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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船本紀》第8章 回腸酒
  出來時天色已暗,武宣回到營房閑暇無事,在書櫃上翻了幾本兵法,上面的字兒和簡體不同,連一個標點符號也沒有,要按照現代人的習慣勢必要整本書不斷氣兒地一口氣念下去,但武宣用上畢生所學,連蒙帶猜也能把一篇篇讀完,再加上大學時古文有些功底,細看幾遍便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把這兵書一篇篇翻下去,竟領會了些真意,讀出了些味道。

  “夫兵權者,是三軍之司命,主將之威勢。將能執兵之權,操兵之要勢,而臨群下,譬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翱翔四海,隨所遇而施之。若將失權,不操其勢,亦如魚龍脫於江湖,欲求遊洋之勢,奔濤戲浪,何可得也……”武宣不禁讀出了聲,語到之處,斷句自然,一篇枯燥無味的兵法被他讀得朗朗上口,抑揚頓挫。

  吳湍走入帳中,見將軍在讀兵法,欣然道:“將軍可是在讀諸葛先生的兵法二十四篇?身為將領,應該樹立威信,如此一來,便如一隻猛虎插上了羽翼,遇到任何情況都能妥善應變。”

  見吳湍進來,武宣將書攤在桌上,一看封面,還真是諸葛寫的,點點頭道:“不錯不錯,這書你讀過?”

  吳湍抱拳笑道:“啟稟將軍,我幼時曾上過私塾,最喜歡的就是讀這類兵法。”

  “噢?那你為何不去參加科舉,反而跑到這大漠荒原當起胡楊樹來了?”武宣玩笑道。

  “哈哈哈,衛戍邊關乃男兒本分,末將甘願當一棵這裡的胡楊樹,讓我大理不受風塵,”武宣說法生動,一句胡楊樹仿佛將邊關士兵的生活寫了出來,吳湍也帶著有些激動,這些年的生活仿佛立刻浮現眼前,“說來慚愧,末將少年即四處學劍,先生教的那些書我現在記得的也隻有這些兵法了,其他的都是迫於戒尺所學,隻記得戒尺太疼,其余的全忘了個乾淨。一個讀書人,劍術卻超過學術,那些年正逢邊關戰事,便投軍到了幽州。”

  看來這也是個受了應試教育荼毒的孩子,為了那勞什子考試而讀書,就好比隻為了生孩子才找老婆;考完了試忘了所學就等於生下了孩子就要和老婆離婚。偏偏那些讀過的閑書記憶猶新,恰恰證明了隻有情人才能終成眷屬。

  武宣對那持戒尺的先生萬分鄙夷,笑罵道:“既然到了本將軍帳下,你就放心,萬一那老夫子敢再拿戒尺來,本將軍便折了他的尺子,扒了他的帽子!哈哈哈。”

  二人一陣大笑,軍中雖然紀律嚴明,但插科打諢也是常課,說的話對脾氣,便是最開心的時刻。他倆笑過一陣,吳湍突然想起了什麽,忙道:“將軍你吩咐的水末將已經打來了,將軍這就請用吧,再過半個時辰就該去赴陳老爺的宴了。”

  “嗯?!”武宣瞪大了眼睛,眼前是一個半腿高的水桶,“就拿這個洗澡?”

  一天鞍馬勞累,總不能一身汗去見那楚楚動人的素兒,以前在電視裡常看到古人得木桶浴,這次應該好好享受一番。武大人吩咐吳湍去打點熱水,本想泡個熱水澡,沒曾想不僅沒看到傳說中的香柏豪華單人浴桶,也沒看到貴族熏香玫瑰花瓣,難道電視劇裡都是騙人的?

  難道我拿錯了,吳湍疑惑著瞅了一眼水桶,心道沒錯呀,將軍以前洗澡都是吩咐我打一桶涼水過來。再看嘴巴張得都能塞下個雞蛋的武宣,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忙小心翼翼道:“將軍,不是你吩咐過,洗澡都隻用一桶水,不夠嗎,要不我再派人給你加兩桶?”

