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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國之馴鳥國》第6章 極雨與木雪(有人看麽?)
  長久以來,這是我睡得最安穩的一覺。我覺得我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了,在風月村這個安寧祥和的地方,與琪漣廝磨完剩下的一生。

  我醒了過來,心滿意足地醒了過來,內心充滿了歡喜,以至於連被冰雹砸的渾身於傷都不覺得疼。我知道我其實愧對很多人,但我同樣認為,如果我能圓滿平安地度過下半生,也算是讓他們有所慰藉了。

  至少在上一秒,我還是這麽想的。但是――

  我心驚肉跳地翻身坐起,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你們,這是怎麽了?”

  我依舊躺在那熟悉的小屋裡,可此時卻並不止我一個人,當然也並不是多了琪漣和琪熙村長,一屋子傷痕累累滿臉疲憊的人或挨在床沿,或靠著櫥櫃,或乾脆躺在地上。他們或身上纏著繃帶,或腿上打著石膏綁著,有的甚至奄奄一息,一息尚存的樣子,不時有人發出低低的呻吟聲。

  “你醒了。”琪熙村長帶著另外兩個青年走進屋,一一替村民們查看傷勢。我心煩意亂地扒到窗口順著雕著菱形窗花的木窗往外看,這一眼,不由得心一緊。

  風月村已經毀了。眼見的風月村已經是滿目瘡痍,曾經漂亮雅致的蘑菇房大都已成殘垣斷壁,剩下一片廢墟。隻有兩三座僥幸存留了下來,但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隨處可見被丟棄的物品,地上滿是肮髒的雪淖,灰黑中還透著血紅,低窪地裡甚至直接盛著烏黑的血水,讓人一陣惡心犯吐。

  “這,這是戰禍嗎?”我喃喃道,心中大概已經有所猜測了。

  琪熙村長在幫受傷的村民敷藥和處理傷口,語氣沉痛地告訴我:“天馬國襲擊了村子。”

  我口裡說不出的苦澀,期望和幻想全部落空。

  “我來幫忙。”我感覺自己身上並沒有那麽嚴重的傷勢,頂多也就是冰雹砸出的淤青,況且已經在昏迷的時候被處理過了。

  我的幻想全部落空了,最後的一絲襲擊也湮滅了。我其實心亂如麻,春頭喪氣毫無精神以至於渾身乏力,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像臥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必須要去做點什麽,不能由著自己怯懦的性子使壞。

  我剛下床,有意想扶住琪熙村長正在照料的傷者。我覺得風月村遭受了那麽大的劫難,村民都罹難傷痛,而我作為一個已經融入他們,被他們認同的人理應幫助他們,替他們排憂解難。但就在我準備這麽做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一件我早就應該想起來的事。

  “琪……琪漣呢?”老人顫抖著,兩眼微紅,卻並不答話。

  我兩眼一黑,幾乎失去意識,悲傷充斥了我的腦海,但我並不願意承認這種悲傷。

  “琪漣呢?”我幾乎是乞求地問道,乞求著能給予我這個形單影隻的人一個充滿希望的溫暖的答案。

  我想知道些什麽呢?我想起我在冰雹中跋涉的時候,琪漣如約來接我了,還讓我靠在她溫柔的懷裡入睡。這一切本就不合理,我早該發現了。我醒來,琪漣應該是守在床邊,笑著或哭著歡迎我回到她的身邊。但是,此時此刻,琪漣卻並不在。

  我幾乎是帶著哭腔再次問他:“琪漣呢?”

  她放下手裡的活,出了房間。“跟我來。”

  我渾渾噩噩地跟了出去。

  老人走到裡間打開了琪漣的房間,“進來吧。”

  我走了進去。兩扇窗口的百葉窗拉了下來,

顯得有些昏暗。老人走過去拉起百葉窗,窗外的光透進來,照亮了屋子中央架著紅木架的精致的床,上面掛著雕花紗帳,被褥和枕頭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床腳邊一張漆成白色的小木桌和幾張椅子,紅木衣櫥和梳妝台靠在牆邊。  在這之前,我沒進過琪漣的閨房。我不知道此時老人帶我來有什麽含義。在進來之前,我還幻想過琪漣就在自己的閨房裡。我憂心忡忡,不管琪漣是活潑的還是安靜的,不管她正坐在梳妝台前活潑地照著鏡子還是一聲不吭地躺在床上,我多麽希望她就在這裡面。我甚至有一種一閃而過的念頭,琪漣什麽事都沒有,正好端端地待在閨房裡,我之前所假設的千萬種不吉利的狀況都隻是我自娛自樂的笑料。

  但是,我進來,看到空蕩蕩,冷寂寂的房間,悲傷再次逆流入心海。

  “其它房間並剩下的兩所沒毀的房子都被用來當作臨時避難所了,琪漣的房間是唯一沒有被挪用的。”老人摸索著坐在椅子上,手撐著額頭落淚。

  我頹然跌坐在地上,噩夢還是應驗了。

  “不會啊,怎麽會呢!我記得琪漣還抱著我,帶我回來,怎麽就……”我垂死掙扎,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語。

  老人對我的話毫不在意,“那是你出現幻覺了吧,你是在我們打掃戰場的時候從山谷裡帶回來的。”

  “也就是說,我還沒回來之前,琪漣就已經……死了……”我近乎絕望了,支撐我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也破滅了。我竟然開始嚴肅地考慮那個問題:我是不是也應該跟著去了?

