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歷141年7月13日,紹北鎮。
已經獲得反叛勢力信任的二草一,正在位於鎮子正中央的本地商會總部,和眾多參與反叛行動的商人一起開會。
這天的議題還是關於雇傭軍和自有武裝的。
大多數商人都認為雇傭軍比自有武裝靠譜,因為雇傭軍都是職業軍人,戰鬥力強,只要有錢就能雇到,而商人們最容易獲得的資源就是錢。但是雇傭軍也有一個要命的缺點,那就是容易不聽指揮,紀律性普遍較差,打完仗總是要搶掠一番。如果對方使出金錢攻勢,雇傭軍就有可能倒戈。
自有武裝幾乎不會倒戈,在可靠性方面比雇傭軍強很多。和拜倫斯王國的其他城鎮不同,紹北鎮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居民都是手工業者或商戶,王國商會的入駐帶來了大量優質且廉價的商品,衝擊了當地市場,損害了當地手工業者和商戶的利益。因此有很多當地人反對王室,願意加入叛軍,也就是說叛軍是不缺兵員的。
但是自有武裝的初始戰力太低,紀律性也不高,培養的話需要大量的金錢和時間。最重要的是,訓練士兵會鬧出很大的動靜,很容易被官軍發現。曾經有人提議說可以讓一部分加入城防軍,讓官軍替自己訓練軍隊,起事時還能白賺一些城防軍的裝備。
但是這個提議當時就被否決了。紹北鎮本就是被異族佔領的地區,布金共和國對當地人有著較強的戒備,在紹北鎮沒有被歸還給拜倫斯王國之前,當地的軍事防務根本就不許伊良人涉足。在紹北鎮被歸還給拜倫斯王國之後,當地人被允許加入城防軍,但是城防軍的軍官是以未撤離的伊利比人為主,不足的部分會從外地調派,當地人加入軍隊只能從士兵做起。
後接收的北部五鎮的城防軍體系與其他地區的城防體系略有不同,在最初的半年裡,北部五鎮的防務都是由外地調來的城防軍負責。在此期間,從當地征募的城防軍士兵一直在接受培訓,培訓內容除了常規的軍事訓練外,還有思想方面的東西。
教官們會反覆給士兵們灌輸國家概念,家國大義,並培養他們對王室的忠誠心。半年下來,這批城防軍士兵中的大部分人已經成為了王室的支持者,有些人還把自己的家人也變成了王室的支持者。在這之後,拜倫斯家才在北部五鎮站穩了腳跟。
況且紹北鎮的城防軍目前有大約六百人,已經可以滿足當地的防務需求,就算是缺員也只是十人二十人。把這點人投進去,說不定會被官軍洗腦,萬一有人變節,把反叛勢力的人給供出來,那當地的反叛勢力就要損失慘重了。
無法訓練,自有武裝的戰鬥力就很難提升。商人們認為戰鬥力可以用武器裝備來彌補,但是這樣一來自有武裝的花費就比雇傭軍的花費高出三倍以上。相比之下,用同樣的錢去雇傭三倍數量的雇傭軍似乎會成為更好的選擇。
但是雇傭軍對於商人而言,著實是難以掌控的。這些反叛者的家業都在紹北鎮,如果他們借助雇傭軍去佔領紹北鎮,紹北鎮很有可能遭到雇傭軍的搶掠,也就是說他們的產業也有可能遭到搶掠。
“……紹北鎮的城防軍有六百人,那我們至少也得雇六百人才行。奪回紹北鎮之後,我們還要與其他地區的盟友匯合,到時候我們至少還得有五百人。為了保險起見,我們最好湊夠一千人。現在我們各家能湊出的戰力一共有二百人,也就是說我們還差八百人。如果這八百人都是雇傭軍,他們鬧起來我們根本控制不住!”