  你拎都拎進來了我還換個屁,

不然不就顯得我這個將軍很矯情很沒有男人味,武宣暗自鄙夷道,沐浴事小,面子事大,便一揮手:“對對對,太久沒有洗澡我都忘了,沒事了你下去吧,我這就沐浴。”  吳湍將一條毛巾搭在水桶把兒上,便領命告退。武大人想起素兒那楚楚動人的身段和嬌美的臉龐,便激動得面色有些潮紅,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衣服,抱起那桶水就往身上衝,――“啊!怎麽是冷的!”時下正是秋冬交替之際,北方氣溫遠比南方更加寒冷,半桶冰涼的冷水直溜溜潑上武大人健碩的胸肌,正潺潺往下流。饒是武宣體質過人,突如其來的一陣冷水也將他身心涼了個通透,所到之處,猶如冰敷。武宣打了幾個寒顫,這些糙漢子都是用涼水洗澡的麽,眼見都快入冬了,這可不行,看來還是得找個老婆照顧自己。

  吳湍侍立帳外,見掀開帳門出來的武宣,嚇了一跳,只見他內裡覆著一個罩甲,外套天山雪絨貂皮大衣,下身朱紅武官褲,腳蹬實底皂靴,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加上挺拔的身材,活像一頭入冬的熊。吳湍跟在後邊奇道:“將軍,這還沒到寒冬臘月,怎的穿上貂了?”

  武宣瞥了一眼身後的吳湍,心道要不是你這小子給本將軍提來一桶冷水,我能凍得像過冬一樣麽。吳湍見將軍沒搭話,馬上抱拳奸笑道:“將軍武功高強,寒暑不傾,這身貂皮穿在將軍身上,顯得窮富極貴,又有男兒氣概。素兒小姐要是看到,必會傾倒不已,傾倒不已。”

  他這一記馬屁拍出,隨行的幾個官兵也隨聲附和,想不到這小子還是個拍馬屁的高手,武宣暗笑,不過出門前武宣特地照了照鏡子,自覺不輸給時尚雜志裡那些男模,便承了他這一記馬屁,“閑話少說,快給我備馬。”

  早有官兵牽來一匹白馬,經過黃土坡一役,武宣的馬術已是駕輕就熟,當下便飛身上馬,朝西風客棧駛去。

  天黑的胡楊鎮,夜市已經出現,有擺地攤的,賣胭脂水粉的,還有賣時令小吃的,還有許多武宣叫不出名的新鮮玩意,俱匯集在這半土半石的街道上。摟裡的商戶早已高高掛起各家的燈籠,好似五顏六色的星火。

  “將軍,要不要買點什麽給素兒小姐當見面禮兒啊?我可知道這兒有幾家胭脂水粉不錯。”一行鐵騎晃悠悠穿過鬧市,吳湍看著幾個常來的鋪子眼睛放光道。

  這臭小子,當我不知道你淨買些胭脂水粉送你在青樓裡那些姘頭,有本將軍在這便可以公款消費了,沒好氣道:“是她父親邀我,又不是她邀我,不送!”

  奶奶的,送胭脂水粉這麽俗氣的事情豈是我武某人乾的?可不能聽這成天逛窯姐兒的家夥瞎教唆,免得降低了自己的品味。吳湍碰了一鼻子灰,便悻悻閉上了嘴。

  武大人高頭大馬晃蕩著出了夜市,可惜他們沒看到,就在他們出夜市坊門那一刹,有十幾個穿著同樣黑色衣服的人分從四面八方湧入夜市。黑衣人們在一棟歇業的樓閣下會和,待那領頭人說了幾句之後,便在臉上紛紛蒙上了黑巾……

  晚上的西風客棧和白日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隻是在客棧門口亮起了兩盞比尋常商戶門口大一號的燈籠。不愧是方圓三百裡最有名的客棧,晚上的客人還絡繹不絕,武宣這便看到才出了兩批的客人,門外已走進來三批。

