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走了兩天,要是在平時,以十方的身體,並不在話下,但此時他身上帶著傷,連著趕路又勞筋動骨,到了晚上休息時,已經是渾身疲憊,感覺整個人像要散了一樣。他的屁股依然疼得不能坐,現在連兩條腿也麻地失去知覺了。
四人今晚休息的地方是一處破廟,並不大,已經破敗地沒個完整樣,只剩下東邊一側還剩一塊房頂,至於門和窗戶,那些東西早就不見了蹤影。風隨隨便便地可以從任何地方灌進來,“嗚嗚嗚”的掃一遍又從其他地方出去。
王常根坐在一塊石頭上,喘著氣,顯然也累得夠嗆:“兩位官爺,這兩天這麽熱燥,為何趕得如此著急啊?”
這兩天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兩個衙役押著他們一個勁地趕路,很少休息。不光如此,出了城後,衙役就將他們的行囊交給了王常根和十方,讓他們背著,自己則拿著棍子不停地驅趕,讓他們走快點,就似後面有洶湧猛獸攆著他們一樣。最氣人的是這兩天王常根和十方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分給他們一天的口糧實際上只夠一頓吃的,兩人一直都是餓著肚子趕路。所以現在他們都累地筋疲力盡,連說一句完整的話都得喘上幾口氣。
那倆衙役並沒有理會王常根,沒聽見似的。他們坐地一丈多遠,自顧自地吃著乾糧,眼睛看看王常根,又瞧瞧躺在牆邊的十方。
十方自己找了個稍微平整些的牆角躺著,也不管地上髒不髒,這幾天他心裡一直有個疑問,自那天公堂上,他就再也沒見過姨媽,也沒個口信。他也就這個問題問過姨父,王常根也覺得奇怪,但他認為可能是怕見著他們會傷心,所以就沒來送他們。
但就在剛才,十方忽然開竅似的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覺得這個理由根本說不通,自己的男人要上戰場了,怎麽能舍得不來見一面,難道是姨媽除了什麽事,來不了。
十方正這麽想著的時候,隱隱地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太對勁。姨父剛才說的話,對面沒理由聽不見,他們好像根本就不想理會,心裡在盤算著什麽事。
於是十方故意裝作睡覺,實則眯著眼睛從眼皮縫中偷偷地觀察著那倆衙役的一舉一動。他發現那衙役也在觀察著他們,表情顯得有血凝重,皺著的眉毛下的眼睛閃著寒光在他姨父和自己身上來回瞧著,雙手不停的變換手勢,時不時地摸一下腰上的刀。這是緊張的表現。
十方越瞧越不對勁,他聯想到這兩天的情形,自己和姨父累得連走路都困難,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子裡產生,衙役並不是在著急趕路,而是想讓自他們累得沒辦法逃跑,難道要在這殺人滅口?
“姨父,快起來!”想到這裡,十方立刻從地上站起來,也顧不得身上的傷,嘴裡喊道。
王常根不知道怎麽回事,聽見十方驚慌地叫他起來,就跟著站了起來。此時對面那倆衙役也是吃了一驚,沒料到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本想著等十方和王常根睡著了再動手,現在不得不下手了。兩名衙役互相看了一眼,“嗖”地一下站了起來,抽出了腰上的刀。
王常根等看到衙役抽出刀時才明白是怎麽回事,想跑已經來不及,而且雙腳像灌了鉛似的,不聽使喚。
“快跑!”十方又大聲喊道,他眼見著那刀疤臉的衙役已經朝王常根衝去。
王常根退了兩步,見衙役衝過來,低頭一看,腳下是那塊他剛坐過的時候,想也沒想就蹲下身子雙手捧了起來。這塊石頭也不小,
成年人拿起來有些吃力,但此時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雙手一使勁,朝衙役扔了過去。 那刀疤臉和瘦猴臉見那麽大塊石頭飛過來,也是一驚,腳下滯了一滯,趁著這個空當,王常根算是緩了口氣,轉身跟著十方朝廟外跑去。
十方的打算就是跑,往一個方向使命跑,跑到有人家的地方去。因為跟他們正面交鋒肯定沒有勝算,首先自己和姨父已經累地不行,其次那兩衙役看著就比他們強壯不少,而且還有武器。他們跑的方向也有選擇,一定要沿著路跑,路一定是通往有人家的地方的,而且運氣好的話還能遇上過路人。
計劃雖然好,但還是架不住體力的透支,他們現在完全是憑著毅力和求生的欲望,而衙役以逸待勞,眼看著就要被追上了。
“方子。。。姨父對不住你。。。你走得越遠。。。越好,不要管我了。”王常根一邊跑一邊說,本來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因為說話喘得更厲害了。
十方雖然有傷,但年輕,所以還能跑得動,他在前面突然聽到王常根這麽說,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回頭說道:“姨父。。。我們一起跑出去。。。你跑不動我來背你。”
“別傻了。。。孩子,你一個人。。。還能走得掉。。。帶著我沒希望的。”王常根喘得更厲害了,速度也慢了下來。
“不行,姨父。。。”十方還想勸說他。
“別管我。。。你還年輕。。。我已經老了。。。不要替。。。我們報仇。。。走得越遠越好。。。”王常根打斷了十方的話,說完之後放慢了腳步,然後毅然地折返朝衙役衝去。
王常根躲過了瘦猴臉砍過來的一刀,肩膀一沉撞在他身上,兩人一起往地上倒去。
刀疤臉見王常根回來送死,也有些吃驚,他見兩人一起倒了下去,本想著一刀先了結了王常根,但是這樣就耽誤了時間,所以他不準備停下,打算繼續追十方。可怎料到,王常根倒下去的時候一隻手扯住了他的衣服,硬是逼得他不得不停下來。
王常根手抓的很緊,刀疤臉怎麽都掙脫不掉,他一狠心,舉起刀朝王常根身上砍去。
遠處的十方,回頭看到王常根被刀疤臉一刀刀砍在身上,就好像一刀刀砍在自己心上一樣,無比地痛。眼淚已經像決堤的河水一樣,淌滿了臉龐。他必須繼續跑,不能讓姨父的努力白白浪費。他聽見了姨父最後對他說的一句話:“快跑!”
