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城東城的內坊巷道,是來自越州有名望的仙門所居住的地方,它一如既往的整潔、優雅。
此時的雲軒已換回雲天宗弟子的裝束,一臉傲慢、不屑一顧的模樣,但他感到不太適應,於是便輕佻地吹起了口哨,這令其中一隊巡邏的守備隊修士感到十分可疑,於是他們遠遠目送著雲軒走到雲天府的大門前,看著他以更囂張的氣焰大力踢起門來。
守備隊修士們大驚,趕緊跑上去阻止這個瘋子,但令他們大跌眼鏡的是,大門打開後傳出的是陣陣響亮的驚喜聲:“雲師兄,你終於回來了……”
“雲師兄,你失蹤到哪裡去了……”
“雲師兄,我們都很擔心你呀,蒼天保佑,你終於回來了……”
看著雲天府的下人們如此熱情,雲軒便猜到那位接待長老大概下了什麽死令,假如自己不能平安歸來的話,這群無辜的家夥全部要受到嚴厲的懲罰。
作為失蹤超過一天一夜的少年,雲軒本該找一個最年長的長者,然後撲到他懷裡失聲痛哭起來,但他現在沒有做戲的情緒,所以他只是回頭對那群愕然中的守備隊作了個鬼臉,然後在靈犬的吠聲中走進了大門,微笑道:“對,我回來了。”
雲軒的歸來震動了整所雲天府,大多數人都在清晨的熟睡中醒來,紛紛慕名前來噓寒問暖。一時間寬敞的大廳也熱鬧了起來,接待長老、青萱殿主、劉瑩等人都下來了,令雲軒感到憂心的是李婉兒並沒有出現,就連冷妍也沒看到,而蘇二師兄也沒醒來,看來他們的傷勢要比想象中的嚴重。
在劉瑩的喜極而泣中,一旁的曾大牛笑道:“我早就說過了,這家夥哪有這麽容易有事呢?”
面對眾人的詢問,雲軒隻好編了個故事,大意是邪惡的北邙山脈修羅七聖使,在月黑風高的夜晚突然出現,然後將英俊帥氣的雲軒擄走,可憐的雲軒被關在一個漆黑的小房間中,無法動彈,只能夠仰頭對著唯一的小窗口對上天默默祈禱著……
雖然雲軒已經辟谷,不過看到人家特意為自己準備了豐盛早餐,便“勉為其難”的大口大口吃了起來,同時還敘述著曾經在地球上所看過的童話故事裡面的情節,盡管雲軒這副模樣實在是令人很難想象到他落難時的可憐模樣,但人們還是不斷追問著後來怎麽樣。
一旁的青萱殿主狠狠地盯著雲軒,雖然看到他平安歸來是滿心歡喜的,但看到他這麽肆無忌憚的大放厥詞,眼神漸漸又布滿了殺氣。
雲軒正回憶著安徒生童話故事裡的情節,忽然接觸到青萱殿主凶悍的目光,立即打了個飽嗝,忙將童話故事的情節刪去,改成:忽然有一團迷幻的煙霧飄進,天真的雲軒就這樣昏迷了過去,當時真的好害怕呀……
說到這裡,雲軒大口大口灌了幾杯靈茶,也不理圍坐在餐桌四周聽眾們期待的目光,拿起一個雞腿就大啃起來。
接待長老出於主人家的風度,隻好出聲詢問:“那麽,雲師侄,後來怎麽樣了,那群可惡的女賊們沒拿你怎麽樣吧……”
雲軒擺了擺手,手上的肥油四處飛濺,他接著說道:“之後我醒來,竟然發現自己就躺在街道內坊的那個大花圃裡了,然後我就走回來了。”
要不是在座的人都保留著一點風度,現在肯定是一片噓聲,哪有人繪聲繪色的說出整個過程,連在黑暗中如何期待、如何焦急的心情都細致的描述了出來後,就突然結束的。
雲軒抹了抹油膩的嘴,看了看臉色不善的青萱殿主,對眾人訕然一笑,說道:“人生並不是故事,所以很多時候啊,沒有這麽多戲劇性的情節在其中的啦!”
