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撕心裂肺般的痛。靜,死一般的寂靜。我到底是不是死了?死了又怎麽還會覺得痛呢?應該是死了,我沒有再活下去的契機。或許所謂的人死便一無所感是人們的誤傳,畢竟經歷過死境的人不可能再向人們訴說感覺如何。看來靈魂也是有心的吧,即使肉體湮滅了,心還是會因為往事的不甘和悲切而痛。我是不是又證明了靈魂也是真切的存在的?它就活在心中,又庇護著心的本質。那麽說,我也可能會遇見父親母親的靈魂嗎?我該跟他們說點什麽呢?孩兒不孝,沒能幫他們洗脫罪名,甚至也無心洗脫罪名了。我還中了奸人之計,失去了唯一的親人花岩。
花岩――花岩?
“嘰嘰――嘰嘰――”
嘴角有一絲痛楚,什麽東西在咬我。不對,我已經死了,怎麽會感覺到肉體的痛楚呢?
“嘰嘰――嘰嘰――”
這是什麽聲音,好熟悉,卻又遲鈍得想不起來。
是了,是風信鳥吧。
風信鳥――。我的頭腦似乎有一絲驚雷閃過,突地睜開了眼。刹那間,滿世界的白像水流般從眼睛灌進,我仿佛被一陣大風刮過腦海,震得身體突突亂顫。
我……我沒死――盡管全身僵硬,毫無知覺,但我強烈地感覺到了如夏花般的生的氣息,我無比堅信,我還活著!
“嘰嘰――嘰嘰――”
“風信鳥――”我難以置信地喊出聲,卻發現聲音都是沙啞的,臉啟唇都困難。
兩隻紅色的風信鳥在我頭邊蹦蹦跳跳,不時啄啄我的唇。兩隻風信鳥一隻深紅一隻淺紅,正是父親的坐騎鳳焰凰和母親的坐騎紅楓的風信鳥。
“太好了,你們都還活著!”
有信――我眼一撇,看見兩隻風信鳥身上的信筒。
這是父母留給我的,還是――我想著父母葬禮上的那一幕,心有余悸。但不管怎樣,還是看了再說。
我努力動了動手指,但還是毫無知覺。凍僵了,沒關系,多試幾次,總會恢復的。折騰了好久,我才終於坐了起來,竟然起了一身汗。手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身體恢復知覺後身上的其他傷痕也開始疼起來。我長舒一口氣,顫抖著手取下了兩封信函。
首先,拆開了母親留給我的信:
我親愛的孩子。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那麽母親十有八九已經不在人世了,從今以後,你就要完全獨立,一個人堅強地生活下去。母親是如此的愛你,對你也充滿了深深的愧意。也許你會很迷茫,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沒關系,母親會一一地告訴你。
倚天,你是母親最珍貴的寶貝。你的出生給我們伊家帶來了生的希望。真的,你要知道,除了我,你的父親也是那麽的愛你。雖然父親表面上並沒有像母親那樣擁抱你吻你親近你,但嚴厲就是父親愛你的方式,所謂的嚴父慈母,就是母親父親的真實寫照。
倚天,你不知道你對我們伊家來說是何等的重要,何等的珍貴。父親是一個頂天裡地的男子漢,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戰爭去世了,他成了伊家的孤兒。但父親始終都在堅強地努力著,苦練武藝,積極地表現自己,作戰勇猛,立下赫赫戰功,從一個平庸的士兵提升為大將,最終被遴選為神領。而母親,曾經也跟你說過,母親的家鄉是在禦鳥國,母親並不是馴鳥國人,因為某些原因才來到了馴鳥國。至於其中原因,在這裡也不便細說。
總之,