刀疤臉也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下,刀上沾滿了血,當王常根沒氣了之後手才慢慢松開。這時候瘦猴臉也已經站了起來,身上臉上都是血,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十分恐怖。
“媽的!趕緊追!”刀疤臉朝王常根唾了一口,咒罵了一句,然後對瘦猴臉說道。
兩人丟下王常根,繼續朝十方追去。
因為王常根爭取的寶貴的時間,十方和後面拉開了不少距離,但終歸有傷而且體力不支,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距離也開始拉近。
“你跑不掉的!”瘦猴臉在後面邊追邊喊,順手抹了抹臉。
怎麽辦?十方的雙腳越來越沉,前方卻不見任何有人煙的跡象。再這麽跑下去肯定會被追上,得另想辦法了,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山林,心一橫,一拐彎,直接衝進了樹林中。
這裡的山林很茂盛,灌木比十方還高,他走在裡面十分吃力,樹枝在他身上打得火辣辣地疼,留下了一道道紅印子。盡管難走,但是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沒命了,王常根的努力也就白費了。
刀疤臉和瘦猴臉也拐進了樹林,在後面跟地很近,雖然灌木茂盛,而且是在晚上,月光照不進來,但他們能通過聽聲辨位,始終沒有跟丟。
在樹林裡走了大概一刻多鍾,刀疤臉突然停下腳步,攔住瘦猴臉,讓他不要出聲。
突然之間,樹林裡靜地出奇,因為沒有風,連樹葉晃動的聲音都沒有,隻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貓頭鷹的“咕咕”聲。
剛才還有的腳步聲突然消失了,唯一的解釋就是十方藏起來了。經驗豐富的刀疤臉和瘦猴臉使了個眼色,他用手比劃了個手勢,示意他從另外一個方向朝十方腳步聲消失的地方包抄過去。瘦猴臉點點頭,兩人盡量壓低腳步聲, 慢慢地朝一個方向摸了過去。
十方剛才在逃跑的時候發現了一塊從山坡上突出來的巨大岩石,岩石的一側有一個兩人大的凹坑。跑了這麽久,他實在跑不動了,這兩天累得夠嗆,又餓著肚子,跑了這麽遠,早就已經到達了極限。兩條腿已經完全沒了直覺,就連身上的傷痛也已經感覺不到,麻木了。
隻能聽天由命了,他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將自己的身體塞進了那個凹坑裡,拿了些樹枝擋在身前。一停下來,他的雙腳就開始抖個不停,體力已經透支。
安靜,安靜的有些可怕,沉默的重壓像潮水一樣朝十方襲來,將其吞噬。到了這個時候,他反而沒有害怕,如果這是上天的安排,那又有誰能違抗,或許命中注定過不了今晚,隻是姨父的希望,就要破滅了。
王常根叫他不要報仇,他做不到,他是一個有血性的人,姨父的仇,就如同殺父之仇一樣,永遠銘記在心。如果今天能逃出生天,那他下輩子第一件大事,就是報仇。他要讓衙役、縣太爺、張德貴後悔,要將他們統統碎屍萬段。
但是當他看到兩把閃著寒光的到出現在他前方三丈之外時,他覺得這仇這輩子報不了了。
刀疤臉和瘦猴臉看著蹲在凹坑裡的十方,眼睛裡閃著凶光,就像刀上閃著的寒光一樣}人。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慢慢逼近十方。他們隻要殺了十方,回去就能拿到一大筆錢。
他們都沒注意到,身後無聲無息的出現了一匹灰狼。泛著藍光的眼睛,十方想起了第一次昏過去的那天晚上,那匹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