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蔥鬱,香煙繚繞,鍾聲悠遠,氣象莊嚴,珖晏寺不虧為百年禪林寶刹,處處彌漫著一股肅穆寧靜的氣息,仿佛身在其中便無欲無求,隻想做一個避世絕俗、寓情山水的隱者。
今日的輪空競逐之戰,林伊人在品軒樓上看得一清二楚。風悅昕、薛寒、武旭聽、申允芃、蘇卓雲、言緒六人之中,前三人的功夫旗鼓相當,後三人除了蘇卓雲展示過一番身手之外,申允芃和言緒皆未露鋒芒。
在眾人看來,言緒抽簽之時以錦帕覆於雙眸,分明是在故弄玄虛,殊不知言緒唯有憑借此法,才能夠找到寫有申允芃姓名的竹簽。
彼時,擂台之上,棕衣武將正欲搖簽,不料卻被申允芃和葉炬揚雙雙喊停,葉炬揚直言對競逐毫無把握,中途退出,飛身下擂。
“這麽說,少宮主也打算退出本次競逐?”棕衣武將看向申允芃。
“非也,在下只是想看看,這竹簽是否被動過什麽手腳。”申允芃自簽筒中抽出一根竹簽,在指尖信手轉著。
“皇家百菊宴比武大會何等氣派,怎會有如此鄙陋行徑!”棕衣武將不悅。
“也是,聽聞西珗山盛產湘竹,這竹簽可是產自那兒?”
“少宮主若是別無他事,下官便搖簽了。”
“可惜,在下還有一事。”
緊接著,擂台下便傳來一聲痛苦的尖叫,谷小扇整個人軟軟倒了下去。
“少宮主還有何事?”
“本少爺只是想讓你再問問,是否還有人要上來一展身手。”
鳳目戲謔,邪魅狂狷,唇角噙笑,神情篤定,申允芃顯然極為享受擺布言緒的感覺。言緒沒有退路,為了谷小扇體內蠱毒暫時得以平息,他唯有向申允芃妥協。
“聽聞西珗山盛產湘竹,這竹簽可是產自那兒?”
林伊人雖不通診療之理,卻曾被師父殷蒔廷逼著背過兩年的藥名。西珗,豨薟,音同字不同,前者為盛產湘竹的地名,後者為氣味刺鼻的中藥。
旁人定然以為,申允芃此舉不過信口胡言,但精通藥毒之學的言緒自然立刻清楚,申允芃是在借谷小扇體內的斷腸蠱,逼言緒登上擂台,助他過關。
半空中,竹簽、簽筒四下翻飛,言緒最終靠著嗅覺,準確辨別出了沾染豨薟氣味的竹簽。
申允芃……林伊人微微眯眸,此人隨心所欲,行事狠辣,那斷腸蠱一日未除,對於言緒和谷小扇而言,便一日不得安寧。
“王爺,”一個內侍自宏偉的廟宇後匆匆而來,身後跟著嬌妍清麗的白羽闌,“蘭茵公主請來了。”
林伊人收回心神,擺了擺手,內侍立刻躬身退下。
讓白羽闌跟著禦駕一行前來珖晏寺,是顧流螢的意思。太子林澗之早先說林伊人與谷小扇交情不淺的言論,顯然讓顧流螢上了心。白羽闌,那個隱隱帶著凜然和倔強的女子,雖然並不是顧流螢心中最佳的兒媳,但至少,她與兒子林伊人的立場一致,今後翯王府不會因為多了她,而出現後院起火的狀況。
“王爺喚我前來,不知所為何事?”樹影婆娑,白羽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拘謹。
“你二哥去刺殺日摩舒,此事你大哥可知情?”林伊人並未轉身,開門見山道。
“大哥……”白羽闌囁嚅,“大哥察覺了二哥的心思,想要阻攔時卻已經遲了。”
“是遲了,還是原本也想一起去?”林伊人的語氣變得有些銳利。
秋葉飄零,落地無聲,白羽闌看著眼前皎如玉樹、雅如靜水的背影,眼眶漸漸泛紅。
“兩國交戰各為其主,生死相搏在所難免,白將軍血染沙場固然令人痛心,可說到底,這仇,這恨,乃是諄國與牧塬王庭的天下大事,並非白府與日摩舒的私怨!”