你的出生為本來隻有兩口人的伊家帶來了新的生命,讓我們成為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我們是如此的愛你,以至於想用盡一切辦法來保護你,不讓你受一點傷害。但是,我跟你父親是軍人啊!身為軍人,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由命,誰也說不清這一次出征下一次還能不能給活著回來。倚天,母親最擔心的就是有一天跟你父親戰死沙場,令你淪為跟你父親曾經一樣的孤兒,無依無靠。我能體會到那種痛苦呢,也生怕你會經歷相同的痛苦。你父親還曾經跟我說過,你這孩子性格有缺陷,不善與人交際,優柔寡斷,恐怕你一個人,不能好好的生活啊!你父親並不是在貶低你,你有你的優點,你善良,真誠,心思縝密,在我看來獨一無二。父親跟母親,隻是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你! 從你出生之後,我跟你父親就決定,但凡有戰事,上戰場之前我們都會修書一封交給風信鳥,讓其在初虹島待命。如果我們平安歸來,也不會將信給你看,但如果我們不幸戰死,當風信鳥感應到我們生命跡象的消失之後,就會前來找你,將信交於你。說到底,都是希望你能振作,堅強獨立,即使一個人,也要勇敢地生活下去。
倚天,到了這一步,我想母親也有跟你謝罪的資格了。真的很抱歉呢,讓你經歷痛苦的人生。
――愛你的母親
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流淌下來了,掙扎產生的些微熱量也被寒意抽乾,真的,全身上下一片冰涼。母親,讓您失望了呢,不但沒能振作,還眼睜睜看著你們的名譽遭人詆毀。孩兒,實在不孝。
我擦了擦眼淚,準備打開父親留的信函,卻見扉面上赫然注明“左邊防金旌將軍萬丈神風親啟”。我一愣,才想起來母親心中確實說了修書一封,那麽這一封,是特意給叔父萬丈神風留的。
我將信收入了褡褳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雪還在下,不過很小,落到手上眨眼就化了。放眼望去,視野之內倒也依舊是白茫茫一片,一片素色,引得人頭腦也一片空白。兩隻風信鳥還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地啄著,也不知道這雪地裡有什麽東西值得他們啄食。
“你們回初虹島吧,我也知道沒了主人你們回去也活不久了,就去神鳥誕生的地方葉落歸根吧。”
兩隻風信鳥繞著我轉了兩圈,像留戀的即將遠行的旅人。
“嘰嘰――嘰嘰――”
我俯下身,捧起他們,眼裡飽含淚水,放飛到空中,“走吧,走吧!”我現在確實很迷茫,不知道該做什麽好。也許,嚴寒讓腦子也遲鈍了。幫父母洗脫罪名,苦笑搖搖頭,有什麽必要呢,都已經不是馴鳥國的人了,還要去向他們證明任何呢?
花岩,對了,花岩――被世代英武擄走之後怎麽樣了?世代英武千方百計想籠絡他,將他收為己有,花岩又勢必誓死不從,不知道世代英武會用什麽卑鄙的手段來逼迫花岩。父母雙亡,花岩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不能讓他受傷害,不能再讓他也離開自己了。一定要想法將他救回來。
可是,我哪有什麽能力救花岩呢?沒有他,我根本找不到世代英武的蹤跡,甚至連雪原都走不出,哪有什麽余力救他呢?