“我們可以找些可靠的雇傭軍,讓他們去製衡那些不可靠的雇傭軍。或者我們一開始就開出足夠高的價碼,把不搶掠紹北鎮作為初始條件,讓他們簽合同起誓,這樣紹北鎮不就安全了嗎?”
“你準備給他們多少錢?那群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家夥可貪心著呢,一個五十人的傭兵團都敢開出50貫伊良錢的價碼,食宿薪金還都由我們負責。你要是想讓他們不搶掠,至少加三倍的錢。與其把錢給他們,不如自己拉起一支隊伍!”
“要不然……我們一半一半吧?找幾隊信用夠好的雇傭軍,再買四百套武器裝備,這樣既能湊夠八百人,又能控制住局勢。”
“我們行動的太晚了,信用好的雇傭軍基本都被南邊那些人先雇走了,現在能找到的基本都是信用不太好的雇傭軍。”
“呃……要不然我們和上今城、裡彌城的人談一談,讓他們轉讓給我們一些雇傭兵,我們出雙倍的價格,他們應該會同意吧?”
“呵,雙倍?他們肯定會趁機宰咱們一刀,四倍都算少的。”
“四倍?!他們怎麽不去搶啊!!”
“上今城那邊不好說,裡彌城的人應該不會宰咱們吧?從他們的態度上來看,他們應該是想拉攏我們的。”
“嗯,有道理,那我們去和他們談談吧?”
眼看著叛黨們就要商議出結果,一直沒有吭聲的二草一終於行動起來了。她大聲清了清嗓子,用略顯沙啞的聲音對他們說。
“諸位,你們好像沒有還搞清情況。”
眾人聽到二草一的聲音,不由自主閉上嘴巴,將視線聚攏過來。二草一在叛黨中表現的十分活躍,每次“捐款”的數額都排在前三名。她經常調解組織的內部矛盾,偶爾會幫組織出謀劃策,受人尊敬,被大家尊稱為“一姐”。
“我知道,在你們看來,這次起義就是為了推翻那個狗屁國王,然後安安生生的做買賣。只要達成這個目的,你們就滿足了。你們這麽想,其他人不一定這麽想。在幾年前,咱們腳下這片土地是伊良人的,歸咱們伊良人管。可是現在呢?咱們頭頂上掛著的旗是誰的?是萊汀人的!咱們現在是歸萊汀人管!”
二草一的這番話激發了眾人的民族情緒,紛紛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大家別忘了咱們現在是在幹什麽,咱們現在是在謀劃起義,說白了就是在謀劃造反,失敗了是要死全家的。咱們乾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要的居然只是推翻那個狗屁國王,安安生生的做買賣,風險和回報不成正比啊!你們說對不對?”
在場的人大多是經商的,被二草一這麽一說,他們發現這次起義的風險和回報確實不成正比。二草一說到這裡就停住了,現場沉默了大約半分鍾,然後一個留著山羊胡的商人試探般的問二草一說。
“一姐,您的意思是……奪權?”
“我可沒這麽說啊!”二草一故作憤怒的大聲說道,“這是你們說的,和我沒關系!”
商人們迅速的交換視線,在他們謹慎的目光下,隱藏著興奮與貪婪的光芒。權力對於商人的好處是不言而喻的,商人們只是控制了一個紹北鎮就得到了巨大的收益,如果他們控制的是整個北部五鎮呢?
紹北鎮的實力有限,他們的野心也僅限於此。趁著叛黨們思考的時候,二草一繼續說道。
“韋家還在的時候,咱們北部五鎮就是後娘養的。什麽好事都可著上今縣城先來,布金人一打到上今縣城,韋家直接就把咱們給賣了!到了布金人這邊之後,咱們還是後娘養的,遭人嫌棄,還沒適應布金人那個什麽共和制度,就又被踢給拜倫斯王國了。回來之後,咱受不了拜倫斯家的打壓,想要造反,可造反時咱也是後娘養的!”