房間中,雲軒大大伸了個懶腰,呈“大”字形般倒在了床上。他發覺房間中還有一件東西是十分礙眼的,他忍不住說道:“殿主師叔,我要休息了。”
“我聽到了。”青萱殿主目光冰冷,背負著雙手,在床尾筆直的站著,冷冷地打量著雲軒。
雲軒的表情看起來有點驚訝,說道:“那你……”
青萱殿主卻像沒聽到這句話,說道:“你剛才去看過李婉兒了。”
雲軒說我:“對,接待長老告訴我,是國師尊者親自護送李婉兒回來的,並且還替李婉兒治療過了,我們不必為她擔心了。”
青萱殿主又說道:“然後你又去看望冷妍和蘇霍山了。”
雲軒笑了笑,說道:“二師兄他只是受了點輕傷,卻比受了重傷的人睡得還要死。”
青萱殿主歎了口氣,說道:“小六子,你在李婉兒的房間裡起碼呆了兩刻鍾,在冷妍的房間看望了一柱香,而在蘇霍山房間沒呆夠一彈指就出來了,這如果讓有心人看到的話,會有看法的。”
雲軒苦笑說道:“殿主師叔,你記錄得很真清楚呀,事實上,如果我能吵醒李婉兒的話,那是我的功勞;但如果我吵醒二師兄的話,那就是我的錯誤了。要知道,二師兄剛才可是睡得像頭豬那樣的。”
青萱殿主盯了雲軒一眼,說道:“行了,那我先不和你說這個問題。這兩天你到底哪裡去了?”
雲軒眨了眨眼睛,說道:“殿主師叔,剛才在大廳我不是說得很清楚嗎?”
青萱殿主冷冷一笑,說道:“少拿胡編亂造的故事來糊弄我!”
雲軒牽了一下嘴角,將目光投向了窗外,庭院中的花匠正在修葺樹木的枝條,驚起了一群正在樹上休息的鳥兒,大概它們要出去遊蕩一圈後才能回到自己樹上的家吧……
眼看著雲軒從玩世不恭的神態瞬間落寞,青萱心中一軟,連冷冰冰的聲音也放軟了許多,她歎了口氣,面上卻無任何表情,淡淡的說道:“不想說就算了,你能平安歸來就好。”
雲軒慢慢把頭轉了回來,目光漸漸有些好奇起來,突然正色問到:“殿主師叔,當初飄零為什麽會在你的手中?”
青萱殿主躲開雲軒的目光,淡淡的說道:“你失蹤歸來,一定很累了,早點休息吧。”說完,便關門離去。
雲軒靜靜的躺在床上,鞋子也沒脫下來,就搭在昂貴的絲絨被子上,過度疲憊後的舒適,令他很快又懶洋洋起來,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了輕微叩門聲。
“進來吧!”雲軒懶洋洋的說道,連姿勢也沒有改變,仍保持著隨意姿態。
門開,秦小天飛速閃身而進,然後迅速將門反鎖。
秦小天的臉色異常蒼白,顯然神識力量過度消耗後,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但神態已經恢復成往日平易近人的模樣。從神情舉止看來,他已經在慕容傑的掩護下,成功地偷偷溜回來了。
雲軒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樣子,佯怒道:“大膽,難道你不知道這是金丹長老的房間嗎?”
秦小天毫不客氣的搬了張椅子坐到雲軒床邊,苦笑道:“雲師兄,看到你平安歸來,我怎麽都要過來問候一聲嘛……”
他細心察看著雲軒,試探道:“嗯…我說雲師兄,你的心情好象還不壞啊?”
雲軒微微一笑,說道:“我的心情一向如此……”
兩人對視一笑,雲軒忽然發覺秦小天在性格方面有一些東西跟自己十分相似。
秦小天將目光轉向了窗外,忽然淡淡的問道:“雲師兄,恕我冒昧問一句,你是怎麽看待無常閣的未來呢?”
雲軒隨口應道:“秦師弟,我們只是雲天宗最沒見識、最膚淺的兩個外門記名弟子,由我們來討論九大仙門之一的無常閣,給人聽到會笑話的。”
秦小天微微一笑,淡淡的說道:“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沒有人會聽到的,討論一下而已,不要緊。”
雲軒撫摩了一下下巴,隨著秦小天的目光投向了滿是綠意的窗外,說道:“無常閣嘛……”
秦小天歪著頭打量著雲軒,嚴肅地說道:“雲師兄,我可是很重視你意見的哦,切莫信口開河……”
他看著雲軒好象有點為難的樣子,微笑道:“忘了你沒接觸過無常閣,那我簡單和你說說無常閣的成長史好了……如今的無常閣可以算是九大仙門中最沒底蘊的一股勢力,說他是暴發戶也無不可,崛起於六百年前,本是北邙山脈南端的一個小型募兵團,後來經過前閣主的不懈努力,慢慢擴張,終於在四百年前掃平了北邙山脈南末段的所有仙盜勢力,也就在那時才易名為‘無常閣’的,至於原名到底是什麽,反倒沒什麽人能記起來了……當他完全成為越州西南部地區的霸主後,在形式上就成為了今天的無常閣。它東北方向接壤大雷澤,北面是北邙山脈,西北方向是雲中、幻象森林,南面是南灣海峽,海灣的後面就是浩瀚海了……”
雲軒笑了,轉過頭說道:“秦師弟,後面的地理位置我懂,我沒有你想象你的那麽無知啦!”
