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正午。京城。
燕飛闕等人走在熱鬧的街道上,店鋪林立,作坊比鄰,叫賣聲、喧嘩聲不絕於耳。
正走著,燕飛闕突然停下了腳步,前面五六步遠的地方也有一個人駐足看著他,那人極為斯文地衝著燕飛闕說道:“未知燕語因何晚,卻是身旁有佳人。”看了看蘭若夢和柳寒煙又說道:“還是兩個。”
彩鈴一聽老大的不高興,嘟囔著說:“兩個?我就不算是佳人嗎?切!什麽眼神啊。”昂頭白了那人一眼。
燕飛闕倒是興衝衝得對那人道:“我也是剛到京城,蕭兄一向可好?”
那人走上前來回道:“好,好。”隨即向眾人施禮道:“在下蕭山雨,與燕兄臭味相投,許久不見自是要調侃一番,還望莫要見怪。”
蘭若夢、柳寒煙笑著款款回禮。
燕飛闕轉頭對巫沉剛說道:“你帶她們四處去玩玩兒,我和蕭兄說說話。”
彩鈴跳起來叫道:“有好玩兒的嘍!快走快走。”拉著蘭若夢和柳寒煙便跑,巫沉剛搖搖頭歎了口氣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蕭山雨低聲笑道:“難為這黑大漢了。”隨後一指旁邊的酒樓說道:“你我小酌一番如何?”
燕飛闕點頭道:“那是自然。”
兩人在二樓靠窗的位子坐下來,點罷酒菜蕭山雨抬眼看著燕飛闕道:“你的毒怎樣了?”
燕飛闕苦笑道:“能怎樣?不發作便是很好了。”
蕭山雨慨歎一聲,顯出憂慮的神情。“你的毒在身上,可有些人的毒在心裡。”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說道:“聽說鹽鐵使柳安柳大人被下獄了。”
“哦?所為何事?”燕飛闕有些詫異地問。這鹽鐵使掌管著全國的礦冶、茶鹽、商稅、軍器等,乃是朝廷的經濟命脈之一。鹽鐵使自是皇上信得過的人,如今被下獄,一定有內情。
“說起來還真是件可大可小的事。”蕭山雨不以為然得接著說道:“傳言柳大人急著去辦事,可偏巧有一頂轎子擋在當街。那柳大人下轎指責,卻被人辱罵,一怒之下他掀翻了那頂轎子。卻不成想轎子裡有皇上欽賜的玉帶,這下可好,有人便給他加了一個大不敬的罪名,就被下獄了。你知道那擋他路的人是誰?”
蕭山雨神神秘秘地看著燕飛闕,見燕飛闕沒反應,略略掃興地說:“是王霸川,就是當今皇上面前的紅人王繼恩的堂侄。”
燕飛闕知道,這王繼恩是個宦官,當今皇帝登基時他曾立下了汗馬功勞。太祖皇帝駕崩時,若沒有他故意錯傳皇后懿旨召見當今聖上進宮,就沒有現在的皇上,因此頗得賞識,位居宣撫使。柳大人惹了他的家人就如同捅了馬蜂窩一樣。可事情為什麽就這麽巧呢?燕飛闕思索著。
蕭山雨笑嘻嘻地接著道:“那王霸川被柳大人指責時你知道他大喊什麽來著?他說‘我叔是王繼恩!你敢動我?’。誰知柳大人一把就掀翻了他的轎子。”
“估計他不說這句話,柳大人是不會生這麽大氣的。”燕飛闕淡淡地說。看起來這隻是一樁普通的糾紛,但燕飛闕隱隱感到這裡面另有玄機。
蕭山雨試探著問燕飛闕:“你就不想管管這事嗎?”
“管他作甚?”燕飛闕笑著回問蕭山雨,深炯的眼神讓人捉摸不透。
“當然要管!”蕭山雨有些激動地說:“像王霸川這樣的惡徒,當街擋道還倒打一耙,真是無法無天,若維護人間正道,
就應該。。。” 只見燕飛闕頭埋在兩手之間,拱手作揖道:“大道理就不用講了,大家都明白。蕭兄從來都是無利不起早的,這回卻主動讓我去幫柳大人,你就說說你是怎麽盤算的吧。”
蕭山雨沒想到燕飛闕這麽開門見山的回答,張著嘴“哦,哦”了兩聲,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但瞬間又恢復了神采奕奕的模樣,伸長了脖子湊近燕飛闕小聲說道:“他可是鹽鐵使啊,救了他,那好處不是明擺著的。開個買賣批個鹽引啥的,還不是小事一樁。再說,你將來的大事也需要這樣的人啊。”說完看似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燕飛闕。
燕飛闕當然知道這些好處。尤其是鹽引,商戶需將若乾糧草運到邊關才能獲得一張鹽引。憑鹽引到指定場所可以領取一引鹽,憑引販賣獲利。沒有鹽引,那就是私鹽。販私鹽可是重罪。
但他想得是為什麽單單是柳大人的轎子被擋住了?為什麽是王繼恩的侄子?欽賜的玉帶不在家供著拿出來幹什麽?這些之間有什麽聯系呢?
