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已漸入雄偉的皇宮之下，佐伊坐在安穩的車廂裡，兩邊是飛速晃過的人群，她打開表蓋，看著上面的分針一點一點的向前推進。

　　“還有二十分鍾。”

　　歎了口氣，靠坐在車廂的最底部，她心煩的把車窗兩邊的絲簾掛下，扯了扯身上樣式繁複，綴滿了蕾絲的禮裙:“巴希爾，他到底想做什麽?”

　　造價不菲的雙馬馬車，身穿便裝，技藝嫻熟的車夫，還有數十套嶄新的禮裙和在家中與郊遊時可以穿戴的便服，以及一盒子的項鏈和戒指，如果不是知道巴希爾二世已經是有了兩個孩子的父親，佐伊真以為皇帝看上她了。

　　“難道真的隻是補償?”

　　懷揣著疑問，合上表蓋，輕柔的用指肚摩搓過表蓋上凹凸分明的大天使:“當我還是雇傭兵的時候，我所能見到的帝國通知上，便隻有黑鷹上的大天使了，但現在，才過了四十五年，這個世界就讓我覺得陌生，女皇索菲亞・克勞狄烏斯，皇帝維耶爾・德裡安，還有巴希爾・尤利烏斯，巴希爾・尤利烏斯二世，我想我不懂加斯蘭，它拒絕著我。”

　　女孩想了想，還是站了起來，走到車廂的最前，彎起指節，用手扣門。

　　“大公閣下，您需要什麽?”模糊的聲音從車廂前傳來。

　　“我們還要多久?”

　　“很快，大公閣下，請您再等待一會，西蒙大公的府邸離閣下的住所稍有距離，但我保證，在五點之前，您就會坐在宴席上和人一齊碰杯了。”

　　“如你所說，我希望我的第一次舞會不會被人以遲到的理由拒之門外。”

　　“當然，大公閣下，我們的馬車行的又快又穩，不會遲到的。”

　　正如車夫所保證的，在分針距離五點還有三格刻度的時候，馬車就停了下來，佐伊挑開絲簾，窗外燈火通明，一眼望不到頭的馬車整齊的停滿了一半的街道，負責迎接尊貴客人的侍從正裝打扮，戴著雪白的白手套，衣服上一點褶皺也無。他們操著一口最正宗的貴族腔和馬夫們說話，然後大喊出聲，向府邸內通報來客的身份:“歡迎來到海倫娜小姐的宴會，帝國當之無愧的女大公，貼近神之人的佐伊・德裡安・多林亞菲小姐，讓我們用最高的規格迎接這位貴客！”

　　佐伊瞧見侍從做了一個手勢，守在大公府門口的禮樂隊就呼啦啦的排成兩列走了出來，他們吹奏樂器，同時還有法師為大門前的紅地毯釋放顏色絢麗的光彈照明，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中年男子當先帶隊，他留著一臉的絡腮胡，眼神銳利，左手握著一根節杖，走過紅地毯時，腳穿的高跟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在他身後，一名戴著半臉面具的少女緊隨其後，位置稍次於中年男子。少女的面具雪白，隻遮住鼻梁以上的部分，額邊貼著兩根染黃了的長長的孔雀羽，想來這就是化妝舞會的特色吧，佐伊拿起一旁早已準備好的怪咖面具，剛想戴在臉上，又看到了少女的半臉面具上用非常細小的白銀鐫刻而出的花紋，她有些泄氣，隻把面具拿在手裡，等待接客的侍從替她打開車門。

　　“歡迎，歡迎。”

　　侍從熟練的向佐伊遞出手背，女孩二世以來第一次真正接觸到關於貴族們的夜生活，她驚詫的發現除了遞手的侍從外，還有另一位侍從正四肢撐地的跪伏在地上，等待著她的踩踏，充當一個馬車和地面高低差的緩衝。

　　很是不適應。

　　下了馬車，她微笑著和領頭的中年男子，也是這座府邸的主人西蒙大公見禮，

然後是大公的女兒海倫娜，海倫娜看上去十分矜持，她隻是和佐伊輕輕相握，然後領著女孩走過紅地毯，走向此次宴會的中心。　　非常寬闊的大廳，第一層是擺滿了佳肴和空酒杯的酒桌，然後還有舞台和兩邊的休息區，一眼數不清的大小貴族在酒桌間穿行，他們都衣著華麗，舉止有禮，但等到海倫娜領著佐伊來到二層，站在高處向下望去時，她明顯的發現貴族們即使是在這樣氣氛輕松，不帶一點政治色彩的晚會上，也自發的形成了一個個大小不同的圈子，嚴密的把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派系的人隔絕在外。

　　“很精彩吧，舞會。”海倫娜牽著佐伊的手，把她帶到了大廳的最高處，她拿起一旁早已準備好的一張餐桌上的一瓶紅酒，開瓶，她的雙手細膩，指節修長，每一枚指甲都被修剪整齊，像是倒嵌在指頭裡的貝殼，和倒入酒杯中的鮮紅酒液相映成趣，煞是好看，“要來一杯嗎?多林亞菲，或者說，帝國的公主殿下。”

