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睜開眼睛,全身的感覺首先聚集到腦袋裡。頭痛欲裂的感覺讓他不禁呻吟出聲,雙手揉了揉太陽穴。一瞬之間竟然不知自己身處何處,迷糊的意識逐漸回籠……然後他想起了昨晚在藍鏡湖看到父親走入湖中的事情。
一旦思路通暢了,楚辭就猛地坐起身來。
“慢點,你現在最好不要劇烈活動。”一個略微有些蒼老的男中音從需控制中傳來,就像隔著玻璃一樣讓人挺不清晰,還有一些扭曲的成分。然後楚辭發現自己的口鼻部分勒著一個東西,他有些煩躁的拿掉呼吸罩。“我現在……在醫院?”他隨後看到聲音的主人是一個年過四十的中年男人,他身穿過膝的白大褂,脖子上還掛著標志性的銀色金屬聽診器。
“是的,你在環海醫院。小夥子感覺怎麽樣?有不舒服的地方嗎?”大夫扶著楚辭的胳膊,探著聽診器在他胸腔附近比劃了幾下。
“……隻有我自己嗎?”楚辭低著頭,有些試探的詢問。他不知道自己父親是在逃還是已經被營救,既然能發現自己並把自己帶回醫院,那麽也應該能發現他吧。
“還有一位楚先生,昨天就已經出院了。被四局的專案組警察給帶走,據說要調查案情。”醫生說出的話語讓楚辭非常矛盾,既讓他感到安心於父親沒有被淹死而已經被救助,又有些不安關於父親的案件內情。昨天自己聽到父親說的話,讓自己相信他。父親不是一個習慣於解釋的人,他在楚辭八歲那年離去的時候也並沒有在乎過他的意見。他現在又為什麽非得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他呢。
林大夫給楚辭做了簡單的檢查以後就說楚辭可以去辦出院手續了,楚辭自然是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病房裡。他以最快的速度辦了出院手續就直接趕往天京市第二監獄,一切猜測都隻是不可琢磨,不可確定的,不如當面問一下。就算有獄警的存在不能大喇喇直接說,也能旁敲側擊了解一些信息。
從醫院到第二監獄乘坐出租車要跨越大半個城市,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楚辭才看到第二監獄的大門。但是在說明來意以後,楚辭被拒絕要求。聲稱調查取證階段,家屬不能探視。隻一句話就打碎了楚辭所有的腹稿,按照往常楚辭的為人性格來說,到這種地方肯定是會攜帶律師的,但是這次是很特殊的情況。
“明天庭審。”扎著馬尾辮的清秀女孩趴在橡木桌子上,她看過這次案件。她和其他人不一樣,她也關注死刑犯的審判。但是她更加關注於人的感受,一個父親是殺人案嫌疑人的兒子的感受。望著那個男生看起來有些憂鬱的臉龐,她不自覺的多說了幾句:“有這樣的父親,夠嗆吧?”楚辭一愣,抬眼看著女孩先是感激的道謝,對於最後女孩說出的話語不予置評。
其實正相反,與女孩認為她是因為這件案件而對父親失望的不同。他是一直處於絕望狀態的,從他八歲開始直至大學的重要時刻都缺席的人,他不可能對他有任何希望。除了讓人對於他父親把監獄當做家的事跡大肆宣傳以後貼標簽以外,這二十幾年他的存在對於楚辭來說隻是陰影。
但是這次事件讓楚辭忽然看到了一絲曙光,他意識到也許父親內有隱情。
第二天的庭審,楚辭回想起來幾乎模糊成為一大片五顏六色的色塊。
一夜未眠,早上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看起來有些嚇人。為了自己看起來更具有可靠性,楚辭還特意找老三借了一套西裝。雖然娃娃臉依舊稚嫩,
但是也聊勝於無。他準備好了一切能夠想象到的東西,口香糖,胃藥,文件袋,中性水筆,名片夾…… 但是直到來到法庭,看到父親身穿囚服被兩位獄警架到中間的金屬卡台上。他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了,思緒幾乎一片混亂。庭審的開始全體起立,他就木頭似的跟著全體起立。很意外的是,那些在他原本計劃中應該一個字一個字仔細聽,仔細分析的話語就像是夢中的景象,飄搖而虛渺。
楚辭的臉龐開始冒起冷汗,他的胃部就像墜了一塊鐵塊。又沉重,又惡心,抖著手從口袋裡拿出小瓶的胃藥,到了兩三粒吞服下去。
“你沒事兒吧?”旁邊坐這的和藹的老奶奶一直看著他,掏出手絹放到他手裡。楚辭笑笑,禮貌的道謝。他忽然發現這一切對於自己代表著所有,不止於幾乎算是陌生人的父親的性命。如果父親說的是真的,那麽就代表著他沒有出軌,這十幾年的時間也並不是真的在傷害別人。
秘密的幫助他人,就像超人?