我思來想去,要救花岩唯一的辦法就是向神空將軍求助,隻要他派出翼林軍,就不怕找不到世代英武,救不出花岩。
我打定主意,必須盡快找到叔父,救出花岩。可是――管不了那麽多了,拖多一天,花岩就多一分危險。
我從褡褳裡取出了八角笛,舉到空中。此時空中並沒有什麽風,八角笛似乎並沒有發出什麽聲音。
等了一會兒,一陣低沉的嗚鳴聲從八角笛中傳出來,等到我能聽到時,突然狂風大作,毫無由來的風和雪都像野獸般狂盛起來,嗚嗚的風聲幾乎蓋過了八角笛發出的聲音。
在這麽狂怒的暴風雪中,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別說走路,就連呼吸都有困難。我不由自主地跪在了雪地裡,將頭埋在胸前,但雙手還高舉著八角笛,手指緊緊攥住,生怕被狂風吹走了八角笛。
八角笛發出的聲音幾乎已經跟風聲合為一體了,但仔細分辨還是能聽出八角笛的笛聲一聲急促過一聲。我維持這個狀態很久了,本就傷痕累累,再加上一天沒有進食,終於體力不支,昏了過去。
我是從睡夢中警醒的。其實也並沒有夢,在睡眠和現實之間仿佛是毫無阻隔的,像連接在一起的平坦的平原,但從中突然憑空突起一座高原,幾千萬年的滄海桑田在一瞬間成形,生生阻斷了現實與夢境。我就是在這高原上,被來歷不明的突兀所驚醒的。
我“謔”地撐起身,以此同時伏在我旁邊原本昏睡的琪漣也“倏”地直起身子,一雙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我。
是的,我又回到了風月村,回到了這溫暖的蘑菇房,回到了我最愛的人的身邊。
“琪漣――”
我喜極而泣,一把緊緊地摟住了琪漣。
跟上次相比,似乎是角色互換了。琪漣輕撫著我的背,無聲地安慰我。
我突然想起我回到雪之國的初衷,不禁心頭一緊,抓住琪漣的肩膀:
“我睡了多久了?”
“一夜吧。”琪漣眼中閃過一絲黯淡。
“村長呢,你爺爺呢,我有事找他!”
“我在這。”琪熙村長站到門口。
我跪到地上,向琪熙村長叩首哀求道:“求求您,幫我救救花岩!”
我將這兩天發生的事全部告訴了琪熙村長。
“你的意思是,讓村子移動到雪域的最西面,讓你盡快趕到大枯山?”琪熙村長一臉陰
沉地問道。
“希望您成全!”
“不行!”琪熙村長出乎意料地果斷,“這樣太危險了,更何況你也親眼看見了雪原中還有天馬國的探子!”
“可是,我擔心世代英武會對花岩不利!”
“那難道就要用整個風月村做賭注救你的花岩嗎!”琪熙村長一臉怒氣地訓斥道。
“這……”我也感覺到了自己的自私,“可是我以為……,風月村沒那麽容易就被人發現……”
“可以呢……”未及琪熙村長再次訓斥我,琪漣突然發話,“我答應你。”在我跟琪熙村長之前的對話中,她原本一句話也沒說。
“琪漣!”琪熙村長怒斥一聲。
“爺爺沒事的,村子沒事的!我保證……”
“唉!”琪熙村長狠狠跺了一腳,低下頭一言不發。
“琪漣……”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老人長歎一口氣,“你們慢慢聊吧,我去準備。”
我呆了一下,問琪漣:“準備什麽?”
“將村子的移向傳達給雪奴。”
“哦……哦……”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相信雪奴是真實存在的,盡管從來沒親眼見到過。接下來,我和琪漣都不再說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這麽疏遠的。我想起上次離開時琪漣一遍又一遍掉下的眼淚,哭得紅腫的雙眼,抱著我時溫暖而柔軟的身體。不該這麽陌生的,怎麽就變成了這樣呢?
最後,還是我先打破了沉寂:
“琪漣,這幾天,我一直都很想你……”
琪漣看著我眨巴眨巴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
“我一想到你就會哭。”話還沒說完琪漣眼中已經又是眼淚汪汪,“倚天,我怎麽突然覺得你變得陌生了呢?為什麽你剛剛跟爺爺說的那些我都聽不懂?為什麽覺得你瞞著我好多東西?”
“哪有!哪有!”我一把將琪漣攬入懷中,“沒想過要瞞你,是根本沒來得及說!”
“感覺你在騙人呢!”琪漣已經伏在我的肩上哭出了聲。
“沒有騙你!琪漣,我現在已經是孤家寡人了,對外面的事也沒有任何留戀的了。唯一要做的,就是救回花岩。我之前說過的,我會娶你!等我救回花岩,救回村子娶你,再也不離開這裡!”