  老人走來將門關上,複又坐回去。

  “伊倚天。”他喊道,我抬起頭,見他正用憐憫的眼神望著我。

  “你對琪漣的心意,我懂得……”他似乎不想再說下去,但終究還是歎了口氣,歎到:,“琪漣的事,我就告訴你吧!”

  我的腦海裡已滿是漿糊,連怎麽思考都不會了,只會盲目地問答。

  “琪漣的……什麽事……”

  “琪漣就是雪奴。”

  我神經反射地抬起頭,盯著他,一時間腦筋怎麽也轉不過彎來。

  “琪漣是雪奴?雪奴又是什麽?”

  一直以來,“雪奴”在我的印象中隻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存在,像佛家說的神祗,像馴鳥族所說的真神南道兒,總之,不應該是有實體存在的東西。

  “雪奴就是血精靈,是雪之國的保護神。”

  又是這種模棱兩可,含糊敷衍的回答。在這種時候,真的能被逼瘋。我曾經問過琪漣,琪漣也是如是回答我。但那個時候,還足以消化它把它當作一段種的信仰。但現在,再次聽及這一番話,我不禁怒火中燒,歇斯底裡咆哮道:

  “什麽叫雪奴就是守護神,雪奴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既然雪奴就是雪奴,雪奴又是保護神,那麽它一定很厲害啦!那麽說琪漣還活著啦!”

  老人拚命地搖著頭,老淚縱橫,“琪漣已經不在了!”

  我幾乎就要瘋了,就要獸性大發了,就要用頭去撞牆了。我覺得老人的每一句話都是對我的嘲諷,對我魔性地勾引,對我精神的摧殘。我為什麽要聽他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而且聽起來還那麽煞有介事。

  我衝他怒吼道:“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是怎麽回事嗎!所謂的雪奴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我起身欲走,想找個無人的地方,大哭一場。

  “站住!”老人猛地一拍桌子,發出巨大的響聲。“你坐下,我將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

  我冷漠地注視著他木然地坐下來。

  他的手在顫抖著似在整理著思緒。最後終於開口道:“所謂的雪奴……”

  “琪漣是怎麽死的,天馬國怎麽會找到村子,難道是因為遷就我將村子移動到雪原邊界的關系……”我打斷他,心如刀絞。

  “不關你的事。”他搖搖頭,“你走後村子就移回了雪域中心,並沒有人發現。誰也不知道天馬國軍隊是怎麽進來的。”

  “他們毀了村子,拿走了鬃芋?為什麽他們沒有殺人滅口,為什麽你們活了下來,而琪漣死了?”

  “沒有!他們什麽也沒能帶走,琪漣,是為了就我們……”說到這裡,他再一次老淚縱橫。

  我再一次對他拋冷眼,“琪漣,救你們?一個弱女子竟然能救你們?”

  “我說過了,琪漣是雪奴!”

  “那雪奴到底又是什麽,就像琪漣那樣柔柔弱弱的嗎!”

  “你知道雪奴長什麽樣,琪漣跟你說過的!”

  “我知道?!”我正想反駁他,但反駁的同時也盡可能地在腦海裡搜尋著關於雪奴的記憶,但令人恐懼的是,真的被我找到了。

  琪漣略顯興奮地告訴我:“雪奴有十幾棟房子疊起來那麽高,全身鋪滿了雪花般的絨毛,圓圓的腦袋,藍色的大眼睛,像個巨大的雪人……”

  這簡直就是笑話!“你是說琪漣就是那種怪物?你是說這麽小小的一個人會變成那種巨大的怪物?可能嗎!”在我看來這就是無稽之談,天方夜譚。

  “怎麽不可能!你身為神獸民族連精靈的事都要當做怪談嗎!你不覺得可笑嗎!”

  老人瞬間而起的威嚴讓我感到恐懼,一時間竟真的信以為真。但轉念一想,不禁又為自己的無知感到可笑。

  “我從來沒聽聞過精靈這種物種。”

  “那隻能說明你孤陋寡聞!身為神領之子,竟也如此膚淺自滿,不學無術!”

  我沒想到他搬出了父親,頓時啞口無言。

  “你以為風月村千百年來不被世人發現靠的是什麽?沒有雪奴,所謂雪之國早就成為埋在地底下的遺跡了!”