落座以後全場安靜,律師們唇槍舌戰。楚信然的律師還是楚辭花了自己大學攢下的錢請的,他也不辜負那些金錢。盡管處於絕對的劣勢也還是積極應對,庭長仔細傾聽著兩方的話語。
楚辭幾乎聽不到這些話語,直到該輪到楚信然陳述的時候,他才抬起頭。
楚辭看到楚信然看著他的眼睛,然後楚辭期待他能夠說出什麽。
“嫌疑人陳述。”庭長又說了一遍,十幾秒過去,場內寂靜一片。
楚辭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看著楚辭的眼睛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最後流程很繁瑣,楚辭之印象最深的是旁邊施工的工地單調的電鑽聲。那噪音尤其喜歡在庭長說話的時候響起,每每都因為這些而差點進行不下去。律師可笑的挺著將軍肚據理力爭,應該在席上的受害人丈夫位置卻空空如也。這讓楚辭不知不覺認定為那是一場鬧劇,噪音還在繼續。
“目擊證人上庭。”
噠噠的腳步聲從遠處緩緩傳來,厚重的木門被推開。所有的人都朝向那裡看去,楚辭也跟著抬起頭,他還沒聽說過這個案件有目擊證人。
然後,在他看過去的時候,麻木的神情驟然開裂。
那裡站立著一個他死都想不到的人,那個人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和有些發傻的笑容。此時正滿臉負疚又悲傷的樣子凝視著他,仿佛比他這個當事人都要難過。楚辭騰地一下站起身,不顧一切衝過去!
“倪候……?”
他的嗓子眼發緊,說出去的話語喑啞的可怕。
“維持秩序。”庭長短促有力的叫了一聲,很快兩個法警就用力按壓住楚辭的胳膊把他整個人面朝下壓在桌子上。他們的力度非常大,楚辭也沒顧幾乎被折斷的胳膊。梗著脖子,執拗的死死盯著自己生活四年的室友,自己的兄弟。
“你早就知道……?你究竟……”楚辭被按壓著也還死命掙扎,庭長揮了揮手打算讓法警把楚辭請出場去。但是倪候卻出乎意料的開口了,他用非常誠懇的的口氣對著庭長給楚辭求情:“您讓他留下吧,嫌疑……嫌疑人是他的父親,他也是我的兄弟。”
他的話語一出口,不止是庭長,連底下的人都發出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庭長揮了揮手,對倪候確認:“你希望他留在這裡?”倪候看著楚辭不敢置信的眼神,重重的點了點頭。楚辭被放開,環視這裡每個人的表情,突然笑出聲來。他渾身虛脫般坐在椅子上,不再說什麽,隻是沉默的注視著事件的推進。
“宣誓證言。”
在例行的宣誓以後,倪候皺著眉低頭, 所有人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那深刻的五官都隱藏在頭髮底下的陰影裡面:“我確實是親眼看到楚信然……對那位孕婦下殺手了。”庭長點了點頭,他隻是面無表情提問:“請你詳述一下。”
“……”
“……”
啊?我怎麽聽不清楚了。楚辭有些茫然的十指交叉,兩根大拇指慢慢旋轉。那一句話幾乎就像一個炸雷在他耳邊爆炸,炸得他眼前發白,暈頭轉向。後面所有的言語都變身為無意義的噪音,忽大忽小環繞在周圍。
“……證物。”
“法官請看,這手機裡面的視頻就是目擊證人當時機緣巧合之下偶然拍到的。人證物證均在,可謂是鐵證如山。”律師飛速而自信的說著,一臉勢在必得的樣子。而被楚辭雇來的那位律師卻也張開嘴,開始聲勢頗弱的反駁。
法庭又恢復到唇槍舌戰,你來我往,那該死的噪音依舊在庭長每每要說話的時候偏生要來搗亂。
最後不知過了多久,當全體起立的時候楚辭也木頭似的跟著起立。
“……判處死刑,於一周後執行槍決。”
楚辭最後一次和倪候對視,周圍所有人都潮水一般漸漸走掉。他看著倪候隻是站立在那裡沒有任何解釋,當最後幾乎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楚辭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然後在倪候皺起眉想要走進的時候倒退出去。
他從樓上跌跌撞撞飛奔下去,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想在七日以後看到終結,就需要找到決定性證據來證明父親的無辜。
還有……六天零二十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