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哂道:“我就說你們的頭腦都用來策劃陰謀了吧?耍個孤膽英雄的調調還這麽雞賊。老子殺你個金丹修士有啥難度,可是你的同夥就在旁邊,甚至有一位看不出深淺的老前輩,還能看著你送死嗎?自然是‘群豪義憤填膺,顧不得江湖道義,一齊上前,各展絕技,終於殺死了這個大魔頭。眾人歡呼大笑。’老子當年做修士的時候,這號事幹了沒有五百也有四百九,怎會上當?” “你明白就好。自己兵解還是我等給你個痛快?老子有錢有女人,受用不盡,維護人間安全和平這種小事,可沒多少時間去幹。”
“嗤,維護人間安全和平?試問此次冥湧,迄今為止,哪個凡人受到實際傷害了?倒是汝等二話不說,衝上前來直接殺傷近萬冤魂,這是無可爭議的擅起戰端吧?”
韓鍛眯起眼睛,冷冷地道:“一千冤魂,二千冤魂,於人間不過滄海一粟,本無大礙。但是看閣下的手筆,數十萬陰魂總是有的。一旦事發,數十萬惡鬼靠互相吞噬,哪裡能夠存命,倒是直接襲擊人間,容易又爽利。你以為我是凡間的迂腐判官麽?”頓一頓,似笑非笑地說:“論起實際損失,老子背著銀行幾億的貸款,每天就是多少利息,你攪得我全小區幾十天裡沒有賣出半間房,砸了多少人飯碗,我豈能容你?”此時雙方都消耗了大量法力,處於僵持階段,對手卻不知還有多少底牌沒有拿上桌面。韓鍛隻能半真半假地跟灰影扯淡,有意拖延時間,好讓隊友得以喘息,並伺機布局一舉除掉這個饒舌的怪物。
啪,啪,啪。灰影面帶微笑地鼓掌。他高興地說:“早把話說清楚不就好了嘛,談什麽正義和仇恨呢?你我咬牙切齒,義憤填膺,舍生忘死,性命相搏,哪裡因為對方是異類?不過因為雙方有利益衝突,而且沒本事徹底打碎對手的骨頭麽?光憑這段話,就說明你是有大慧根的,在修行上前途無量呢!”
細論起來,於凡人而言,天神,仙人,修士,妖魔,惡鬼,哪個不是異類?它們曾經都是一樣的奇形怪狀,面目可憎,一樣的強大,殘酷,可怖,喜怒無常,不近人情,視眾生如螻蟻。猛鬼為虐,多半是因為缺乏神智,率性而為。害人倒霉,跌跤,生病,是之謂喪盡天良;殺幾個,幾十個,就算窮凶極惡;滅人滿門,禍及鄰裡,便是罪無可恕;如果趁著瘟疫興風作浪,數月間取萬人性命,便叫做罄竹難書。凡人就要痛恨之,詛咒之,窮極人力物力,邀請法師誅殺,修起大殿鎮壓,務求直搗黃龍,斬草除根。
相形之下,所謂的眾神呢?他們不但擁有神智,而且擁有凡人望塵莫及的智力與神力,卻加倍的喜怒無常和肆無忌憚。有時候,他們誘使某人殺掉親生的兒子獻祭給自己,還要稱之為“考驗”;有時候,他們因為少數人的過錯,遷怒全世界,再用一場大水/狂風/地震,抹去罪不至死的所有凡人,還要被敬為“洗滌罪孽”;他們說信自己就是好的,卻把同樣這麽說的對手之信徒統統烤熟,美其名曰“純潔信仰”;他們明明可以,但從不約束或懲戒凡人平時的對錯,卻在最終的一日,恬不知恥地坐上至高的審判台,傲慢地宣布每個人該去刀山,火海,煉獄,還是阿鼻地獄。高興的時候,下一場暴雨,不高興的時候接著再來一場;無聊的時候,弄個江河改道,興奮的時候順手再來一下。哪怕它偶爾好心做個什麽事情呢,多半也是有始無終,草草了事。反正,無論他們的行為對與不對,
都沒有什麽存在能夠製約或懲罰他們。世界於諸神,就是簡陋的玩具,毫無危險的狩獵場,和過家家的沙坑。他們的任何情緒,歡樂,孤寂,惆悵,嫉妒,仇恨,對於世界和凡人,都是最致命的威脅。 每一個凶暴的邪神,都有無數的信徒,給他奉上最好的東西,敬他做唯一的光芒,至高的正義,人類的救星,每一個被他戕害的凡人都有種種從天而降的罪名:異端,邪祟,惡魔,汙穢者,無信者,總之非信徒的存在和消失都是最大的邪惡,死有余辜,應當迅速挫骨揚灰。而每一個渾渾噩噩尚無劣跡的鬼魂,都斷然是含苞待放的邪惡,酣睡未醒的餓虎,即將駕臨的名偵探柯南,笑而不語的祥瑞親王馬伯起,必須從快從重,立刻消滅。
