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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宋》第18章 牢獄(2)焚心
  蕭山雨失望地看了看燕飛闕,又看了看這陰森的牢房,示意趕快離開。

  可燕飛闕看也不看他,竟坐了下來,面對著柳安道:“隨處停轎,當街擋路不顧他人,是為不仁;張口辱罵,不知悔錯。是為不教;禦賜之物,不加珍惜,是為不敬;家裡有當官的更應克己自愛,以官親壓人,這樣的狂徒無賴,大人竟還包庇,看來速死也沒什麽不對的。”

  柳大人一怔,有些激動地說:“我求速死,隻為早點解脫。免得被用刑受辱。至於那潑皮,誰讓他是王繼恩的侄子。上梁不正下梁歪,也不稀奇。不過就是看中了我的職位,前些天王繼恩要我為他辦事被我拒絕,懷恨在心,一直想鏟除我,這回設計讓我下獄,鹽鐵使的位子順理成章得便是副使的了,那副使早已是他的心腹,一切便盡在他的掌握了。”

  燕飛闕漸漸明白了,隻是這王繼恩是為了貪圖利益還是想多些黨羽?前者不足為懼隻是個小人,後者便可能有更深的圖謀。他更進一步地問道:“那玉帶是賜給王繼恩的嗎?”

  柳大人搖搖頭道:“王繼恩說是他求聖上賜給王霸川的,當時隻是他和聖上在場。如今聖上重病臥床,隻有聽他一人說了。不過玉帶倒是真的。”

  “那玉帶呢?”

  “被王繼恩請回去了,說是聖神受了驚嚇,要好好地供起來。”柳大人回道。

  燕飛闕已經都明白了,他慢慢起身,微微一笑道:“大人盡可放心,只希望大人出去後仍能行得正坐得端,方是百姓之福。莫忘‘更有一枝滿豪情’的氣魄。”說完便向牢房外走去。

  柳大人低聲追問道:“燕大官人可是雲旗衛尊主?”

  燕飛闕沒有回身,隻是默默得點了點頭,徑直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柳大人充滿期待的聲音:“若能重見天日,柳某必當重謝!拜托了”

  燕飛闕宛如沒聽見一樣,蕭山雨卻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就在將要走出牢房時,燕飛闕突然聽到一聲低沉地怒吼,他渾身一震,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疾奔過去。

  在一間牢房的角落裡,躺著一個滿身血汙的老人,白發、白須被血水汙泥粘在一起,隻有兩隻眼睛仍然炯炯地瞪著房頂。可以想見這老者曾是怎樣的仙風道骨,如今卻被折磨的連人樣都沒了。

  兩名獄卒跑過來,先是對著燕飛闕點頭哈腰,然後怒斥老者“不許叫!”

  搖曳的燈火下,燕飛闕的身形似乎扭曲著,他顫抖著對獄卒說:“麻煩兩位幫我打開這扇牢門。”

  獄卒遲疑地對視著,燕飛闕壓低了嗓門用不可質疑的語氣說道:“打開!”聲音中自是有一種威嚴令人不寒而栗。

  其中一名獄卒急忙上前打開了鎖頭,燕飛闕揮了揮手,兩人知趣地走開了。

  燕飛闕緩步走近老者,俯下身來仔細看著。那老者吃力地扭頭看向燕飛闕,忽地一驚,滿臉的皺紋抖動著,竟說不出一句話來。燕飛闕跪在地上,倒頭拜道:“先生!”似有千言萬語卻如鯁在喉。

  老者勉強地笑了一下,看得出來已是用盡了力氣,聲音微弱地說道:“是你啊。想不到我臨死之前還能再見,也算是了卻了我的一樁心事。”

  燕飛闕扶著老者想讓他坐起來,才發現老者的脊椎骨已被打斷了。立時滿腔怒火湧上心頭,咬著牙問道:“是誰讓先生受此大難?!”

  老者平靜地道:“這都是拜王繼恩所賜。他想安插心腹黨羽,

老夫審官院知院這一關他就過不去,不拿下老夫,他怎能把薛佩這樣的貪官安排在老夫的職位上?至於這脊梁骨嘛,按他們的話說就是‘你寧折不彎,便成全了你。’呵呵,呵呵呵。。。”  老者虛弱地笑了幾聲,繼而憤怒道:“可他們竟說我勾結黨項,圖謀叛國!老夫與黨項的拓跋連城確實是朋友,他是黨項首領李繼遷的堂弟,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老夫與他忘年之交有什麽錯?可王繼恩卻給聖上出主意,讓老夫誘他前來,能用則用,不能用就殺了他。你說老夫能做出那樣的事嗎?”

