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剛抬起自己筋骨虯結，腐爛不堪的右手，就著星光細細觀看。又勉強側著身體，查看自己野獸後腿般反曲的膝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平靜地說:“先讓我變回人身，可以嗎?”　　“不要耍花樣！”李默笙的沉重的鞭子和聲音一起回答。這夾雜著法術的沉重打擊，使惡鬼劉剛腐爛身軀裡所有的液體，在一瞬間沸騰，又迅速冷卻。劉剛悶哼一聲，堅定地說:“讓我變回去！否則殺了我也不開口！”

　　啪！啪！啪！李默笙用鞭子再次回答。劉剛渾身每寸肌膚都在抑製不住地顫抖。

　　“讓我變回去！我不是惡鬼！我是堂堂正正的人！”他憤怒地喊道。“我是有理想，有前途的人，不是蒙昧肮髒的鬼！”

　　“可是你變回去有什麽好處呢?這麽冷的冬夜，你一定會凍死的。”陳述玄溫聲扮作紅臉。他生怕對方變化之際使出什麽妖法，通知一把豆道的高層前來營救，那麽所有努力就都白費了，甚至王恕之都可能有生命危險。李默笙顯然也有同樣的顧慮。他牙齒咬得咯咯響，果斷說:“搜魂吧。”

　　陳述玄附耳低聲道:“不行，那樣痕跡太明顯了。對方只要有四五個中級修士聯手施法就能查出。再有能打的高級修士怎麽辦?咱們的張老爺子可是個擺設。”

　　李默笙恨恨地揚起鞭子，用目光威脅劉剛，如果再不開口，就結果了他。

　　“讓我變回去！”惡鬼劉剛顯然非常害怕，卻仍然堅定不移地這麽說。

　　陳述玄情知如果拒絕，就再也不能探出對方一周築基的秘密。他先試著施法讓劉剛變身，但對方的變化顯然別具一格，竟然不能奏效。於是隻好默默解開一層禁製。惡鬼劉剛的體型陡然縮小了一大圈，變成一個臉色蒼白，隻穿著內衣的瘦小男子。因為天氣寒冷，他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牙齒咯咯直響，瞳孔縮小，陰a囊縮成了核桃大小，皮膚青紫，涕淚長流，卻非常滿意。他用顫抖的指尖，摸到自己的臉龐，手腳，長出了一口氣，微笑道:“今天我是肯定交代在這兒了。反正我也活夠了，死的時候不是那個鬼樣子，總算說得過。”

　　李默笙板著臉，迫不及待地問:“你是怎麽快速築基的?是附身嗎?為什麽你始終神智清醒?附身並不影響日常的生活習慣，為什麽你要毫無目的襲擊一個陌生人?”

　　嘴唇發青的劉剛哈哈大笑，其中全是悲涼。“築基?你也是過來人，若非玩弄手段，怎麽可能這麽快就築基了?我這算是上身，但也不完全是。”他摸著胸前的一道淺色傷痕。“仙師垂憐，他們把一個怨宿，經過生物學處理後，通過手術移進了我的胸腔裡。

　　“我，就是活著的惡鬼。惡鬼食人，難倒還要打報告嗎?哈哈哈哈！”

　　陳李二人不覺大驚失色。所謂怨宿，就是惡鬼怨念纏繞的物件，傳統的驅鬼法術，總要用到此物。上次在巨鬼腸中，就遺留了不計其數損壞了的怨宿。而把傳統驅鬼術，與現代生物學，醫學手段聯用，創造新型法術造物的技術，真是聞所未聞！

　　此法的難度也可想而知:怨宿需要鬼力或者生者的血肉溫養，一旦植入體內，既要考慮到它的新陳代謝問題，又不能任憑其吞噬宿主的身軀，還要兼顧排異反應，綜合考慮到心肺循環，血管神經接入，血壓變化，激素水平……然而一旦手術成功，人和惡鬼，已經渾然一體。只要不用法術，還算是正常人;一旦使用法術，就是厲鬼為主，瞬間擁有了別人苦苦修行才能學會的法術。

但怨宿終究是惡鬼的物質基礎，頻繁過度地使用，肯定會壓倒人類的心智。而且無法自行積累法力或修為，只能通過吞噬惡鬼和活人來獲得法力，同時終身不能晉級。　　李默笙忍不住問道:

　　“你怎麽發動鬼身的?”

　　“努力使自己沉浸在極端的憤怒，瘋狂，絕望，悲傷之中。當血壓超過450/600毫米汞柱(5倍於正常人)的時候，怨宿得到足夠的供應，達到閾值，鬼身覺醒。這個血壓，只有心懷最強烈欲望、仇恨的人，才能激發。”

　　陳述玄聽中年同事們閑聊過三高(血糖血脂血壓)，不由大驚失色:“這麽高的血壓，凡人的身軀怎麽可能承受！這個手術，成功率有多少?”

　　“所以使用鬼身越多，就必然越向惡鬼的方向發展。我等移植了築基水平怨宿的，一共六十七人，只有三個活下來。”

　　“既然冒這麽大風險，何不直接植入高級一點的怨宿?”