  我開始有些相信所謂的“雪奴”的存在了。

  見我緘默不語,他也似乎理清了頭緒娓娓道來:“精靈與神獸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擁有了不起的能力。不同的是,精靈吸收自然淨化孕育而生,需要進食和休息,而神獸,只需要進入庇護所,便能補充身體能量,休息和治愈傷勢等。”

  他撇了我一眼,陷入了沉默,似是做了一番思想鬥爭,才終於決定說出了秘密:

  “所謂的雪奴,也就是雪精靈,是雪之國獨有的精靈。雪奴跟風月村的關系很微妙,淵源頗深,幾千年來,雪奴既扮演著保護雪之國的角色,也間接地被風月村保護著。每一隻初生的雪奴,都會交由村長來撫養長大。雪奴年幼時形態與人無異,隻是身上覆蓋著厚厚的絨毛,智力也較人低。到五六歲時,身上的絨毛會褪盡,變成真正的‘人類’。雪奴天生擁有保護雪之國的母性,當雪之國有災難時,會化身為恐怖的怪物,那是雪奴的原形,保護雪之國。但若雪之國沒有遭受任何災難,雪奴可以一直保持人形,像普通人一樣,直至生老病死。”

  我瞬間想起了什麽,不禁心頭一痛,對老人的話也不得不信了。

  “所以,琪漣小時候一直住在密室裡,就是為了掩人耳目……”

  “是啊!”老人不由得感歎,“雪奴與村子的關系也隨著時間在慢慢變化。很久以前,這層關系是公開的,所有人包括雪奴自己都知道其身為‘雪奴’的身份,當災難發生時,人們倚靠雪奴,雪奴自覺獻身。但後來,人們對雪奴產生了排斥,因為憤怒的雪奴經常也間接毀了村子,傷害了村民。於是,雪奴變成由村長秘密撫養,對雪奴也會保密它的身世,知道的也隻有及其少數的人。”

  “琪漣什麽都不知道……”我喃喃自語。但她有保護風月村的天性,現在,想起之前琪漣的胡言亂語和怪異行為,終於能夠理解了。

  “是啊!琪漣是個好孩子,我多麽希望能瞞住她一輩子,讓她平平淡淡地生活一輩子。當初明知道希望渺茫,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帶她離開。這樣就……”說到這裡,老人不禁哽咽,低下頭默默地垂淚。我喉間也被痰噎住,說不出話來。

  “也就是說,琪漣變成了雪奴,趕走了天馬國的軍隊,那雪奴呢?她怎麽樣了?”我沙啞著聲音問道。

  老人用袖角擦了擦淚,“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琪漣沒死,但她已經不在了。這種變化是不可逆的,雪奴不可能變回人形。”

  我痛苦地閉上眼,終於覺得一切都絕望了。

  突然隔壁的房間裡傳來巨大的吵嚷聲,一人大叫著:“都是因為他,他給村子帶來了災難。早就說過不要將外來的人帶入村子,他們會給村子帶來不幸,你們偏不信!”

  勸他的人聲音較小,聽不真切,但不一會兒又是一聲高叫:“他就是另一個極雨,有了前車之鑒你們也不吸取教訓,要是當初不理他由得他去死村子現在會變成這樣嗎!”

  這說的,自然是我,原來在我們交談的時候,對面正在開對我的批鬥會。實際上,我跟他們的想法如出一轍,我也覺得是我給風月村帶來了不幸,是自己破壞了風月村的寧靜玷汙了這與世隔絕的聖地的聖潔。我是毀了風月村的罪魁禍首,一切都是我的錯。

  但就在我因自責而痛不欲生時,琪熙村長已經大步流星地跨出門去,隔壁出來他的厲聲喝止:“住口!身為雪之國的人竟說出不顧人生死的話不覺得羞恥嗎!雪之國的災難是天馬國帶來的,天馬國跟村子積怨已深,十九年前的那場災禍難道你們不清楚嗎!不要因為一些迷信的說法就隨便詆毀別人。極雨何曾給村子帶來了災難,要不是他,現在在這裡的很多人已經死了!”

  琪熙村長呵斥過之後,吵嚷聲低了下去,我不再能聽到聲音。老人走了回來,坐下。

  “你也別怪大家,家被毀了,甚至親人都不在了,大家心裡都不好受。”

  我還沉浸在悲痛裡,根本無心理會他們的責罵得對與錯,更何況,我也確實是認為自己給雪之國帶來了災難。

  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琪漣已經不在了,而且荒唐的是還不是死了。風月村也毀了,我夢想中的天堂被毀了。那種肌肉牽動著筋和肉不受控制地一直微微抖動的狀態已經不再是通常意義上的顫抖,而是不知所謂的對過錯的懺悔和對未來的恐懼。身體輕飄飄的,感覺自己已經化成了輕煙,只剩下一副軀殼,沒有任何的內髒器官,不然怎麽會那麽輕?

  但我依舊不想放棄。此刻我那怯懦的,放棄但總是不真正放棄,雖然想追求但因為希望不大而精神不振畏手畏腳的個性卻不那麽讓自己討厭了。

  “就沒有辦法將雪奴變回來嗎?”我抱著莫名的希望和僥幸的心理問道。

  他苦笑,但並不否認,若有所思地道:“琪漣有跟你說過極雨的事嗎?”