  燕飛闕若有所思地說:“這招夠狠啊,先生若是答應,則背上不義的罵名;若不答應,則正好借此拿下你以掃清障礙。以先生的為人,相信他早就算計好了先生是不會答應的。”

  “正是。”老者點頭,眼中顯出凜然之色。“這條命可以丟,氣節卻不能損。若為盡忠而拋卻俠義,則與卑鄙小人有何兩樣?,這樣的忠不盡也罷!”

  聽到老者的這一番話,燕飛闕隱隱得感到心疼,在他的內心深處又何嘗不是在兩者間掙扎。忠、義孰輕孰重?世間竟是打著盡忠的幌子卻殘害忠良的人,他們的義何在?可他們貌似還活得如魚得水。雖然這樣想,但他還是恭敬地回道:“這是先生曾經教過我們的,弟子謹記。我這就想辦法救先生出去!”

  老者搖了搖頭道:“不必了。以我這殘弱之軀苟活於世又有何用?不如送一壺好酒進來,酒裡放什麽你知道。”說完微笑著看著燕飛闕,這應是老者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個願望了。

  燕飛闕低下頭去,再抬起來時已是滿眼淚水。他想拒絕,但又不忍拒絕。

  在這陰暗潮濕的牢房裡,一個被打斷脊梁骨的老人隻有躺著等死,這時,也許一覺睡去不再醒來是最痛快的了。但那做惡之徒就能逍遙法外高枕無憂了嗎?

  他鄭重的向老者拜了幾拜,“先生放心,害你之人我必誅之!”

  燕飛闕的語氣憤怒中透著冰冷,字字都像銅釘入鐵般響亮。

  老者滿意地閉上了眼睛,似乎已在憧憬著那壺酒送進牢房的那一刻。

  燕飛闕抹了一把淚水,輕輕地躬身退出了牢房。

  蕭山雨悄悄地問:“這老者是誰?”

  沉默了許久,燕飛闕才傷感地答道:“大儒,沈淮。”

  蕭山雨一驚,回頭崇敬地看著牢房內癱軟的老者,禁不住深深地拜了下去。

  子夜,燕飛闕回到了住所。

  這是一座大宅子,從外面看與其他的庭院無甚區別,但院子裡,亭台樓閣雕梁畫棟,小橋流水靜謐潺潺,更有奇石裝點,宛若精巧雅致的江南園林一般。

  燕飛闕慢慢走到水榭,天空中月朗星稀,淡淡的月光卻好似寒霜一樣鋪滿了他的心頭。

  柳大人的遭遇,恩師沈淮的奇冤都讓他感到這個世道好人活得是如此的艱難。不是說天理昭彰麽?該來的因果報應卻總是讓人望眼欲穿。

  正想著,蘭若夢輕輕地走了過來。

  燕飛闕關心地問道:“這麽晚了還沒睡?”

  蘭若夢嫣然一笑道:“換了新地方我睡不著。”

  燕飛闕明白,一個漂泊的人無論在哪裡都睡得著,蘭若夢應該是擔心他的安危一直在等他回來。

  這個如蘭花般俏麗的女子總是有著蘭花般的韻味,含蓄、淡雅,讓人無論何時見到她都感到舒適愜意。

  “我沒事,隻是去看了兩位朋友後有些傷感。”燕飛闕輕聲說道,眼神中露出會心的微笑。

  許是被說中了心事,蘭若夢臉一紅低頭擺弄著裙角,隨即喃喃地說:“傷感就像泥潭,你越沉浸在其中就陷得越深,你。。。你還是要保重身體。”

  這番話如暗香般襲進燕飛闕的心裡,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蘭若夢的手,一股溫暖的感覺湧上心頭。

  輕柔的風,寧靜的夜,一池碧水被風吹拂起了陣陣漣漪。月色下,燕飛闕攏著蘭若夢的秀發,想說,卻又不必說。此刻,靜靜得相望遠比山盟海誓更加真實。

  突然,巫沉剛如靈猿一般幾個縱躍來到了燕飛闕和蘭若夢的面前,燕飛闕無奈地看著他,松開了緊握著蘭若夢的手。

  幸福永遠是短暫的,這句話燕飛闕終於相信了。

  只見巫沉剛舉起手裡的一壺酒向燕飛闕點點頭。

  燕飛闕凝望著這壺酒不禁悲從心起,他顫聲問道:“這酒會很痛苦嗎?”