  “喲,這不是武將軍嘛,快請進、快請進。”還是白天來招待的那個店小二,武宣這才注意這人大概二十來歲,身材好似一個瘦猴,長臉,可他臉上的笑紋卻大大超出了他本來的年紀,笑紋遍布了眉角和半邊顴骨,仿佛要笑四十年才可以長出這麽多來。“陳大官人已經在二樓牡丹廳恭候多時了,請您這就隨我來吧。”

  武宣謝過,便跟著小二上了樓,二樓和一樓並沒有多大不同,隻是多了許多冠以各種雅號的單間。吳湍和幾個校尉被安排在了廳外和商隊鏢師們一起吃飯,武宣則由小二帶進了那間位於諸廳正中的牡丹廳。

  小二在門外輕輕喚了聲“陳老爺,武大人到了”,立刻聽到裡面說“有請,有請”,小二輕輕推開門,一桌好酒好菜立時浮現在武宣眼前。

  “哈哈,陳老爺不愧是京城來的,出手闊綽,不僅包了我們這方圓三百裡最有名的客棧,而且還是這最貴的牡丹廳,再加上這麽大一桌好酒好菜。真是好生讓武某這些窮當兵的羨慕呀。”武宣抱拳,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找張椅子便不客氣一屁股坐上。他這大剌剌地往席上一坐,配上那件招風的雪絨貂衣,平添了許多威武氣概,這房子裡倒像他是主人,而請客的是客人了。

  陳樹人大手一擺,一副此言差矣的樣子,“武將軍哪還用跟我客氣呀,我陳樹人這條命就是貴鎮官兵救下的,錢財乃身外之物。這不,要是沒有武大人你的救命之恩,陳某我就是再有錢,這頓飯也吃不上了不是。”

  挨坐在陳樹人身旁的素兒見武宣衣服寒冬臘月的打扮,不禁失笑,陳樹人不知寶貝女兒為何發笑。素兒輕垂臻首,輕盈說道:“武大人,怎地這秋天還沒過完,便一副寒冬臘月的打扮。”

  剛出來時因為太冷,見衣櫃裡這件最厚就給套上了,這會兒坐下來倒覺得身後有些發汗。偷偷色迷迷地瞅了素兒兩眼,武宣嘿嘿笑道:“素兒小姐,是這樣的,本人生性體寒,所以春天常穿秋衣,夏天穿春衣,這秋天嘛――那就穿冬衣了。”

  素兒若有所思:這人真奇怪,反時令而行,炎炎夏日還穿著春天的長衣,他會不會熱啊,冬天,那冬天他可怎麽辦?會不會很冷很冷?哎呀!我在亂想什麽,他冷不冷熱不熱是人家自己的事情,我怎能管得著。盡管如此,素兒還是小心翼翼問了句:“那冬天將軍可怎麽辦,很冷嗎?”

  武宣揶揄一笑,“冬天嘛,那可就沒辦法了,隻有上山鑽進熊洞才能暖和點!”

  素兒被他給逗樂了,就連陳樹人也忍俊不禁。想不到這位將軍不僅年紀輕輕,還頗為風趣,一點官架子都沒有。陳樹人久居京城,見慣了達官顯貴的趾高氣揚,武宣雖然官職不大,卻好歹鎮守一方,可見邊關守將飛揚跋扈的傳言隻是以偏概全。當下看向武宣更多了好感。

  陳樹人在看武宣,武宣卻沒工夫去看他,武大人嘴裡品著別有風味的塞外香茶,對坐佳人,暢快道:“不過有素兒小姐這番體貼關心,武某今年冬天比往年暖和多了。”

  “啊,我,”素兒面色微紅,不知如何作答,含羞看向自己的父親,陳樹人滿臉尷尬著苦笑,似是也拿這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將軍沒有辦法。

  陳樹人斟起一壺酒,將二人杯子倒滿,“武大人如此年紀輕輕,不知令尊令堂現在何處呀?”