“嗯……嗯……”琪漣不住地應著,還是止不住地哭。而我能做的,也隻是緊緊抱著她,腦中像是堵了一口濃痰,難受得渾身都不舒服。
一切都是為了“盡快”,傍晚時分,琪漣告訴我,風月村已經在向西移。入夜幾個時辰之後,琪熙村長叫醒昏睡的我,臉上仍帶有不悅,告訴我,最多送我到這了,余下的路,我必須自己走。
琪漣仍舊將我送出了山谷外,意外地沒有哭,反而強裝著笑臉,“我給你織了新的手套,帽子還有毛衣,等我回來,就織好可以穿了!”
我捏捏她的臉頰,“等我回來,我就娶你!”
琪漣紅著臉,垂下眼瞼,微微點點頭。
我大跨步離開了,不敢回頭,因為知道,琪漣肯定又哭成淚人了。
大枯山脈在馴鳥國西南部邊緣,與靈犀國交界的地方,隸屬馴鳥國,歷來被當做兩國的國界。
我在雪原中趕了半夜的路,於次日清晨走出雪原。又走了半日,正午時分終於見到了高聳的大枯山脈。我不禁松了一口氣。
此時氣溫已經回升明顯的夏日炎炎,我脫下棉襖,換上夏天穿的單衣。
山脈很高且綿延不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駐守的邊防將士除在山下安營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直接在山脈之上安營扎寨,從山頂看下來自然是視野遼闊,更兼有神鳥得天獨厚的優勢,可以飛上高空偵察,幾乎將山脈兩面的情況盡收眼底,一覽無余。
四處都有哨兵巡邏放哨,天空也不時掠過幾隻偵察的哨兵。不得不說偵察工作十分到位,以至於還沒趕到山麓下我就被發現了。
首先是空中偵察的哨兵發現了我,並向我疾馳而來,隨後地面巡邏的一隊哨兵也趕了過來。
“什麽人!閑雜人等不準靠近軍營重地!”
我一想,他們定是將我當做誤入戰區的平民了。
“我找人……”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就算我到了大枯山,我也不一定見得到神空將軍,一介平民又怎麽能見軍務繁忙的將軍呢。
“趕快走,來軍營中找什麽人!再不走將你當作探子處理。快走!”
“我找神空將軍,我是他的世侄!”
“世侄?報上名諱!”
“伊……伊倚天……”
哨兵中一片嘩然,一個個滿臉驚愕。
“你的銘戒?”
我一驚,將左手緊緊攥住。
“算了,你跟我們走吧,不管是真是假,等將軍回來定奪。”
我被哨兵押著進了軍營,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過,關進了一座帳篷裡。
臉頰像被燒一樣火熱,感覺被戳中了痛處,也丟盡了臉。怎麽會想到丟臉這件事上?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關心這個。
倒是出奇地順利就進來軍營了,接下來不知道他們隻是將我當作一般的探子還是真的相信了我是伊倚天,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見到神空將軍。
直到夜幕降臨,才有人進來帳篷,說帶我去見神空將軍。一時間,內心激蕩難以平複。
兩個士兵領著我到了主帥的營帳,掀開了帳簾,我跟著走了進去。
帳裡的陳設極為簡單,除了一張擺著地圖的木桌,幾把交椅和一方臥榻外別無他物。臥榻邊站著一位著便服的中年男子,正打量著我。我一驚,可不正是神空將軍嗎,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似乎找到了依靠,滿腹委屈都湧上了心頭。
“叔父!”
叔父歎了口氣,“果真是你。”頓了頓,對兩個士兵吩咐道,“你們出去吧。”
“坐下說話。”他說著坐在了床榻上。我抬頭看看他,發現也是胡子拉碴,眼中透著血絲,看來也是疲憊不堪。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查清你父親叛國的真相吧。你父母的死,也是我意料之外的……”
“不!”我打斷他,苦笑道:“家父的事,我已經不介懷了。我來,是想請舒服助我一臂之力救回花岩。”說著,我將左手顯眼地露了出來。
叔父眉頭一皺,“這是怎麽回事?”