　　“據說以前試過融合，心動，靈寂，金丹水平的，全死光了。”

　　“這些孽障！強迫凡人進行如此危險的實驗！”

　　“強迫?不不不，我們全是自願的。這種事關異種融合的大事，若非至誠至堅的人，連手術結束都撐不到呢。”

　　陳述玄不覺動容。他驚訝地問:“你為什麽自願進行如此危險的手術?什麽能比命重要?”

　　劉剛的嘴唇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急促，卻始終不願變回強大蠻橫，不知冷暖的鬼身。“什麽比命重要?當然是財富，權勢，力量，名聲，女人啊！光有命，沒有這些，屁都不算！

　　“我們幾十個自願者，個個貌不出眾，智及中人，身體單薄，拙手笨腳，心機簡單，若不付出巨大的代價，此生如何才有機會得到那些東西呢！難道弱者就沒有夢嗎?弱者就只能對著顯示器哭著擼到老嗎?弱者的老婆就活該是殘次品滯銷貨嗎?道弱者就只能忍受別人耀武揚威嗎?弱者就沒有想孝敬的父母嗎?”

　　陳述玄見他激動得渾身顫抖，肢端卻逐漸失去血色，歎息一聲:“你還是變回去吧，再這麽哭喊半小時，會活活凍死的。”

　　“絕不。”劉剛蜷縮著，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我恨那惡心的樣子。我聞不到都知道自己渾身死狗一樣的味道。施法的時候，我沒有腦子，沒有夢想，沒有人樣。多施一次法，多變一次鬼身，我就離萬劫不複的鬼路近了一步。反正我活夠了，索性說個痛快，帶著人的皮囊去死。”

　　李默笙冷笑道:“你嫉妒厭惡鬼身，卻時時依賴它;你感激仙師們賜予你法力，卻痛恨他們把自己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用厲鬼的能力換來金錢美人，卻無法忍受用厲鬼的身份享受這一切;你渴望得到好處，卻付不起這個代價。你不覺得是那些所謂的仙師們騙了你，去完成自己的實驗嗎?”

　　劉剛喃喃地道:“他們騙我了嗎?沒有，沒有;他們早說明了一切;我隻想擁有強大的力量，接受眾人的膜拜，最後僥幸逃離鬼道，享受生活，一定是怪我自己想多了，想多了……是我選擇了把自己變成厲鬼，也是我自己受不了厲鬼的身份。到頭來，我還是矯情的孱頭啊。”

　　這世上總有人渴望財富、愛情、權力或者復仇。他們以為無畏的犧牲，就能換取夢中遙不可及的珍寶，於是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獻祭給宣稱能改變命運的無情強者。他們喪失了健康，人性，容貌，平靜的生活，乃至生命，換取力量和狠毒，滿懷著仇恨與憧憬，試圖征服不可逾越的障礙，最後大多隻得到命運接二連三、肆無忌憚的碾壓。你想拚命，這沒問題;可是奢求勝利，奢求同歸於盡，就憑你的賤命，或者那一點可憐的祭品——你，配，嗎?

　　這世上從沒有把生命交給魔鬼的少年，能戰勝罪無可恕的闊佬，他們只會被接受雇傭的修士們殺死，最後燒成飛灰;也從沒有用頭髮自縊後變成冤魂的傻姑娘，能咒殺強大的負心郎， 她凶狠的觸碰，只能使賤男激烈的後a入式平添涼爽;這世上更沒有被諸神辜負的凡人，能討回應有的公道，他們最終都在無名的角落，接受永世的流放。

　　狂熱的犧牲，有時就是這麽，一。錢。不。值。接受你血祭的強者呢?他們擦去嘴角猩紅如番茄汁的血跡，漫不經心翻閱下一個弱者的狂熱願望，於是——bin~go~，“再來一瓶”。

　　四肢僵硬，處在凍死邊緣的劉剛，思維卻前所未有地流暢。在冰冷星空下恍惚的一瞬間，他回顧了自己可悲的人生，想通了這一切，領悟了過去，現在，將來，自己為什麽都毫無希望。

　　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慢慢流淌，仿佛鮮血流出永不愈合的傷口。

　　“知道今天我為什麽想死嗎?”

　　陳李二人冷冷看著他。

　　“昨晚夢中鬼身覺醒，我最愛的女朋友看到了。我不願她看到我最醜陋的樣子，失手……”

　　李默笙長歎一聲。“既然你什麽都說了，那就走吧，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再也不要出現。”

　　劉剛愕然顫抖著站起來，不知說什麽好。陳述玄為他加持上陽春術，讓他不至於凍死。“走吧。”

　　劉剛沉默地跪下，狠狠磕了兩個響頭。他暈乎乎地帶著帶著新生的微笑，轉身離開。

　　“嗤！”銳利無匹的飛劍從背後插入他的胸膛，連心臟帶怨宿，攪得粉碎，又把他炸成了粉末。

　　“惡鬼的感動，最靠不住。這下他死時沒有怨念，就不怕對方探查逝者余魂了。”陳述玄冷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