裡有過對這家公司業務流程和基礎狀態的描述，但為保萬無一失，我還是決定先在這熟悉兩天。

　　沒想到就在今天這短短的一上午遇見了小唯，她是我以前接手過的一個屍命體。

　　要說這個小唯，她就像普通人一樣，平平淡淡地度過初中、高中、大學，卻在即將畢業的前一天意外死掉，是天災是人禍連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她本來就是一個清心寡欲的人，父母健全，還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家庭和諧，像大多數平常女生一樣，過著一個不怎麽鹹不怎麽淡的生活，也沒有機會經歷什麽大事大悲，按理說不應該有很強的怨念跟生的渴望。可就是這樣一個花季少女，用她強大的怨氣把我了引去。

　　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那個雨夜……

　　我用巫力做成一件隱形的雨衣披在身上，踩著巫簫朝怨念發出的方向快速移去。當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躺在雨中足足四個小時。我看了看不遠處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影，收了巫簫，緩步向前移動，在距離她兩米遠的位置停了下來。

　　忽然，一道耀眼的電光把天空和大地照得通亮，隨即雷聲轟鳴，又一道閃電，眼前寬闊的街道像一條白色的帶子，展現在我的眼前，在閃電的照射下，

我終於看清了她的模樣。　　她就靜靜地躺在那裡，仰著臉，眼角有液體不停地湧出，紅色，點點的，順著臉龐流下來，在地上綴出一朵殷紅的花。再看看她的四周，滿地的鮮血，染紅了整個大地，連雨水都被它上了顏色。

　　我低著頭垂著眸子定定將她看著，按理說這樣的情況我已經見怪不怪，可她這死相是我看見最唯美的一個。我四指交叉，發動意念跟她的靈魂講話，“你是怎麽死的?”

　　片刻，有虛渺的聲音飄來，“不知道啊。”

　　“你想活嗎?”

　　豆大般的雨點繼續從天上直射下來，清涼而有力，砸在她煞白的臉上，她卻毫無知覺。不多時雨點就變成了雨線，濃密而細長，好似一根透亮的利劍，從半空中直射地面，濺起細密的水花，轉眼就消失了，漸漸的水坑一個又一個多了起來。雨點落下來，泛起一圈一圈紅色的漣漪，好像美麗的鮮花不斷綻放……

　　地上的血水眼看就要浸濕我的鞋子，我喚出巫簫，一躍而上，坐在半空中，靜靜等著她的回答。

　　她的雙目放空，瞳孔放大，是標準的死不瞑目的表情。許久，耳邊傳來她輕輕地一聲歎息，“不知道”。

　　“出於公平，我得告訴你活的代價。”我坐在巫簫上，保持著四指交叉，“不論你的身體多麽狼狽，我都能把它恢復得完好如初。但是，編制它的原料，是你來生的命數，就是用轉世的命運彌補今世的遺憾，用你下輩子一生的不幸換你這輩子未知的後來。你可要仔細想想。”

　　“幫了我，你有什麽……好處?”

　　“我的好處就是你死生之間的那團輪回氣。”輪回氣，又叫生死念。它包含了人類除軀體之外所有的東西，不管生前怎樣克制自己，在死的時候都會顯現出原來的樣子，虛偽的，真實的，善良的，險惡的，歡喜的，悲傷的，幸福的，嫉妒的，無私的，自私的，溫柔的，詭譎的……。這些東西，會毫無保留地極盡融合，形成正與邪的產物。而人由死及生的這個過程，是極黑暗和極光明的相匯，在這個過程內所產生的能量，可以影響到大地磁場。這種正與邪、死與生的結合，算是地球上最強勁的虛無！

　　“雖然不知道你說的那東西是什麽，但是，對你來說好像很重要。”

　　“嗯，是很重要。”不然我也不會花費這麽長時間在它身上。

　　“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覺得重要的東西。”說到這處，她似有些惆悵，我分不出她語氣裡的是失望還是期望，但我知道她是想活的，隻憑直覺。

　　雨停了，四周繞有EF的薄霧，彌漫著腥香，朵朵血蓮還駐足在地上……

　　今天，在同一家公司見到我，她也沒有多少驚訝，還約我在辦公樓旁邊的咖啡館裡見面。

　　是的，在辦公樓下，有一家爬滿翠綠藤蔓的咖啡館。身心疲憊的白領們會在裡面喝上一杯咖啡，享受著片刻的清靜。第一次我走進這家咖啡館，掃視一周，看到了書櫥，錄音機，人和窗戶。屋裡面有暖陽照射，人們靜靜的喝著咖啡靜靜的坐著看書。空氣中有柔美古典的音樂，還飄著誘人的咖啡香味。

　　“雖然我們不是很熟。”她抿了口咖啡，“但是畢竟有過生死契約，我想跟你講一些故事。”她攏攏耳邊的碎發，紅色的印記時隱時現。

　　我與雇主之間，都憑這孝子印的牽引，從我幫她重生的那一刻起，除非孝子印消失，也就是她再次死掉，否則，雇主們的記憶是不會被輕易抹除的。我對此的解釋是，畢竟她死過，但沒來得及喝孟婆湯就被我扯回了魂魄，所以生死前後的事，她都會記得。可紅眼的解釋，竟是因為我巫力不夠，還沒有那個能力抹除重生人的記憶！