  極雨?我想起來之前琪漣跟我提起過極雨跟木雪,剛剛隔壁也指責我是另一個“極雨”我不禁被勾起一絲好奇心,他們口中的極雨,到底是個什麽人?

  老人目光迷離地看著前方,思緒仿佛已經穿越了時光神遊。

  “說到極雨,又要提起十幾年前天馬國上一次上次襲擊村子的時候了……”

  我很累。倒不是說身體有多累,而是一種發至內心的精神上的疲憊。有時候我也有扮作一個樂觀的人滿心寬容的安慰自己:“仔細想來,你的遭遇也並不見得有多悲慘嘛!”我不是一個擅長自我安慰的人,但我還是嘗試著去做了。我學著用辯證的思維,先拋開很多東西,具體是什麽東西,我也不清楚,但這種摒棄就像我們平時在討論某對本不應在一起的戀人時說的“我們先拋開那些世俗的倫理等觀念,他們兩人的愛戀確實令人感動不已”等等例子一樣,抽絲剝繭,取其本質明察秋毫,結果是,我真的信了。原來,你的遭遇也沒有那麽不幸嘛!

  但等我回溯過去細想時,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惑。到底,你是怎麽總結出這結論來了!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你反覆無常,優柔寡斷的劣根性吧。

  我向琪熙村長請求今晚允許我在琪漣的房間裡過夜。老人二話不說,出去照顧傷者,默許了。

  我把門關上,將兩扇百葉窗嚴嚴實實地拉上,像一個盜竊抑或偷窺總之密謀不軌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躺在了柔軟的床上,一動也不動,唯恐一動就褻瀆了最完美的情人的聖潔。當整個房間都暗下來時,我甚至嗅到了空氣中曖昧而浪漫的味道,那是琪漣殘留的體香嗎?我靜靜地躺在床上,感受著昔日伊人殘留的虛影的溫柔,似乎那一縷香魂就縈繞著枕畔。我流下了淚,那滴淚應該能助那縷魂生根發芽,還我一個嶄新的戀人。然而我噗嗤一笑,自導自演的笑劇都還是那麽落寞寂寥。

  我很絕望,但我不得不承認這絕望下還潛伏者一絲希望。我本打算對它視而不見,但又不甘心讓它從眼前溜走。更糟糕的是,我知道即使我下定決心去追逐這絲希望了,這個過程我一樣會有心無力,追著希望但內心卻並不抱希望想要放棄也總不願放棄。

  琪熙村長告訴了我有關“極雨”的事,結果算是令我喜憂參半。憂的是,沒有什麽能證明雪奴能再次變回琪漣,喜的是知道了極雨這個人,知道他一直在尋找雪奴並企圖將雪奴變回人形,從未曾放棄。

  我決定了要追隨那個人的腳步,這一生,別無他求,完完全全地奉獻在上面。但我對未來還是抱著惶恐,對未知的些微恐懼和對命運的抵觸。

  難道,歷史重演了?

  我懷揣著痛苦的回憶並美好的希望睡去,或許,夢中這個世界會單純美好很多也說不定……

  白茫茫的雪原,積雪堆起來將近一寸厚,雪紛紛揚揚地下,呼號的朔風卷起輕盈的雪沫像瀑布卷起的水花般迷失了人的視野。

  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確證有一群人涉雪往雪域深處。他們一行共十二人,穿著厚厚的棉襖鬥篷和長筒靴,帳篷和睡袋等裝備一應俱全。每個人的神態不盡相同,但大部分的人都表現出對天寒地凍的惡劣天氣的愁眉苦臉的神態,互相之間還不時抱怨著。這是一支組隊探索雪之國的隊伍。說是組隊,實際上也就是在雪域邊緣的城市裡發布通告招募,最會匯集到一起的人,說不定誰也不認識誰,甚至連對方的企圖都不知道。但既然組隊了,就要互相扶持,相互照應,提高在雪域中生存和發現雪之國的幾率。

  這時,隊伍的頭領――發起人走到一個一言不發的人身邊,發出一聲感慨:“怎麽樣極雨,還受得住吧,這許可時越下越大了!”

  “我很好!我自幼習武,身體素質很好,這點風雪難不得我!”

  被叫做極雨的人面色雖然也有一絲疲憊,但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怨聲載道。相反的,他目光明亮,充滿了好奇和興奮的光芒。他有著寬闊平滑的額頭,濃密的劍眉,炯炯有神的雙眼,一張像劍削一般匡正瘦削的長臉,英氣十足,他的身體魁梧而健壯,典型的練家子出身的練武之人。他是一名劍客,身上終日不離一把三尺來長的寶劍。他穿著粗布深領棉襖和棉夾褲,雖然不是什麽富族出生,但也不自怨自艾,妄自菲薄。他沒有什麽遠大的抱負和志向,唯愛遊山玩水,飄蕩天涯。這一次會來到這雪原,也是為了一睹傳聞中的雪之國的風采。