一樣是面目醜陋的異種,一樣是為害人間的凶手,為什麽有的被奉為正義,有的被斥為邪祟?――道理很簡單,魔鬼和神仙,在本質上,完全沒有區別。隻不過凡人打不過的是神仙,打得過的叫魔鬼。打不過的即使再凶惡,也隻好在心裡恨恨地罵一句“邪神”,到底還是尊他為神的;打得過的種類太多,不好統計,但最好的也不過是“善鬼”,至於吊死鬼癆病鬼懶鬼色鬼酒鬼之類的戰五渣,也就不用去提他們了。
饒舌的對手總是很討厭,特別是在他的話很有道理的時候。
李默笙聽著這一番話,不由想起了自己生平經歷的種種慘劇。餓死後光身下葬的四哥,賜名給自己後來餓死的私塾先生,被驢打滾債務逼得失去全家自由的農民,後來見過的種種童工,雛妓,壯丁,寡婦,孤兒,自己一樣都無法保護;倒賣人口、逼良從娼的豪奢巨商,欺男霸女、橫征暴斂的有力軍閥,肆無忌憚、橫行世間的強大修士,自己一個都無法懲戒。不由臉色發白,惱羞成怒,忍不住竭斯底裡地怒喊:“你這邪鬼!妖孽!句句都是謊話!我等修士探求通天大道,就是為了給人間一份安寧,還乾坤一絲清明!世間的唯一大道,乃是平等,公正,善良!你妖言惑眾!你蠱惑人心!你該死!該死!該死!”他的修為不過金丹後期,此時卻因為盛怒,渾身紫霞大盛,法袍如太陽般不可逼視,缺乏溫養的法寶與飛劍光芒綻放,數十張符如穿林雨燕般在他身後輕盈地飛翔,他伸手瘋狂施法,隻想封住對手可惡的嘴巴!
張浮休和陳述玄無力地對望一眼。一般來說,修士們因為參悟世間至道,理解世界運行的本質與源泉,從而得到長壽與異能,進而提升修為水平。可是因為狂信,偏執,極端,憤怒,也能升級;而且通過信仰與現實無休止的激烈對抗,甚至可能更加犀利可怖,晉級更快。但是這樣的修士,如果不加調整,終究會因為信仰徹底坍塌而自我毀滅,是之謂“入魔”。很多年後,一大群看漫畫長大的修士們,終於為這種情況找出了貼切的名稱:“中二病式修真”。
“傲嬌什麽的,最討厭了呢!”灰影促狹地秀了句某個擼死鬼唯一會念叨的話,哈哈大笑,再次招來一群令人無限唏噓的枉死冤鬼。這次他沒有離開,而是親手為群鬼加持了種種法術,使其戰力劇增。對面的修士縱然法力高超,也感到略有不支,紛紛招來了黃巾力士,南天守衛,靈鶴,馴虎等低階仙靈。倒是蘇韻淺一聲嬌叱,雖然使出的是“律令”類法術,卻召喚來了大大小小的老鼠精。世上能把嚴謹法術玩出此等跨界范兒的, 也就是貓妖了吧。
灰影背後伸出六隻籠罩著黑煙的手臂。八條胳膊一起施法,速度頓時上升了許多,更使出好些單人絕對用不出的組合型法術。須知低級修士隻有一個元氣循環,修出元嬰也才是一正一副的狀況,像灰影這種狀況,若非修為高絕,就是跟戰場有緊密的特殊聯系。無論如何,眼下都是一場苦戰了。然而無論何方神聖,法力總是有限的,怎麽可能連招了兩三萬鬼魂,還氣定神閑,行有余力?
此時灰影給自己加持了雷聲術,聲音更如滾雷一般回蕩在腸道裡:
“什麽是正義?你憑什麽定義正義?假使真有正義,你又憑什麽認為自己有資格,而且能夠得到?萬物都是卑劣掙扎的臭蟲,神仙們才是那群最大個的,你們修士連大臭蟲都不如,奢談什麽正義?
“萬物在世,哪一天不是自私地拚殺?誰能選擇自己站在什麽立場上?誰能想出一個雙方皆大歡喜的辦法?凡人動輒國戰,血流漂杵,或者勝或者死,誰都沒法選擇,這是活人和活人的戰爭;擴大城市,建立公共設施和道路,就要推平墳墓,遷移棺材,新死者全部火化,若非你曝屍荒野,就是我無地可容,這是活人和死人的戰爭;根據現實情況大量降生或者嚴格限制人口,否則族群就難以自立或者吃飽,這是活著的人和還未降生之人的戰爭。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卑鄙地為自己所在的群體殺人放火,談什麽正義!你有辦法嗎?你有辦法嗎?你有辦法嗎?”
李默笙淚流滿面,如癲如狂。他雙目盡赤,不住地嗚咽和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