我將世代英武處心積慮攛掇我進行血祭,脫離馴鳥族,擄走花岩一事原原本本本地告訴了叔父。末了,免不得又跪下懇求:“如今我已不是馴鳥族人,甚至不再是馴鳥國人,家父的事深究無益,只求叔父能助我救回花岩。世代英武城府極深,詭計多端,不知道他會想出什麽卑鄙的手段來逼迫花岩屈服!”
舒服眉頭緊鎖,“你想讓我怎麽幫你?”
“如今我連世代英武的蹤跡都不知,而且自己也手無縛雞之力。我希望叔父能派出一隻翼林軍,幫我找回花岩!”
“胡鬧!”叔父大手一拍床沿,嚇得我一抖。“你知道馴鳥國現在是什麽處境嗎?靈犀國一戰扭轉戰局,靈犀兵團步步緊逼,隨時可能大舉入侵,南邊的天馬國北邊的禦鳥國,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馴鳥國的動向,虎視眈眈,只等著馴鳥國一出現防守漏洞就長驅直入!馴鳥國從來沒有遭遇過如此大的危機,祖先的千年基業就要毀於一旦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你竟然還只顧個人私利,讓我派翼林軍幫你救回花岩!簡直胡鬧!你別妄想了,我不會派翼林軍幫你的,哪怕是一隻神鳥也不行!”
叔父動了雷霆大怒,一頓打罵將我罵得陷入了呆滯。我沒想到,叔父的反應會這麽大,拒絕得這麽果斷。一時間,竟找不到理由來反駁。
叔父突然一臉悲痛,語氣也軟了下來:“倚天,我與你父親本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也曾一起征戰沙場,出生入死。你父親的死,我的悲痛不亞於你。作為你的叔父,我本應在你父母雙亡之後對你盡撫養地義務,看到你長大成人,我也很欣慰,但你提的這個要求,叔父實難從命!”
“我……我知道了。”口裡一片苦澀,心也已經恍惚了。“麻煩叔父了,既然叔父幫不上忙,那我就告辭了。”
“倚天。”叔父語氣中似有不忍,他這麽一叫,我倒是想起父親給叔父留過一封信了,遂從懷裡掏出信,交給叔父。
“這是家父所留。”
遞過信之後,我滿心酸楚地打算離開。
“這信是哪來的?”
“你自己看吧,信中自然有寫。”
“倚天,你真的不想知道關於你父母的事?”
我苦笑道:“罷了,隨你們說去吧。連馴鳥國人都不是了,清白又證明給誰看呢?”
我此時真算得上是萬念俱灰了。父母雙亡,連最後的親人花岩也失蹤了,留在世上的意義仿佛都沒了。
我又要為我的過往懺悔了。父母死去之後,我都做了些什麽,我懷著不明就裡的心情闖進了雪域,一個人,不管是多少華麗而冠冕的言辭來掩飾,都掩蓋不了我潛意識裡“不如一死了之”的懦弱想法。更可恥的是,擺上台面上的思想卻還一直在唆使自己:活下去,活下去,為所謂的給父母洗脫罪名而活下去。世代英武引誘我進行血祭的時候,在我憤怒的外表下,何嘗不是蟄伏著對能再次活下去的僥幸呢!可悲可憐,懦弱而又虛偽,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吧。
“那你現在去哪?”叔父追出來問道。
去哪?我心裡燃起最後一絲曙光:“去雪之國,去唯一可以讓自己心安的地方。”
月很圓,還有繁星點點,像是荷塘裡泛起的點點漣漪。白色的月,白色的星,皎白的光阻斷了糾葛凡事的心。
那天晚上,我渾渾噩噩地離開了軍營,兩眼一抹黑往來時的方向走。實際上,我心裡沒有方向,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我想過繼續去找花岩,但那也隻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因為我打心眼裡覺得那不切實際,世代英武現在說不定回禦城了,沒有花岩的幫助,我要用多久跨越千裡的路程回到禦城?即使回到了禦城,我連城門都進不去又能做什麽?我現在隻是借希望與世代英武幻想著“既然他那麽想得到花岩,應該不會傷害他的姓名”。從此,我跟花岩就天涯相隔了吧。
我一個趔趄,從大道上摔下了坡道,直滾到了坡底。火氣上湧,狠狠一拳敲在膝蓋上。
懦夫!無能而懦弱就直說,找什麽借口!