  而跟他搭話的領頭人,名字叫陸珍,大家都叫他珍哥。據說他有些來歷,家境頗豐,這一點,從他那別於常人的綾羅綢緞的穿著就能看出來。他的體態有些豐腴,但也不至於肥胖。他有著圓潤飽滿的臉頰和微凸的下巴,下頜內陷,明亮的雙眼和又寬又長的額頭,外貌不甚英俊但性格隨和,倒是與所有人都交往不錯。

  陸珍尤其與極雨志同道合,兩人都對這傳說中的村子充滿了向往和好奇,在之前的交談中,兩人一拍即合,很快成為摯友。兩人約定,今生無論誰先進入雪之國,都要將所睹之物事無巨細地與彼此分享。

  此刻,眼見著風雪氣勢更盛,陸珍不由得感歎:“要是暴風雪來臨,恐怖我們就寸步難行了。到時候也隻能打道回府啦!”

  極雨似乎絲毫不為所動,豪氣地一笑:“怎麽珍哥!害怕了?你不是說不會蹈前人覆轍,一定能進到雪之國,還說前人之所以會葬身雪域,是因為太過愚蠢嗎?怎麽去去暴風雪就讓你害怕了?”

  “極雨老弟,你也別笑我,我確定於那些葬身雪域的迂腐愚蠢的人不同,我有我自己總結的辦法。”

  “哦?珍哥不妨說來聽聽?”

  陸珍盡量湊近極雨耳邊,私語道:“你覺得雪之國為什麽那麽難被找到?它就在這片雪域裡,千百年來,這麽多人找它,卻幾乎沒有人找到,這不奇怪嗎?”風聲本就不小,他這麽低語,極雨都有些難以聽清了。

  “卻是奇怪,但你發現了什麽了嗎?”

  “我翻閱了大量的書籍和尋訪了一些曾經探索過雪之國的人,總結出一點:所有後來退出雪域的人都是因為沒有補給被迫退出的,而在探索的過程中,他們無一例外地都遭遇過不可逾越的暴風雪,不得不停止前進。”

  “但……這又能說明什麽了?”極雨盡管覺得有些可笑,但還是忍住沒表現出來,以免讓陸珍尷尬。不過陸珍倒是毫不介意他的質疑詢問,仍舊煞有介事地說著自己的分析:

  “經過我的分析,我認為雪之國外圍有一圈特殊的地帶,那裡終年刮著盛怒的暴風雪,形成天然的屏障把進入雪之國的通道都給阻隔了。至於這其中的機制,我也還沒想通。”

  “這怎麽可能呢?要是外圍有暴風雪,裡面又怎麽可能風平浪靜容得下一個村子呢!”

  陸珍兩手一拍,“正是如此!世人都是像你這麽想的,總認為越往前暴風雪會越猛烈,所以斷了繼續前進的念頭。但是我認為,雪之國就在暴風雪的中心,暴風雪就像一個邊緣暴怒而中心平靜地漩渦,又或者說像一個倒扣的漏鬥,將雪之國神秘地保護在裡面!”

  極雨搖了搖頭,“這樣的解釋太天方夜譚了,我不敢相信。”

  陸珍極力為自己辯解:“你覺得這荒謬嗎?何為荒謬?存在即是合理,不然你對雪之國千年不現身作何解釋!”

  “不親眼所見不敢苟同。”

  “要親眼所見也並不難,等我們碰上暴風雪之後,不要往後退,隻抱頭往前衝,我相信我們會見到另一番光景的。”

  “這可不是想進去就能衝得進去,況且盲目衝進暴風雪可是會可能死的。”

  “不會!”陸珍一臉肯定,“我相信自己的判斷,你們失敗就是失敗在不夠勇氣!”

  極雨不禁失笑,不過倒也有些欽佩陸珍的想象力,雖然不太相信陸珍的判斷,但對他的細心分析和果敢還是十分肯定的。

  組隊的開放性,注定了人員的良莠不齊。這支隊伍雖說是有陸珍發起組建,但對所有人,也隻是大概了解他們的姓名出身等簡單的背景,大家的目的相同,便組隊一同前往了,

  但對他們最原始的探索雪之國的初衷,卻不得而知。也許,表面上大家都一副志趣相投的樣子,但內心真實的想法,是陰暗還是光明,恐怕沒有兩個人是心知肚明的。

  此刻,極雨正為身前兩人的悄聲議論感到不滿,走在兩人身後,乘著風勢,極雨反而更加清楚地聽到了兩人的談話。

  “雪之國的寶藏是真的存在的嗎?可別被人忽悠了,到這鬼地方來活受罪!”

  “當然是真的,那麽多人冒死都要來找,你以為他們都是傻子啊!”

  “那寶藏是怎麽保存的,聽說那兒有個村子的人看守,我們也不好下手啊!”

  “狗屁村子,這都是那些閑得肉疼的有錢人和讀書人的瘋話!這種鬼地方哪裡有人能獲得下去?依我看,就算有村子也是個死村子,裡面的人早就只剩一堆白骨了……”

  “哈哈……也對,要是我們能找到寶藏,就真的發大財了,以後也不用乾這種拿命賭的營當了!”