  巫沉剛搖了搖頭。“是不會?還是你不知道?!我要他老人家喝下去便一覺不再醒來,我不要他再受一絲一毫的痛苦!你明白嗎?明白嗎?!”

  燕飛闕竟然近乎癲狂地怒吼起來,而眼淚,也如泉湧般奪眶而出。

  旁邊的蘭若夢忽然緊緊地抱住了燕飛闕,輕輕地抽泣著。

  巫沉剛一愣,拚命地點著頭,叉手深施一禮飛身而去。

  燕飛闕身子一軟,坐在地上,蘭若夢握著他的手依偎著他。

  風,已不再輕柔,夜,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夜,注定在燕飛闕的心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印跡,恩師沈淮死了,是他毒死的。

  此時,在另一座宅院裡,司徒雷正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他的房間裡,床是雕花的大床,被是錦緞的絲被,桌上擺著豐盛的佳肴,旁邊還有兩個年輕的婢女,隻是這房間沒有窗戶,僅有一扇門通往外界,而這門還是緊鎖的鐵門。

  他在地牢裡。

  疾風刀靜靜地看著坐在對面喝悶酒的司徒雷,從江南到京城的個把月裡,司徒雷明顯老了許多。對一個威風不再的老人來說,現在的日子和苟活也沒什麽區別,錦衣玉食於他遠不及外面一縷明媚的陽光、一絲清新的空氣更加具有吸引力。

  “還是不肯說嗎?”疾風刀打破了沉默。

  司徒雷儼然一副酒鬼的樣子嬉笑著說:“說什麽?說了不就沒酒喝了?”

  “怎麽會?”

  “死人還會喝酒麽?”司徒雷抹了一把臉沮喪地回道。

  他後悔那晚在法相寺外自己沒早些了斷,在與死神擦肩而過後,他便再也沒有勇氣自殺了,現在甚至連死都極端地恐懼。他的命注定是被別人主宰了,因此他便要更加機警地對付要對付的人,討價還價的籌碼是不能丟的,否則,沒人會在意他的死活。

  疾風刀倒是輕松地看著司徒雷,仿佛司徒雷隻是一條在案板上垂死掙扎的魚,隻不過他在考慮從哪個部位刨開這條魚罷了。

  他笑著對司徒雷說道:“說出那半塊和氏璧的下落,主上便可以幫你報仇,殺掉燕飛闕那些人,還可以給你一筆錢讓你安度晚年;如果不說,那就讓你和你所知道的消息一起毀滅。”

  司徒雷無動於衷地聽著,要套出消息無非是威逼利誘,沒什麽新鮮的。

  疾風刀繼續說道:“最近京城來了一群塞外的野蠻人,他們有一個嗜好,專門吃烤人肉,叫‘片牲口’。他們會從人身上不同的部位割下一片片的肉烤來吃,但不會讓人死去。等到被割的人傷口長好後再從原來的傷口繼續割肉吃,周而複始,直到再也長不出新肉才殺掉燉湯喝。我有幸品嘗了一下,烤肉和湯都配以上等調料, 那滋味確實是。。。呵呵”

  說到此處,疾風刀砸吧著嘴看著司徒雷。“不過你老了,肉太柴。估計和他們說說,他們也會試著品嘗一番。”

  這些話由疾風刀淡淡說來,仿佛就像在述說著一道精品美味一般輕巧,但司徒雷卻聽得心驚膽戰,叱吒江湖一生,難道最後的結局竟是被人當豬羊一樣烹掉?

  疾風刀突然厲聲道:“將這牲口拖出去!”

  旁邊的那兩個婢女立刻伸手扣住司徒雷的穴道,司徒雷登時覺得全身酸軟,有如待宰的羔羊般癱在地上,禁不住老淚縱橫。他還沒算計好如何討價還價,一切看來就要結束了。是真?是假?他不確信,但他明顯感到自己的骨頭有些軟了。

  “等等!容我再考慮一天如何?就一天!”司徒雷近乎乞求地看著疾風刀。

  疾風刀慢慢地說道:“這可是你說的。明天是死是活就全看你自己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用筷子扒拉著盤子裡的紅燒鯉魚,那魚張著嘴瞪著眼,但早已經是死魚了。

  幽暗的燭火下,沈淮端著巫沉剛送來的酒,已是淚眼模糊。

  每個人都有生的渴望,但若讓他違心的活,倒不如痛快的死。

  他慢慢舉起酒,默念著燕飛闕的名字,顫抖著說:“謝謝啦!”,便一飲而盡。

  窗外的風吹進來,燭火輕搖,一大滴燭淚緩緩流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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