燕飛闕感到有一雙無形的手在後面推動著這件事,此時他倒有興趣管管這事了。
想到這裡他對蕭山雨微微一笑道:“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不過眼前我倒是對這件事有些好奇,這個理由來管這件事你覺得怎樣?”
蕭山雨搖搖頭“不怎麽樣。不過你肯管這件事就已很好了。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蕭山雨期待得看著燕飛闕,仿佛燕飛闕理當知道他的請求是什麽。
燕飛闕也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既是不情,這之請就不必講了。‘利’字對我來說無所謂,不能因利忘義,舍本逐末。蕭兄莫怪。”
蕭山雨失望的神情自眼中一閃而過,隨即站起身來歎息道:“原來我在燕兄眼中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恕在下高攀了。就此別過,永不相見。”說完轉身就要走。
這倒是讓燕飛闕沒想到,自己反而不好意思起來。趕忙上前攔住,誠懇地道:“蕭兄之請不為錢財,那是燕某猜錯了。賠罪!不知蕭兄之意是?“
蕭山雨表面上忿忿不平,但身子早已回到桌前落座了。
他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道:“我一介書生,本想跟隨燕兄去歷練闖蕩一番。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啊,沒想到卻被你會錯了意。著實令人心寒,心寒呐!”一副被冤屈後無可奈何的樣子。
這一不情之請來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燕飛闕爽快得答應道:“隻要你不嫌苦,那就結伴而行吧。”
蕭山雨立刻喜上眉梢,急忙道:“那從現在起,你的事都得帶上我!柳大人這件事你看從何處下手?”
燕飛闕沉吟了一下:“巷談雜議終究是道聽途說。還是去問問柳大人比較直接。”
“那可是要進天牢的!”蕭山雨吃驚得看著燕飛闕。
燕飛闕正色道:“像柳大人這樣的仁德義士,咱們去陪他坐牢又有何妨?”
說完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我有事先走了,亥時天牢門口見。記得多拿幾件替換的衣服哦,免得被打得血肉模糊時衣不蔽體,那多難為情啊。”說這話時燕飛闕已走向門口,禁不住掩嘴偷笑。
蕭山雨愣愣地看著燕飛闕的背影,輕呸了一聲,笑意掛滿眼角,然而,一絲狡黠的眼神不經意間飄然而過。
天牢門口,亥時過了許久。
燕飛闕和巫沉剛已等候蕭山雨多時了,只見蕭山雨氣喘籲籲地跑來,邊跑邊作揖。
燕飛闕倒也沒說什麽,向巫沉剛指了指門口,巫沉剛點頭會意。隨即便和蕭山雨走到天牢門前,已有安排好的牢頭在接應,帶著二人徑直進了黑漆漆的大門。
天牢裡甚是安靜,燈火忽明忽暗得亮著,引導著進來的人犯走向忐忑、恐懼和絕望。
蕭山雨四處張望著,不自覺地將身子靠近燕飛闕。
燕飛闕似已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閑庭信步般的跟著牢頭向裡面走去。牢頭走到一間囚室前停了下來,打開牢門,對燕飛闕恭敬地說:“大官人隻管詢問,小的在外面等。”
燕飛闕抱拳一禮,便走進牢房。
房間很昏暗,空氣都仿佛墜了鉛一樣沉重而壓抑。被關在這裡的人也許內心早已沒有了希望,隻是低頭縮在牆角。
燕飛闕上前輕輕叫道:“柳大人?”
那人緩緩得抬起頭看了燕飛闕一眼,不認識,更加不信任得將頭扭向了一邊。
燕飛闕不慌不忙地吟道:“殘花有淚垂千古,更有一枝滿豪情。”
那人身子一震,倏地轉過頭來盯著燕飛闕,眼神中驚詫萬分。
這兩句是他和當今太子曾經吟誦的詩句。去年開春,他到太子府上拜訪,正逢太子看見一樹紅梅被風吹落,殘花落在地上便隨口吟出上句。他不願看見太子如此傷感而消磨了鬥志,遂指著另一枝綻放的梅花對出下一句。
當時隻有他二人在場,看來是太子口傳給了此人,那他定是太子親近之人。
“我乃戴罪之人,不知大官人是。。?”柳安終於開口了。
燕飛闕舒了一口氣,看來這柳大人神智還清醒。他最怕柳大人被打得精神錯亂,那可就糟糕了。
“在下燕飛闕。受人之托來看望大人。順便問問大人有沒有什麽要說的。”
燕飛闕凝神望著柳安,希望能從他的口中解釋所有的疑惑。
柳大人的眼中顯出一絲驚訝的神色。“燕飛闕”這個名字他隻從太子那裡聽過一回,但僅就是一回就足夠了。因為這個名字用如雷貫耳來形容一點兒都不過分。
但他還是歎了一口氣幽幽地說:“多謝了!掀翻轎子的是我,打落玉帶的也是我,大不敬的還是我。只求速死的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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