  極雨聽著他們的談話,已是怒氣填膺。他早就聽說過有一些人為了利益而找雪之國,其實就是為了傳說中的寶藏。就算雪之國有寶藏,那也是天地孕育的,怎麽能容這些小人偷竊?更何況,他們還否認了自己心中為之神往的雪之國的存在,更是不可原諒。想到這裡,他懷著滿腔正氣大聲說道:

  “你們把雪之國當成了一個死的藏寶庫啊?雪之國的氣息又豈是你們這種低賤的只靠本能低頭覓食的螻蟻所能感受到的!像你們這樣的人,連雪之國的邊都不配沾到!而且隻要有我在,就絕對不會讓你們踏入雪之國半步!”

  兩人本就因為風雪悶了一肚子的氣,而且他們的想法也並非有意隱瞞,甚至在同伴中還獲得了響應。沒想到竟有人出來指責他們,不由得大動肝火,惱火地指著極雨,啐道:

  “小子你少裝清高,我就不信你不是為了寶藏,看你那窮酸樣,一看就是出身低賤有身子沒腦子的廢物!說什麽阻止我們,是想一個人獨吞吧!”

  ?極雨見兩人身子單薄,臉色蒼白,在他眼裡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鼠輩,竟然還惡言相向,不由得好笑:“我心若何我自知,但我更加確信,你們這樣的人,絕對不能進雪之國!”

  兩人徹底被激怒了,在他們眼裡極雨的鎮定自若儼然成為了裝腔作勢的傲慢和挑釁,不由分說便衝極雨揮拳相向而來。

  極雨早就想給以顏色,亟迫地還手。這兩人又怎麽會是練家子出身的極雨的對手,三下五除二便被按趴在地,極雨連劍都未出鞘。

  “現在馬上給我滾出雪域,生死由命,若有幸狡活下來,以後不要再讓我見到你們!”極雨厲聲喝道。

  兩人被按住軟肋,正不住地求饒。這時剩下的八人並陸珍都聞訊圍了上來。陸珍趕緊將極雨極雨拉開,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極雨一一告訴了他。

  在這空當,先前還在地上作著媚態告饒的兩人已經滾起身勾搭起余下八人,說如此如此,八人竟都義憤填膺地要為兩人討回公道。

  陸珍和極雨不禁皺眉,什麽時候這幾個人已經串通一氣了?

  當中相對粗狂強壯的莽漢指著極雨道:“你已經被驅逐出我們的隊伍了,趕快滾!”

  “笑話!是我和珍哥驅逐了你們,一群雙足著地的食肉動物!”

  眾人怒視著陸珍,陸珍夾在中間兩頭為難:“大家冷靜下來好好說……”

  “把他抓起來!”

  看樣子在這個隊伍中陸珍已經威信全無了。一堆人餓虎撲食般向極雨撲來。極雨確實毫無懼色,隻當是疏動筋骨了,取下背上的劍連鞘都不下將眾人打得落花流水。

  不過,雖說眾人都是極雨的手下敗將,但以眾敵寡竟然還敵不過讓他們大為不滿,更何況身上有沒有明顯的傷勢,於是一個個都像打了雞血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從地上爬起來衝向極雨。極雨也急了眼,取了劍鞘想給以威懾。然而沒想到的是,一人踉蹌著衝向極雨時腳下一滑,直接歪向了劍刃,鋒利的劍鋒劃過脖頸,血流如注,眨眼間浸染了一大片雪地,整個人歪在地上不動了。極雨一陣嫌惡,他低下頭看了看雪地上汩汩流動的鮮血和同樣被染得鮮紅的雪地,不禁眉頭大皺。這些人武學素質太差了,哪有撞劍刃死的道理!真是玷汙了白淨的雪,也玷汙了自己的寶劍。

  空闊的雪地頓時一陣寂靜,地上的鮮血在低溫下很快滲進積雪中,也融化成了一條小溝壑,很快顏色變得紫黑,像一條廢棄的臭水溝。過了一會兒,眼看著地上的屍體似乎血都流盡了,才有人喊道:“他殺人了!死人了!”

  陸珍拉著他便欲走,“快跑!”

  “跑什麽!為什麽要跑?我殺得了一人,還怕殺不了剩下的幾人嗎!”

  “哎!”陸珍一跺腳,“你難道真想殺光他們嗎!就不怕玷汙了你心中的雪之國的聖潔!”

  極雨心中一愣,趁著這空檔,陸珍拉起他便往遠處跑去。耳邊,還傳來那些人的怒罵聲和追逐的腳步聲。

  兩個人都有武學基礎,身強力壯,很快就將追趕的人甩開,停下來大口喘息著。

  “何苦要跑!這樣豈不是要在這雪原裡餓死凍死!”