  “在下從小是個孤兒,無父無母。幼時曾求人學武賣藝,後來又有一個師傅,可惜在幾年前對付八旗叛軍的時候為國捐軀了。”想到這些,武宣心中莫名一陣作痛,遂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陳樹人陪他幹了,道:“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將軍歷經磨難,但卻是少年英雄,日後必定能乾大事。”一杯飲畢,將杯底重重往桌上一擊,他轉頭看了素兒一眼,吩咐道:“素兒,你先出去招呼鏢師和吳校尉他們,待會我再叫你進來。”素兒低低應了聲是,便款款走出去。

  武宣“目送”素兒走出牡丹廳,又給自己續上一杯。酒是好酒,剛才那杯因為要鎮住心中突發的痛而飲得太快,隻感到辛辣;這一杯才嘗出了些味道,這酒入口香醇,待流進喉頭便作濃烈,恰似平流的水遇到斷崖變成瀑布直流進肚裡。最使人回味的是最後一道過程,下肚後那股濃烈很快消失不見,似乎升華成了氣,幽嫻地從腸子裡繞出來。一口酒便含了三種味道,武宣不得不佩服釀出這酒的人。

  “好酒,貨真價實的好酒,”武宣擦了擦嘴邊的酒漬,再次滿上一杯,舉杯道:“陳老爺,沒想到本地還有這麽好的佳釀,要不是托你的福,我這個父母官恐怕還沒有這等口福。”

  陳樹人顯然在開宴前偷偷喝過這酒,他淺酌一口,喝酒的同時也閉上眼睛,娓娓道來:“此酒先甘後烈,繼而醇,因為此酒具有三種味道,所以坊間稱之為三味酒,――但我們桌上的這酒卻和普通的三味酒不同。”

  “噢――?”又一杯下肚,“有何不同?”

  陳樹人提筷為他碗裡夾菜,夾的是糖醋荷包蛋、紅燒大鯉魚兩樣菜;武宣稱謝。陳樹人道:“我們杯子裡的的三味酒是這家客棧老板娘親手釀製;酒感著重在最後一層味道上,突出一個‘醇’字兒。飲罷,使人蕩氣回腸,鼻吐醇香,――所以取名為‘回腸酒’。”

  “陳老爺雅致,我們這小地方的佳肴美味,你剛住下可就摸清楚了底細,――不知陳老爺偌大的商隊都運些什麽寶貝?”武宣一面喝著一面道。

  陳樹人啜了口酒,武宣感覺他有心事,――美酒當前竟然不暢飲,“陳老爺,可是擔憂返京路上的安全?這你放心,過了幽州,再穿過定州就能到京城了。這邊境的匪患厲害了些,但是往後走都是官道,沒有那不開眼的敢公然出來攔路搶劫;你們只需記住莫要貪快走山間小路就行了。”

  “啊――不是。”陳樹人放下酒杯,長長出了一口氣,望著武宣的眼睛道:“實不相瞞,我這次托運貨物,是按照淳王府的禮單,專程從八旗部落和駑戎王庭等地采購給王爺賀壽的――”

  武宣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兒。說到這淳王爺,他是當今大理皇帝的親弟弟,頗具賢名。皇帝而立之年登基,年號崇明,如今是崇明二十九年十月,崇明皇帝登基已經有快有三十個年頭了,他這位弟弟比他小兩歲,現在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子。淳王爺深得崇明皇帝的厚愛,朝中不少大事的決策背後都有淳王爺的身影;他也對自己這位皇帝哥哥忠心耿耿,兄弟攜手治國傳出了不少佳話。既然是為淳王爺準備賀壽的東西,那意義可就不同凡響了。

  萬一自己當時沒有見到趕來報信的夥計,萬一這支商隊在胡楊鎮被劫……那自己估計不死也要脫層皮,武宣不無後怕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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