　　“都已經是過去式了。”佐伊接過海倫娜為她傾倒的紅酒，輕輕搖晃杯盞，看著酒液在晃動中沾染透明的杯壁，“我從未成為過帝國的公主殿下，曾經不是，今後也沒有可能。”

　　“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是皇帝陛下的耳朵，我不會成為大公，但我會是某位大公的妻子，他希望能夠得到一點過去的皇室的支持。”

　　“你讓我如何相信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海倫娜小姐，我今天來隻是為了享受舞會。”佐伊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沒有品味其中的甘醇，她前世喝慣了粗劣的麥酒，那種本就淡如水，還被摻了水的東西，她就像是麥酒，盡管現在是用紅酒瓶子把自己裝了起來，但本質上，她還是麥酒，味道粗糙，純度低劣。

　　獨自一人下了樓，來到宴會的中央，耳邊貴族們細碎的交談聲不絕於耳，突然間，佐伊感覺有人拍了自己一下，她剛要轉頭查看，雙眼就被十根指頭蒙上了。

　　“猜猜我是誰?”

　　悅耳的女聲，昨天就聽到過，佐伊笑著說道:“阿琳娜，你不是應該在宮廷裡嗎?”

　　“恭喜你，答對了。”阿琳娜松開手掌，佐伊剛轉過頭來就被女孩兒親了一下，她有些發愣，女孩兒柔軟的嘴唇在她的臉側留下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但是，很舒服。

　　“你是偷跑出來的?”

　　佐伊打量著女孩兒的裝扮，阿琳娜本就是貴族的女兒，她穿著晚會長裙的俏麗身姿一點也不顯突兀，手腕上，脖子間也戴著漂亮的飾品，在大廳的燈光下燦燦發亮，襯得女孩的皮膚更加白皙通透，摸上去也像是充滿了水的氣球一樣，彈性十足。

　　“嘿，不要摸我臉。”阿琳娜一把打掉了佐伊在自己臉上作怪的手指，她氣呼呼的說道，“你覺得我像是那樣玩忽職守的人嗎?是皇帝陛下特許我出來的。”

　　“什麽?”

　　“是皇帝陛下特許我出來的，怎麽樣，驚喜嗎?”

　　“一點也不。”佐伊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她捏著面具的手指有些發抖，“他讓你來做什麽，總不會沒事就讓你們宮廷侍女出去放松吧?”

　　“如果是別的事我可不會亂說，但這次，皇帝陛下的意思我沒什麽好隱瞞的。”

　　阿琳娜笑嘻嘻的從身後拿出了兩張半臉面具，鍍金的面具上貼著紫色的孔雀羽，還有一點一滴散落在面具邊角處雖不起眼，但卻足夠點睛的碎鑽，它們彌足珍貴:“陛下希望我能帶你好好玩玩，佐伊，雖然這樣的宴會並不難得，但卻很有趣味，我們都會玩的很高興。陛下希望我能幫你認識更多的朋友，看見了嗎，這些五彩繽紛的食物和美酒，還有這麽大的舞台，我們就算有一百個人跳上去也能站在一起跳舞，佐伊，告訴我，你願意嗎?在今夜，暫且告別你的主，同我一起盡享凡世歡樂。”

　　“凡世......”佐伊看著阿琳娜真誠的目光， 她勾起嘴角，抬起阿琳娜的左手，輕輕在手背上留下一個吻痕，“有何不可呢，阿琳娜。”

　　“聽著佐伊，這兩個面具中的一個左邊是金色的鳶尾花，另一個的右邊是銀色的金雀花，你喜歡哪個?”

　　“我想我更喜歡鳶尾花一點，阿琳娜。”

　　臉上一涼，佐伊有些驚慌的退後一步，但馬上就被阿琳娜的言語製止:“別動，我來幫你戴上。”

　　“成了，很漂亮，你讓我有點嫉妒了呢，我親愛的佐伊大公，我想這個也很適合你。”

　　阿琳娜取下她胸前的淚滴胸針，仔細的別在了佐伊的胸前:“好了，大功告成，現在，即使你戴上面具，關掉燈光，我也能在人海裡一眼望見你了。”

　　“謝謝你。”佐伊撫摸著胸前的胸針，有點莫名的感動，“謝謝你，阿琳娜。”

　　“無需客氣，我和陛下還有小露西安都盼望著你高興起來呢，佐伊，盡情的享受吧，這是我等貴族應有的生活。”

　　這時，大廳的燈光忽的暗淡下去，大家一起噤聲，宴會上一片寂靜，黑暗中，佐伊感覺阿琳娜在自己的手心裡畫了個叉，佐伊正想詢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整個大廳的燈光就又亮了起來，霎那間亮起來的光線就好似在白日裡升起的太陽一般，刺的佐伊雙眼生疼，流出淚來。

　　“舞會！”迷蒙中，佐伊聽到海倫娜的聲音自高處響徹大廳。

　　“開始了。”再睜眼，已經戴好面具的阿琳娜露出了個俏皮的笑容，向著佐伊做出了個邀請的姿勢，“願意和我跳支舞嗎?美麗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