  陸珍勸慰道:“咱們先避其鋒芒,遠遠地跟著他們,等入夜他們睡了再伺機潛回去拿走我們的行李。”

  盡管心中不滿,極雨也隻能按照陸珍說的辦。那些人追趕極雨和陸珍無望之後,便不打算再繼續追,而是朝著預定的方向繼續趕路。極雨和陸珍也遠遠地跟在後面。

  此時已經是午後,天空彤雲密布,雲層像致密的鉛塊一般壓在空中,給人一種既厚重又壓抑的感覺。天地間一片昏暗,這光景倒像是已經傍晚,日落西山天就要黑了。雪倒是還在下,不過就像是從雲層裡擠出來的渣子一樣,相比之前反倒是小了許多。

  極雨和陸珍一路輕悄悄地跟在隊伍後面,路過之前爭鬥的地方,見屍體已經不見了,血都滲進了雪地裡,烏黑一片。旁邊的積雪有明顯的被翻過的痕跡。極雨心中大為不滿,他甚至都覺得這些人的思維都怪異得不可理喻,禁錮著罪惡的枷鎖。像他們這種思維的人苟活一生還有何意義?

  本來一切順利的話,極雨跟陸珍應該是可以按照原計劃拿到一些食物並禦寒的衣服的。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黃昏時分竟然刮起了暴風雪,狂風呼呼地嚎叫,席裹著密集的雪花,橫掃整片雪域。大雪淹沒了視線,也像一道無形的牆壁阻隔了眾人前進的步伐。

  眼見著隊伍被跟丟了,兩人都不免有些著急,陸珍正想叫極雨加緊步伐,追上隊伍,卻見極雨毫無預兆地往另一個方向衝去。

  “極雨,你去哪?”

  沒有回答,極雨仍然自顧自地往前跑,或許是風聲太大了,他根本沒聽到。眼見極雨越跑越遠,陸珍害怕自己與極雨失散之後更無活路,隻能奮力跟了上去。

  一番跌跌撞撞的奔跑之後,陸珍終於追上了極雨。正想追問他幾句,卻見極雨愣愣地站著,雙眼茫然地注視著前方。陸珍環顧四周,暴風雪吹得人眼睛都隻能微眯,哪裡還能看見什麽,隻有白茫茫一片。陸珍心下一驚,完了,這下徹底迷失方向了。

  “極雨,你瞎跑什麽!”陸珍不滿地喊道,以防極雨聽不到他還刻意加大音量。

  極雨瞥了他一眼,也大聲喊道:“我剛剛看見前方有一個女子,孤單一人,見到我就轉身跑了。我想她一個人不可能在這麽猛烈的暴風雪中存活下來,便想要叫住她結伴同行,不過她卻越叫越走,跑得又快,轉眼間就消失了!”

  “你瘋了!”陸珍喊道:“這茫茫雪原裡哪來的單身女子!”

  “千真萬確,我的眼力不會有錯的!”

  極雨十分相信自己的“眼力”,而且不顧陸珍的阻撓堅持要繼續找。

  “就算真的有,你找到了又能怎麽樣,我們現在什麽都沒有,自身都難保,死定了,多一個人死而已!”

  極雨歎了口氣,“事已至此還能怎麽樣呢?她一個人肯定是活不去的,總不能見死不救?能救一時是一時吧!”說完,便繼續摸索著前進。

  陸珍氣急了極雨的執拗和倔強,但他清楚此時自己是萬萬不能一個人單闖的,否則更加隻有死路一條。氣急敗壞地暗罵一聲,還是隻能跟上極雨。

  暴風雪似乎是專門跟人做對,越是往前,越是肆虐得更加凶殘。陸珍此時可真是覺得暴風雪像野蠻的惡鬼撕扯著自己的衣服,撕咬著自己的皮肉。他將鬥篷束起,牢牢地裹住頭部,隻留眼睛周圍那一小片區域,然後把身子縮成一團。反觀極雨,依舊拋頭露面,似乎再大的風雪都對他造不成影響。他一門心思都放在了尋找那個女子身上。

  天已黑透,天空中也沒有一絲月光。此時的陸珍跟極雨可真的是兩眼一抹黑什麽也看不見了。極雨全憑著意志在走,他自己心裡也清楚,自己應該是找不到那個女子的了。而且,恐怕自己也要葬身雪域。

  就在這時,暴風雪突然止住了,沒有一點前兆,像脫韁的野馬突然地停下了腳步,像暴怒的雄獅突變成了溫順的家貓。雪花柔順地下著,整個天地之間一片寂靜隻有雪花落地的簌簌聲,而且還是因為太靜了才被人察覺。

  極雨和陸珍都摸不著頭腦,同時心中也是一凜,覺得有些蹊蹺和詭異。

  一個輕靈的女聲突然響起:“罪惡的世外人給我聽著,我是雪之國的守護神,你們已經涉足了雪之國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地,這兒是你們不配來到的地方,我現在命令你們馬上離開這裡,不然,我會用大自然最嚴酷的刑罰來懲罰你們!”

  陸珍正被唬得不行,極雨卻已經鎮定地答話:“雪之國的守護神,請原諒我們擅自闖入這裡,但我們正在尋找一個孤單的女子,他很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我們不能見死不救!更何況,你現在讓我們離開,我們也根本找不到出路啊!”

