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龍輦外，傳來吳奐聲的聲音，“西亭湖就在眼前，馮大人問您，是打算和覃貴妃稍作歇息再去賞菊，還是這就去看一看今年新育的菊花?”

　“覃貴妃眼下可有心情賞菊了?”林豈檀笑道。

　“皇上貫會調笑臣妾。”顧流螢嬌媚嗔怪，撩起車簾對吳奐聲道，“那新育的菊花有什麽特別?”

　“聽聞色如紫藤，紫中帶金，花瓣漫卷，妖嬈恣意，在月色下有流光溢彩之感，可謂驚世絕俗，令人見之難忘。”吳奐聲道。

　“世間居然還有此等奇花?”林豈檀眸光微動，“那菊花叫什麽名?”

　“說是還未命名，只等皇上看過之後給賜個名字。”吳奐聲道。

　“聽上去倒是有趣，臣妾也有些好奇，想看看那花到底長什麽模樣。”顧流螢道。

　“好。”林豈檀牽著顧流螢走下馬車，“那覃貴妃就陪朕給那菊花起個好聽的名字。”

　西亭湖，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浮雲悠悠，暗香撲鼻，道路兩旁雛菊遍地，隨風搖曳，一直綿延到擺放著近萬盆菊花的西亭台。

　放眼望去，花濤香海，爭奇鬥妍，千姿百態，美輪美奐，顧流螢呼吸微微一滯，這情景讓她想起翯王府的蘭息園，那個風雅淳正、簡淡悠然的男子，總是溫柔牽著她的手，摘下蘭息園中最美的花。

　“流螢，你好美，比這花還要美。”他唇角噙笑，將花輕輕插入她的發髻，眉眼間盡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仿佛只要擁有她一人，便已擁有了整個世界。

　“覃貴妃，”林豈檀在前方停下腳步，“怎麽，跟不上朕了?”

　顧流螢緩了緩心神，嫵媚一笑，“山明水秀，繁花似錦，這景致如此令人心曠神怡，臣妾真有些後悔，為何沒有帶著子衍一起來。”

　“子衍明年再來賞菊也是一樣，難得離開皇宮，覃貴妃就專心陪朕一起散散心。”

　“皇上說的是。”顧流螢捋了捋耳畔發絲，視線掃過身後美如冠玉的身影，“伊人，一會兒好好照看著音音，不要讓她到湖邊玩鬧，省得出了亂子，惹皇上不快。”

　“是。”林伊人垂眸應道。

　他的悵然瞞不過母親，省得出了亂子，惹皇上不快，這才是母親要告訴他的話。

　“伊人，你又踩壞爹種的鳶尾了……”

　“伊人，這是爹給你娘定製的蕉葉琴，音色很是美妙，你可要聽爹彈奏一曲?”

　“伊人，爹告訴你個秘密，就連你娘都不知道的秘密，在這琴腹中，爹親手刻了一個‘霑’字……”

　“伊人，爹心中還想再給你添個弟弟，便給他用個‘沐’字，‘霑沐’二字既可寓為蒙受恩澤之意，亦有浸潤、滋潤之意。若你今後承繼了大統，定要記得，人受萬物滋養，同時亦須擁有滋養萬物之心，你既蒙受了上天恩澤，便要為百姓謀福祉，以滋養之心待之……”

　他的雙眸澄澈寧靜，他的笑容溫暖如陽，他的心中永遠記掛著他人，所以，在波詭雲譎、刀光劍影的皇權之爭中，死得那個人會是他。

　“伊哥哥，”林音音拽著林伊人的衣袖，神色有些忐忑，“你的面色怎麽看上去不大好?”

　“近日為了祁境的事有些疲累。”林伊人道。

　“祁境眼下怎樣了?蘇哥哥說，他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有可能……但也未必。”

　二人前側方，林澗之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皇家百菊宴，顧名思義，便是甄選百種頂級菊花入宴的盛事。這百種菊花，將在幾千盆傲霜怒放的奇珍異品中遴選，由擅長烹飪花宴的廚子精心調配，製成羹、糕、卷、酥、粥、餅、蜜餞等各種美食，供皇家之人、達官貴胄、平頭百姓分別品嘗，最後根據眾人評議，擇出口味絕佳又別有新意的美食，給予重賞。

　若說比武大會是江湖人的盛事，那麽以菊花入宴則更為民間所津津樂道。因為與日常飲食息息相關，那些新鮮的烹飪法子很快便會傳入千家萬戶，平頭百姓即便無法以頂級菊花入宴，至少可以借鑒其中烹製技巧，或以水果替代花瓣，或以凡品更換珍品，如此種種奇思妙想，常常能翻出許多新花樣，烹製出物美價廉的佳肴。

　如果說，烹製佳肴是皇家百菊宴無心插柳的結果，那麽培植新品菊花則是林豈檀有心而為之舉。

　林豈檀並非熱衷山水草木的帝王，菊花對他來說，不過是展示皇權的工具。菊，主色明黃，象征天道、正直、高潔，他喜菊，天下便知君心所好，他喜菊，便是當之無愧的諄國曄帝。然而，僅僅如此還不夠，林豈檀還想擁有一些無形的力量。

　諄國開國皇帝林燮寰一生愛菊，臨終前昭告天下，要以玉雕菊花陪葬。彼時舉國大慟，匠人送呈的精雕玉刻皆不為屹帝所喜，眼見林燮寰便要抱恨黃泉，皇宮守衛突然急報，說宮門外有人闡明受人所托，送來一個裝著玉雕菊花的匣子。

　據史官記載，那玉雕只有手掌般大小，花瓣淺紫，紫中帶金，層層疊疊，肆意舒展，精雕細刻，巧奪天工，竟比秋日綻放的滿地黃花更有神韻，流光溢彩，令人見之心驚。

　彼時， 蒼顏白發的尊聖皇后抹淚輕歎，此花隻應天上有，不過凡塵走一遭。而林燮寰接過菊花，端詳片刻，便含笑闔眸而逝，臨終唯留一語，“天下太平，朕余願已了。”

　此後，那玉雕菊花便隨屹帝葬在了梓陵之中，關於玉雕菊花的猜測和揣度，也漸漸湮沒在歷史的長河裡。

　三十余年後，皇家修繕梓陵，不知是誰提及了當年紫金菊花一事，為了慰籍先人英靈，後世帝王派人遍尋四海，希望覓得一株與史官記載中一模一樣的菊花，然而令人驚異的是，此花仿佛真應了尊聖皇后當年之言，竟在人間未留下一絲半點的痕跡。

　那紫中帶金、流光溢彩的菊花，一直是林豈檀極為渴慕的品種，但他心中亦清楚，花木百態，強求不得，此事只能順天應時，絕非人力可輕易左右。

　今日聽吳奐聲提及此花，林豈檀頓覺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紫金菊花，紫氣東來，上天的神諭，先祖的聖托，無論哪一樣，都可為林豈檀鍍上一層熠熠生輝的金光，猶如寶象莊嚴的佛像，只要端坐在堂，便能夠接受世人景仰、叩拜，視為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