“在沙場上,白將軍和日摩舒都是縱橫馳騁的統帥,白將軍陣亡,是為國捐軀,諄國絕不會袖手忠烈之臣含冤莫白,死不瞑目。本王有心助白府重振聲威,可你兄妹三人隻想為父報仇,實在令人大失所望。本王問你,日摩舒若是白府的仇人,那借口天生異象遲不發兵,令白將軍身陷重圍、命染黃沙之人,又是白府的什麽人!”
聽到身後隱忍的抽泣聲,林伊人暗暗歎了口氣。
“你可知倘若你二哥刺殺日摩舒成功,便會造成兩國乾戈,流血千裡,一旦崮閬烽煙再起,又不知會有多少將士馬革裹屍,多少百姓妻離子散,想必白將軍在天之靈,也不願看到屍橫遍野的景象,更不願看到往日並肩作戰的兄弟,因你兄妹三人魯莽冒失,罔顧大局,而白白送了性命。”
“王爺別說了,”白羽闌哽咽抹淚,“羽闌知道錯了,回去後,羽闌便將王爺之言轉述給二位兄長。”
“刺殺日摩舒時,你二哥可有受傷?”林伊人道。
“二哥還未接近日摩舒,便被日摩舒的暗衛察覺了,日摩舒得知二哥的身份後,當即便命人讓開一條通道,故而二哥只有些皮外傷,倒也沒什麽大礙。”
“回去告訴你大哥,當日暗害白將軍之人隻盼著白府江河日下,日暮窮途,長兄為父,白府將來要靠他光耀門庭,切不可無端招災惹禍,鑄成大錯。”
“多謝王爺。”白羽闌眸中流露出感激之色。
“王爺……”內侍去而複返,“皇上和覃貴妃已經用完素齋,朝廟外去了。”
“下一站可是西亭湖?”林伊人轉身。
“是,”內侍躬身道,“聽馮大人說,西亭湖煙波浩渺,千菊競芳,風景是極美的。”
“蘭茵公主請。”林伊人朝白羽闌微微抬袖。
“羽闌不敢,”白羽闌微退半步,“請王爺先行。”
林伊人也不多言,邁步朝廟外走去。她對他,有敬畏,有信賴,卻沒有一絲女兒家對未來夫君的仰慕。她與他,俱是這俗世間的可憐人罷了。
離開珖晏寺後,龍輦一路朝南而行,秋風陣陣,卷起薄紗輕簾,顧流螢單手支頤,美眸微闔,顯然已經有些倦意。
“若是累了就先回景霈宮,明兒個再來賞菊也是一樣。”林豈檀道。
“臣妾只是有些擔心子衍,”顧流螢歎了口氣,“沒我看著,這孩子可別在筱安惹出什麽禍事。”
“子衍其他都好,就是被你護得緊了些,行事總不夠老練。”林豈檀看著馬車外,唇角噙了一絲笑意。
“宮裡面是非多,那孩子又是個直性子,這回賜字封府的事,還好未落下什麽話柄,否則右相在朝堂之上,恐怕又要為難皇上了。 ”顧流螢道。
“朕沒什麽為難不為難,這天下是姓林的,不是他姓元的。”林豈檀有些不悅。
“臣妾說錯了話,還請皇上贖罪。”顧流螢歉意一笑,將手放入林豈檀掌中,“只是早先聽到歸士南向皇上舉薦岐口府尹之子,臣妾心中總有些不是滋味。”
“歸士南終究是朝廷重臣,眼下讓歸氏一族籠絡些人心,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林豈檀意味深長一笑,“更何況,那薛寒即便輪空之賽未遭出局,最終能不能成大器,還不是由朕來定奪嗎?”
“皇上思慮周全,臣妾著實不該提這檔子事惹皇上煩心。”
“朕知道,你也是擔心元穆懷一黨坐大,將來對子衍不利,不過朕並非暗弱無斷的帝王,絕不會任老臣牽著鼻子走。”
“皇上聖明,臣妾真是杞人憂天了。”
二人一路言笑晏晏,車簾外不覺已是煙波浩渺,湖光瀲灩,一派美不勝收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