整一個晚上我沒再動彈,腦海裡充滿了自責和往昔的記憶,不管是不幸的還是幸福的回憶,在這個晚上都化作了痛苦的片段。
我要走了,我不適合這個肮髒黑暗的世界,我要回到那個寧靜而純潔的地方。哪裡還有我最牽掛的人,我要與她攜手平淡地走完這一生。
次日清晨,我沐浴著露珠醒來。太陽還沒探出山頭。我動動身體,並沒覺得有任何傷勢,起身繼續渾噩地往雪原走。
機緣巧合,在進入雪域之前,我無意中碰見了一群人,他們大概有二十五人,都背著帳篷,睡袋,食物和水等物品,全副武裝。
他們是組隊探索雪之國的人。
我想起自己如今已不同往日,一個人萬萬不能走進雪域深處的,於是上前與他們協商,希望能加入他們。
領隊的是一個年過半百,已有稀疏白發的男人,不過體格看起來卻還很壯碩,給人一種老當益壯的感覺。他聽聞有人要入夥,跟著通知他的人過來,細細地打量著我。
“說說,你為什麽要去雪之國?”
“我想去一個遠離塵事喧囂,寧靜而乾淨的地方。”連我自己都詫異自己怎麽就脫口而出了這些話。
領隊拍拍我的肩,“歡迎加入!”
我們一行三十多人,帶著齊備的裝備物資,在當天下午出發進了雪域,曉行夜宿。隊伍裡的人倒都挺隨和,他們中從十六七歲的青年到年過五十的半百老人都有,領隊是年紀最大的,但據說也是資歷最老的,在隊伍中最有威信。
進入雪域的第二天晚上當大家都把帳篷支好之後,我踱出篷外,欣賞天空還是皎白的月光。連續兩天沒有下雪,但氣溫還是很低,積雪也還很厚。
我看見領隊在不遠處伸著懶腰,一臉愜意,那模樣就像在自己的農田裡散步一樣。我突然有種跟他聊天的衝動。
我走上前,“領隊。”朝他做了個揖。
他微笑著看著我,“怎麽,出來散步啊!”
我也呵呵一笑,“沒事走走。”
他依舊微笑著,放眼看了看寥廓的雪原,豪氣地問道:“怎麽樣,這雪原美吧!”
我由衷地感覺心境開闊,“當然漂亮!”
我和領隊一起往前方的高地上走去。
“小夥子,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一愣,呆了一會兒,“尹茗雪。”
“不錯,好名字!”他又是爽朗地一笑,“我姓白,名白蘇。說來慚愧,我從三十歲開始就探索雪之國,到如今五十有四了,還是連雪之國的原貌都沒見過。我家也算小富,祖上三代從我爺爺開始就會在閑暇之余探索雪之國,但知道我這一輩子硬是沒有一個找到雪之國。哈哈哈……,讓小兄弟見笑了。”
領隊確是一個很隨和豪放的人,而且探索雪之國的這份執著的心也讓我大受感動。
“那領隊還相信雪之國是真實存在的?”
“相信!為什麽不相信!”他指了指胸膛:“它就在心裡,你心裡對美好的向往,隻要你相信它就一定存在!”
“美好的向往嗎……”
“當然啦,這麽多年的探索,我也發現了一些別的原因。很多人窮其一生都在尋找雪之國,很可能隻是因為它的神秘而已。世人就是這樣,充滿了奇怪的求知欲,容不得影影綽綽存在的東西,總想把一切陌生事物的面紗都揭開,讓它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恨不得讓每一片土地都布滿人類的足跡。”
“那您……”
“我不知道,連我自己都不能真正地知道,我尋找雪之國是否就是這個原因。”
見我不說話,他咧嘴笑道:“這都已經算好的了,還有一些人圖謀不軌,所謂的探尋雪之國其實就是為了尋找所謂的寶藏,這樣的人,絕對不能讓他進入雪之國!”
