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羅刹尋子
當年,黑佬叔被興阿公一手帶大,學習人道倫常,又漸通人語,在海上作業方面為興阿公一家出了不少力氣。可惜興阿公因為羅刹鬼市一事,折了壽,明明身體還算硬朗,但剛過八十大壽便仙遊去了。
聽說興阿公過世當天,平日裡那些個人模狗樣的親戚一個都沒來,打電話詢問,這個不是有事那個就是沒睡醒,有的甚至連電話都不接,空蕩蕩的禮堂裡,就黑佬叔一人跪在台前一筆一劃的在白布絹上寫著挽聯。
DD椿樹悲枯斷,雞鳴問寢傷何怙,傷心竟抱終天恨。
DD靈幃即化祥,鯉訓趨庭痛靡瞻,到耳幾疑動地哀。
明眼人一看,竟是首挽父聯!
興阿公大兒子疑他有爭奪家產之心,是夜,親自帶了數十人,手持長棍,連打帶罵將他轟出宅子。
黑佬叔無處可去,在宅子門口蹲了數天,又被趕到了街尾。有人見他可憐,好心送予他食物,他也不吃。
那人說道:“你這海佬莫非想餓死自己去地下陪興阿公不成?還是你疑我食中有毒,能毒死你這傻大個?”
鄰居探出頭,道:“別理他,他被興阿公一家子當畜牲養了大半輩子,你對他好,他怎懂你的用心,善心用在他身上,你還不如去施舍街頭那條流浪狗。”
見黑佬叔依然無動於衷,那人便歎了口氣,走了。
當夜,海面上狂風大作,數十米高的巨浪打斷了大船船桅,撲上海灘,岸邊房屋損毀百余間。
有人說親眼目睹海天之門大開,漆黑的天幕中裂開了一道白色巨縫,有無數紅光從中入呼嘯而出,在海面上不斷盤旋,發出厲鬼似的淒厲的尖叫聲,正是羅刹鬼母在召喚鬼子。
人間三年,鬼市一天,鬼母發現鬼子被拐,急匆匆到人間尋子,已是人間二十多年後。
其中一束紅光劃過天際,直往興阿公家宅飛去。
紅光飛入大堂內,四處亂撞,所觸及之處皆燃起熊熊大火,水不可滅,宅子連帶著裡邊那些興阿公收藏了大半輩子的奇珍異寶被燒了個一乾二淨。
興阿公一家老小連滾帶爬的從火宅裡逃出,各人自顧不暇,夫丟妻,妻棄子,稍有慢點的,被坍塌的梁木砸死在房子裡,去跟興阿公作了伴。
剛出宅門,就被羅刹鬼母攔住了去路。鬼母青面獠牙,額角細長,渾身上下往外透著黑氣。
只見她怒發衝冠,發狂吼道:“爾等鼠輩,速還我兒!否則我要你全家在我鬼市中為奴為婢,不得好死!”
興阿公兒子被嚇得屁滾尿流,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拚命磕頭,哭喊道:“羅刹奶奶,此事與我等無關啊!帶出你兒的乃是我父,我父已死,你兒完好無損,帶走便是,若是奶奶你能夠手下留情,我全家比當感恩戴德,為你修廟塑金生日日跪拜……”
鬼母哪裡肯聽他信口胡謅,甩出條扣魂鎖綁住眾人就要往海裡帶。
突然,一個兩鬢微白的中年男子從旁走出,後面跟著一個魁梧的大漢,仔細一看:這不是被趕出家門的黑佬叔麽!
男子腰別銀青色彎刀,臉上雖已有些歲月流逝的痕跡,可還依稀能認出,此人就是當年出現在底下街的青年裕祥。
裕祥目無懼色,牽著黑佬叔,將他拉到身前,向鬼母問道:“鬼母息怒,你可認得出他是何人?”
鬼母目光上下打量著黑佬叔,感覺氣息十分熟悉卻又心有疑慮,
圍著黑佬叔走了幾圈後,大驚:“你是我兒!可這…短短幾十年光陰,我兒為何長得如此大了!我等為鬼市羅刹,人間幾十年光陰對我們又算得什麽!” 裕祥說道:“當年興阿公為了防止他逃跑,將他額上一對羅刹角齊齊砍斷。相傳,羅刹神力,全在角中,如若折其角就如斷其聲,無法再呼喚和感應父母同伴,確有其事否?”
鬼母擁子大呼:“這廝竟如此殘害我兒!苦了我兒矣!苦了我兒矣!”
裕祥繼續說道:“現在鬼子額角已斷,如常人一般,常人是無法接近羅刹鬼市的,你也無法將鬼子再帶回鬼市之中,何不讓他留下,一動一靜,皆為造化。”
鬼母欲殺興阿公後代泄憤,鬼子擋於身前。
鬼母問:“兒啊,這是作何?”
鬼子俯身於其母耳側,曰:“母親,您聽我說這般……”
過了一會兒,鬼母抬頭看著裕祥,道:“既然我兒不願殺生,我便順了他。從此我已不能陪伴在我兒身側,如你所說,我兒也無法再回到鬼市之中,那我隻有一個請求,若你答應,我便放過這些狡詐之輩。”
裕祥回:“您說。興阿公於我有一言之恩,今日就當我報恩,隻要我能做到,必不違你之願。”
鬼母道:“這群小人,必容不下我這癡兒,看你不像奸邪之人,從今往後,我將我兒交於你照顧,若你應承,你以後的每次出海,我必保你性命無憂。”
裕祥拱手抱拳,爽快應下。
鬼母又望鬼子,滿懷不舍,道:“兒啊,此次恐怕是你我母子最後一次相見,母親有件禮物,臨行前要交於你,望你在人間無災無難。 ”
鬼母在空中隨手一揮,掌心中便出現了一盞灰白色的海猴燈。
海猴呈跪坐式,頭上頂著漏鬥狀的青銅燈盤,青銅燈足穿過海猴的脊椎骨,使它的身形始終保持直挺。海猴瞪大眼睛目視前方,呲牙咧嘴,面目猙獰,眼中留著它生前遭受痛苦時臉上的怨念不甘。
鬼母將其交於鬼子,囑咐道:“此物是由海中鱗猴的乾屍所製,以海猴的精氣神為油,點燃後可入水不滅。你如今神力全無,若下海,隻要帶上它,海底水鬼精怪必不能害你。”
鬼母再三囑咐後,依依不舍的看了鬼子幾眼,才狠下心再次化為紅光離去。
……
“這麽說,黑佬叔拿來跟你交換的,是羅刹鬼母留給鬼子的海猴燈?”我興奮的拍案而起。
二叔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我說這老狐狸怎麽肯拿人珠與人交換,原來黑佬叔拿來的竟是如此珍奇的物品,鬼母留給鬼子的海猴燈,想必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盞了!
我好奇心作祟,吵著鬧著讓我二叔把那海猴燈拿出來讓我開開眼,如若同意,我就把他覬覦了我小半年的那個紫砂壺送給他,不然我就將他把人珠與他人交換的事情告訴我爺爺,讓我爺爺來修理他。
我又是威逼利誘,又是糖衣炮彈,使勁渾身解數去煩他,二叔被我鬧的毫無辦法,終於同意把海猴燈拿出來讓我看看。
他轉身進入房門前,突然看著我,幽幽來了句:“海猴燈固然珍貴,可你難道一點都不想知道鬼子那對羅刹角如今到底在何處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