秦小天回以一笑,不再說話,接下來,他就是等待雲軒給他的意見了。
雲軒皺了皺眉,凝視了好一會窗外後,才轉過頭迎上了秦小天期待的目光,坦然說道:“秦師弟,你想聽經濟上的意見呢,還是戰略上的意見呢?”
秦小天深沉一笑,淡淡的說道:“那,先說經濟好了。”
雲軒微微一笑,說:“無常閣地處丘陵地帶,礦產資源豐富,農業和畜牧業發達,但商業卻遠落其後,一直無法發展起來,這也是無常閣經濟一直無法發展起來的主因……”
秦小天淡淡苦笑,說道:“這已經是無常閣高層裡老生常談的問題了,但總是提不出實際的解決方法。”
雲軒神秘一笑,說道:“其實從地理位置上來說,無常閣只是稍稍比帝都天啟遜色而已,但無常閣為什麽不能擁有像帝都天啟那樣的貿易系統和商業體系呢?全因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了一個天啟城,在無法創造出第二個天啟城的情況下,我們可以創造出另一種天啟城……”
秦小天皺了皺眉,然後深沉一笑,目光仿佛也變得深邃了起來,他說道:“雲師兄,你就別賣關子了,難道你有什麽好的方案?”
雲軒微笑道:“秦師弟啊,我問你一句,無常閣正西方有什麽?”
“楚唐平原,幻象森林。”
“那幻象森林的背後呢?再背後呢?”
“……如果按傳說中的地理位置來計算,那裡就是人族最早的發源地所在了。”秦小天的雙眼漸漸明亮起來。
雲軒注視著秦小天的眼中閃過了賞識,緩緩繼續說道:“據說雷州被實際探明的部分地區,只有總面積的一半,東陸和北陸與雷州的交往史已有長達近千年之久的空白時間了吧,在過去的千年歲月裡,因為仙獄的關系與人族世界完全隔絕開了,雙方一直是利用海上來完全貿易和交往的,但後來出現黑惡蛟龍,以致於大量的海船沉沒和失蹤,最終雙方漸漸就失去聯系了……”
秦小天沉吟道:“雷州稀有的特殊礦物、工藝品、兵器等等,現今能遺留下來的,都成為了人修華族們的收藏品,當年航海貿易時期裡,也不知為玉衡宮的沿海地區帶來了多少的財富,玉衡宮的經濟底子也是從那時奠定下來的。雲師兄,你的意思難道是……”
雲軒平靜的看著秦小天,一字一句的說道:“沒錯,我的意思就是從南灣海峽中開辟出一條可以通往雷州的海上絲綢之路!”
如果是旁人聽到這樣的話語,肯定會感到無比震駭,南灣海峽自它存在以來,就罕見有活人從其中走出,傳說海峽中有無數的妖獸、讓人迷失的迷霧、可怕的黑惡蛟龍,膽子最大的修士也隻敢在海灣的邊緣上狩獵,無法穿越南海幾乎已經成為了一個常識,就像人必須呼吸空氣一般的常識,但現在雲軒竟然以闡述真理的語氣指出,可以開辟一條通往雷州的海上絲綢之路。
難得的是,秦小天沒有絲毫驚詫的表情,而是慢慢閉上了雙眼開始沉思,手指間摩擦的力量明顯增大了。
雲軒淡淡的接著說道:“只要打通了那條海上通道,無常閣將成為雷州與東陸的貿易窗口,無常閣將會吸引到數之不盡的商人和財富。”
雲軒的話語仿佛化作了魔音,重複在秦小天的腦海中響起,良久後,一陣涼風從窗外吹進,拂得他臉上涼涼的,這才重新將眼睛睜開:“我說雲師兄,在你剛進雲天宗時,曾聽聞你與皇甫長老談論劍道,當時我就覺得你大膽妄為了,今日再聽你指出可以在南海開辟一條海上絲綢之路,我覺得我過去對你的評價並不客觀,你其實是一個異常瘋狂的瘋子!”