“上今城不正眼瞧咱們,裡彌城倒是正眼瞧咱們了,但是人心隔肚皮,誰知道裡彌城是打著什麽主意?按照裡彌城的說法,只要按照他們的計劃起義,拜倫斯家就死定了。可是拜倫斯家死了,事情就完了嗎?我看不一定吧。餅就那麽大,咱們吃的多,他們就吃的少。這些事咱們能想到,人家就想不到嗎?大家都是做買賣的,生意場上的彎彎繞就那麽多,誰看不清誰啊?”
就像二草一說的那樣,這場所謂的起義在本質上就是叛亂,還是一場為了利益發動的叛亂。大家都是為了利益才豎起反旗的,如果造反得不到利益,誰還會造反啊?
可是造反後得到了利益就那麽多,有人多拿,就有人少拿,甚至有些人拿不到。與裡彌城和上今城相比,紹北鎮無疑是弱小的。就算是把北部五鎮聯合起來,也不見得能敵過其中的一方。造反成功之後,強大的勢力肯定會先瓜分利益,像紹北鎮這樣的弱小勢力只能吃些殘羹剩飯。
如果二草一不說那段有關“後娘養的”的話,紹北鎮的反叛勢力可能會默認這一結果。在他們看來,他們能夠徹底控制北部五鎮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可是二草一的這番話卻點燃了積壓在他們心中已久的怨氣,讓他們對這個所謂的最好結果產生了不滿。
在韋家當政的時候,上今縣的南北差異就已經產生。上今縣城在南部,所以韋家對於南部城鎮的發展較為重視。北部五鎮挨著布金共和國,在布金人和伊良人爆發戰爭之後,韋家就將北部五鎮當成了南部地區的屏障。
所謂的屏障,並非是將北部五鎮要塞化,因為上今縣沒有那個實力。北部五鎮的作用是在戰局極度不利於上今縣時,將其作為談判籌碼,割讓其中的一座或數座來換取和平。算上幾年前那一次,歷史上韋家一共割讓過兩次北部五鎮的土地。上一次戰敗的時候,韋家割讓了北部五鎮中的兩座城鎮給布金共和國,但領土並沒有正式移交,而是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把領土給贖回來了。
因為北部五鎮的特殊性質,韋家沒有對北部五鎮進行過任何形勢的投資。就像二草一說的那樣,所有的好事都要可著上今縣城先來,因為上今縣城是韋家的大本營。在上今縣城之後是南部的城鎮,等輪到北部五鎮的時候,基本已經不剩什麽了。
好處一點也沒有,稅金一點都不能少, 這種不公平的待遇讓北部五鎮對以上今縣城為首的南部城鎮積下不少怨氣。雖說在北部五鎮正式被割讓給布金共和國之後,北部五鎮中有不少人逃到了南方,但那只是因為他們不想被異族人統治,去南方避難也只是兩害取其輕而已。
在伊良人的城鎮當中,只有上今城和裡彌城算是大城。伊良人在推翻拜倫斯家之後,勢必要組成一個新的伊良人國家,到時候首都只能在上今城和裡彌城中產生。在城市規模和行政區規模上,都是上今城佔優,不過現在裡彌城得到了外國勢力的援助,所以現在裡彌城才是伊良人叛亂勢力的老大。
但是光憑借外國勢力,這個老大的位置是坐不穩的。所以裡彌城才會積極的拉攏各個城鎮,穩固自己在本族中的地位。裡彌城也好,上今城也好,都只是城市而已,裡彌城的地理位置不適合做都城,但只要裡彌城的人把上今城的人乾掉,他們就可以在上今城建都了。
到時候上今城還是那個會佔盡好處的南部城市,北部五鎮還是挨著布金共和國的邊境地區。雖說裡彌城也是是邊境地區,但那是上今城的人畢竟是從裡彌城來的,人家不可能虧待老家的人。新國家的實力不比當年的上今縣強多少,所以到時候北部五鎮還是要重複當年的命運,繼續做南部城鎮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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