　　所以重生的人不會忘記我是個怪物，不過我倒是經常想不起他們來。像小唯這樣把我當普通人，並且願意跟我聊天的人，不多，但也有。大概是因為他們經過了生死，連膽子也變大了。

　　我從包裡拿出早上買的菠蘿麵包，撕一小塊放到嘴裡嚼了嚼，“我不是你們說的什麽垃圾桶，聽不了沒有營養的東西。還有，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嗎?跟一個不了解自己的人談心事，簡直就是對牛彈琴，苦水沒有訴完還要花更多心思去與之解釋。”

　　她繼續喝著咖啡，沒有理我。

　　我全不在意，繼續顯示自己的不樂意，“所以，選擇談心的對象也要謹慎，不然弄巧成拙，讓自己的困惑火上加油，越來越旺盛。許多的時候，心事說給別人聽會得到片刻的輕松，可是角色不對調的時候，多說無謂，反而更傷心。”我自己都開始佩服自己瞎編的能力了。

　　“說完了?”她看了我一眼，放下杯子，往裡加了一塊糖。

　　我看到那塊晶糖沒入咖啡之中，竟出了這樣的心思，想看它什麽時候融化。

　　“我重生以後，還是像往常一樣，順利地畢了業，找到一份安穩的工作……”

　　那個午後，她說了好多，就像那台收音機一樣，聲音輕柔且乾淨，她帶我墜入這片午後的陽光之中，暖暖地，塵世的喧嘩仿佛也頓停了下來，周圍呈現出安詳與平和，這也是我能聽她說完的理由。

　　雖然故事的內容平淡無奇，但我卻聽著聽著忘了時。待有了意識，外面已經下起了雨，淅淅瀝瀝，點點擊落，落到了房子上、樹上、玻璃窗上，打得劈裡啪啦的響。五月的天氣接近夏天，雨也有些狂躁，豆大的雨點從屋簷飄落下來，因為太急，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落到地下就變成了一條條小溪，天地間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小唯放下杯子看我一眼，“又沒帶傘?”

　　我聳聳肩，無意瞥了眼櫃台的老板娘，

　　她也正好朝我這看，見我瞅她，對我親和笑笑，“南方的天氣就是這樣，三天兩頭下雨。沒帶傘不要緊，門口有幾把是專門給客人備用的，拿去用吧。”

　　她就伏在櫃台那兒，與那台古老的收音機一樣，各據一方。

　　我不客氣地拿了店裡最好看的那把青花傘，與小唯分開之後往回走。身旁不時穿過幾輛車，有轎車，也有笨重的大卡車，誰知道是哪個濺了我一身水。這一到下雨天啊，就看出一些人的素質，有路人，有司機。

　　漸漸地雨密了起來，淅淅瀝瀝的下大了，道路上的水積得更高了，雨落下來時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小唯口中說的工作，就是我剛剛來到的這家食品貿易公司，她來這三年，一直本本分分地工作，她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在小長假或者年假的時候，拿出一些工資出去旅旅遊逛逛街，生活過得雖然平淡但並不乏味。

　　昨天公司開例會，她的上司竟然委任她去完成一個幾乎算是很重要的項目。要知道，那些頂尖人物都是不以份內之事為滿足的，他們比常人做得更多，走得更遠。小唯平時卻為人低調，只會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不會刻意去爭取額外出人頭地的機會，把她說成可有可無也不算過分。 可就是這樣的她，被分配到跟另一家食品公司進行交涉。聽說他們這兩家公司是多年的競爭對手，互相牽製著彼此的市場份額，一家公司盈利，另一家必定虧損。

　　小唯雖然平時的話很少，但是並不代表她交流協商的能力差，在她看來，這是一件可大可小的商務糾紛，解決起來並不是很困難。找好了對策，約了對方的銷售經理進行協商洽談，可讓她沒想到的是，這個銷售經理，竟然是高中時期的一個同桌。

　　小唯說，高中時期最令她難忘的是高一生活，那時候她換過好幾個同桌，讓她印象深刻的有三個:一個有關蔑視，一個有關自由，一個有關溫柔。

　　第一個同桌叫明，他有一雙異常大的眼睛，皮膚黑而健康。他很聰明，性格開朗又不乏穩重，家庭條件也很好，正是因為如此，他在初中的時候就有了一個乖巧的女友。

　　剛開始分完班的時候，同學之間還不是很熟，但也是經常聊天增進一下感情。小唯的話少，在他們興致勃勃談天說地的時候，她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書，也不參加討論。這時候明就會特意叫一下她的名字，問她一些上課時老師布置的問題。小唯當時很奇怪，為什麽他不問旁邊的同學，為什麽會有人在這麽短時間內知道自己的名字。不過她很快就明白過來，他是怕她被忽視。明是一個很健談的人，也很受周圍同學的歡迎，他可以在這個時候抽出一點時間照顧一個陌生人的心情，小唯覺得這個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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