雲軒微笑道:“謝謝你的過獎!”
秦小天又緩緩地說道:“你知道嗎?開通這樣一條海上通道,將會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
雲軒平靜地說道:“知道,不過就算無常閣再不濟,應該還是能支付得起,重要的是,如果真將這樣一條通道開辟出來,對無常閣,對東陸世大地,又或是對九州世界,都是一件相當有意義的事情……”
秦小天摩擦著自己的下巴,喃喃地說道:“這真是一個瘋狂的構思,真要實行起來,恐怕將面臨很多問題和矛盾吧,但如果真的成功了,那可是影響千秋萬代的事情……”
說到後面,與其說他是與雲軒傾訴,倒不如說他正自言自語了。
看著秦小天深沉的模樣,雲軒不禁淡淡一笑,說道:“秦師弟啊,像我們這些沒見識的外門弟子,妄想一下就可以了,何必真的這麽去認真思考呢?”
秦小天回以一笑,說道:“也是,我差點以為我們是兩個大人物,正在以一個俯瞰的角度來討論整個九州世界的未來呢……”
雲軒哈哈一笑,撥弄了一下頭髮,暗暗觀察著秦小天稍稍有點凝重的神情,微笑道:“至於戰略上的……不如你先說說你的意見吧。”
秦小天閉目思考了一會,才深沉地說道:“無常閣的各個入口的防禦工事都算不上堅固,只要任意一處關口被破開,以無常閣所處的地勢,將迅速淪陷於敵軍之手。這對於無常閣來說,是地利上的缺陷。”
雲軒點頭說道:“這也與無常閣歷史不夠悠久有關系,總的來說還是底蘊不足。”
秦小天說道:“無常閣一向與雲天宗、落霞門結盟,那麽正面的敵人只剩下雲中和帝都皇城,雲中不足為懼,帝都皇城是無常閣的聯盟戰術上的頭號大敵……”
說到這裡,兩人情不自禁的對望了一眼,這些話隻適用於和平時代下的策略,昨晚兩人都有份參與人族小型內戰的一役,多米諾骨牌效應已經開始產生了。
秦小天咳嗽了一聲,淡淡的將話接了下去,說道:“假如有特殊意外令無常閣與雲天宗、落霞門這兩大仙門勢力解盟的話,無常閣將面臨四面受敵的可怕情況。這種情況一旦發生,對於無常閣來說,將會是滅頂之災。”
雲軒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個觀點。
秦小天笑了笑,又說道:“無常閣內部的情況,早已由閣主慕容傑和副閣主王氏李家分成兩個派系,常常因各自的觀點而爭執不休,真有大事發生,肯定會影響到最後的決斷。對於無常閣來說,是人和的缺陷。”
雲軒不禁也笑了笑,鼓舞著秦小天肆無忌憚的勇氣,慕容傑和王氏李家的不和,雖然很多人都知道,但從未有人敢公開說出來,由此可見,秦小天對他還是極為信任的。
秦小天慢悠悠地說道:“無常閣在天時、地利、人和,都處在不利的位置,他的戰略形勢甚叫人擔憂啊。”
說罷,他默默地看向了雲軒,雲軒隻好回應說道:“確是如此,我的意見也基本上是這樣了,不過我再補充一點吧,因為我總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妖界凶悍的力量將會踐踏人族這片美麗的土地,尤其是到了近日,這種預感是越來越強烈了……假如戰爭真來臨,由於東海之上有天道盟的阻攔,南海區域將會是妖修首先要打通的要道。”
對於這種石破天驚的預言,秦小天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默默地點了一下頭,然後緩緩站起,苦笑道:“如此看來,無常閣的前途實在叫人難以樂觀啊。”
雲軒微笑說道:“秦師弟,說到底,這只是我倆隨口的討論,對於無常閣的高層來說,我們這番對話連半點價值也沒有,如同放屁一般。”
“哈,也對,不過我也好久沒作過如此有趣的討論了。”秦小天大大伸了個懶腰,衝雲軒擺擺手,懶洋洋的就往門外走去。快出門時,秦小天驀然回頭深沉一笑,忽然將話鋒一轉,沉聲說道:“雲師兄,我很認真的問你一句,假如由我們來領袖越州,你說會如何?”
雲軒迎向了秦小天的目光,正容回答:“那我們將會橫掃整個東陸大地,統一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