探尋寶藏的事我當然知道,琪熙村長早就說過,探尋雪之國的人數不勝數,但大部分的人都不是為了找尋一份寧靜,而是為了傳說中的寶藏。世人並不是用淨蓮水、仙漿喂養澆灌的精靈,他們有這種肮髒的欲望也不足為奇。隻是,正如領隊所說,那樣的人,絕對不能讓他進雪之國!
“前輩相信所謂的寶藏嗎?”
他皺了皺眉,顯然有些不高興,“有沒有寶藏與我何乾!”
“抱歉前輩!”顯然是我的話衝撞了他,趕緊賠罪。他擺擺手,“不礙事,只可惜,我這輩子可能都與雪之國無緣咯!”
我不禁動容,“前輩不必傷懷,古往今來進到雪之國的人也寥寥無幾,就算有傳聞也無從考證。但正如你所說,心中相信那份美好,它就存在,相信它存在就已經很充實了,就算不能親眼見證也應該知足了。”
“不錯不錯!”領隊點頭讚許道:“世上要是再多一點你這樣淳樸善良的人,何愁會被雪之國拒之門外!”
我內心其實充滿了愧意。像領隊這樣的人,才最有資格進去雪之國,可結果,竟然是我這種虛偽的人獲得了這天賜的機緣。
領隊長舒一口氣,“小夥子,有一天要是你有幸進到雪之國,一定要謹記初衷,一定要珍惜啊!”
我頷首答道:“這是自然!”
我們越來越深入雪原,而從第三天開始,天空開始下起了大雪,讓路途變得艱難了許多。好在一行三十多人互相護持,到也還過得去。
第四天傍晚,大夥停下來安營的時候,雪勢更勝之前,人在風雪中已經幾乎立不住了。
我已經計劃好了。我們已經在雪原很深處了,是時候離開,回雪之國了。 同行的人我必須要避開,我沒有權利將他們帶回存在,連領隊也不行。而其他人,我更加不知道他們的內心想法,不能讓他們打擾了雪之國的寧靜。
當晚我估摸著同帳篷的人都睡熟之後,悄悄摸了出來。確定沒有人發現,我拔腿艱難地往暴風雪中跑去。
我沒帶其他東西,除了原本自己的褡褳和佩劍。風雪莫名地很強盛,風聲嗚咽像鬼哭狼嚎,碩大的雪花中更是夾雜著堅如鐵坨的冰雹。越往前走,冰雹就越密,砸在頭上身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怎麽回事?從來沒見過這麽恐怖的冰雹,難不成我已經到了外圍的暴風雪帶?但琪熙村長沒跟我說過會有冰雹嗎?
顧不得這麽多了,我估計著已經走得足夠遠了,取出八角笛用手護著舉到空中,繼續頂著猶如海浪一般狂盛的風往前。
八角笛的聲音很微弱,似乎示弱與怒吼的狂風。我甚至懷疑這樣微弱的聲音怎麽能讓琪漣聽見。但我始終記得琪漣跟我說過的話:讓風吹響八角笛,我就會來接你……
我埋著頭,頂著漫天的冰雹,怒吼的狂風,頂著滿身的疼痛咬牙堅持著往前走,不知道風月村還有多遠,琪漣到哪了,隻怕我就要堅持不下去了――
我撲倒在地,滿身瘡痍,恍恍惚惚,近乎昏厥過去。突然間,我感覺我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琪漣走到我身邊,一臉甜美的笑,蹲下來擁我入懷,輕輕地呢喃著:
“睡吧,好好睡吧,我來接你了。”
我放下焦灼的心,踏踏實實地睡去。
琪漣,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