  極雨的聲音還在空中回響,卻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風聲又漸漸大了起來,一會兒已經恢復到之前的氣勢。

  兩人在風雪中站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兩人心中都有些恐懼,想不通剛剛自稱“雪之國保護神”的是何方神聖,她的聲音輕靈嘹亮,倒不像是什麽奇怪的東西發出的;但是她那令到暴風雪驟停的特異能力,卻總讓人聯想到稀奇古怪的傳說中奇形怪狀的山神地怪之類。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互挽著在暴風雪中漫無目的地走著,雖然都知道毫無意義,但總比乾坐著什麽也不做凍死強。

  時間到了後半夜,氣溫下降到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兩人身體不受控制地打著戰,頭髮凝成了冰磋,筋疲力盡,靴子中也滲進了雪,溶化的雪水冰冷刺骨,兩人感覺腿已經跟雪溶到了一塊,變成了一條冰坨,幾乎寸步難行。

  兩人終於放棄了掙扎,索性坐下來靠在一起等死。極雨想說點什麽,比如對剛剛自己莽撞地跑開連累陸珍表示歉意,比如聊聊剛剛那女聲跟自己追的女子可能的關系。陸珍也想談談剛剛那女聲的蹊蹺,但無奈兩人都疲憊至極,也就懶得開口,默默等死了。

  然而就在兩人奄奄一息的時候,奇跡發生了。一個提著燈籠的少女突然出現在極雨眼前。極雨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陸珍本靠著他迷迷糊糊的,此時便倒在了地上。

  借著燈籠微醺的燈光,極雨仔細地看了看少女,見她穿著棉襖套著風衣,外面還披了件鬥篷。盡管燈籠的燈光昏暗,但還是能看清少女那姣好的面容,瓜子型的臉頰輪廓,微陷的下頜,突出的優雅的下巴,微陷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她的劉海齊整地蓋住額頭,頭髮修長在前面留著鬈發,搭在雙肩。

  這小小的可人兒的形象竟讓極雨一開始就有些癡迷,呆呆地看了會兒,卻見女子有些怒了,才發覺自己的失態:

  “你是剛剛我在找的那個女子?”

  女子沒好氣地道:“讓你們走怎麽不走?”

  極雨苦笑:“果然‘扮鬼’的也是你,那也得走得掉才行啊!”

  女子一臉無奈,“跟我走吧!”他看了看極雨,又看了看蜷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陸珍,“你自己能走吧?”

  極雨點點頭。她把燈籠遞給極雨,蹲下身子便要去扶陸珍。極雨忙道:“他很沉!”

  “能有多沉!”女子又是沒好氣地回他,已經將陸珍搭在自己身上扶了起來。

  “跟著我!”女子自顧自地向前走去,極雨趕緊將燈籠湊上去。

  “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說了我是雪之國的守護神,我是雪奴,專門防止你們這種居心不良的人擅自闖入雪之國。”

  “你是雪之國的人咯?”

  “不像嗎!”

  “那你現在是帶我們回雪之國?”

  “你還是省點體力少說兩句話吧,省得我等下還要背你!”

  極雨現在滿腦子興奮,之前的疲勞都一掃而光,他沒想到陰差陽錯竟然真的進了雪之國,恐怕沒有人比自己更幸運了。更重要的一點是,他發覺自己對這個雪中送炭的少女充滿了好奇,甚至可以說是愛慕,他現在巴不得面對面好好看看仔細研究一下他的臉龐。天底下怎麽會有如此清新脫俗而又善良的女孩?懷揣著這個念頭,他徹底一絲倦意也沒有了。

  從這個少女出現開始,暴風雪就已經再次詭異地戛然而止了,極雨打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眼前的少女。時間隨著夜悄悄流逝,原本精神抖擻地極雨又漸漸被倦意侵襲,這段不知道終點在何方的路似乎永遠走不完,永遠走不到盡頭,至少極雨模模糊糊還記得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可自己還在沒完沒了地走。

  “還有多遠?”極雨忍不住抱怨。

  女子並沒有馬上回答她,而是過兒一會兒,笑聲像撐滿了花苞一樣的花蕾破苞而出:“你什麽都不知道了的時候不就到了嘛!”

  極雨先是一陣迷糊,轉念一想又頓覺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對啊,早點像陸珍那樣,不早就到了嗎……

  極雨是被率先醒過來的陸珍叫醒的,醒來的時候尚早,紅日剛翻過天幕下那床厚濁的雲層,頂在半空。極雨揉了揉澀癢的眼,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一骨碌爬起來就順著明瓦的窗口往外看。

  像虯龍般蜿蜒的村落,蘑菇型精致的房屋,冷峻秀美的山谷,以及孕育了這一切的皚皚白雪,極雨心中升騰起一股的痛快感,像空中升起了一朵五彩的祥雲。

  “珍哥,沒想到有生之年我真的有幸見到了這世外桃源,此生無憾了!”極雨摁著陸珍的胳膊頭也不回地看著窗外興奮地歎道。

  “嘖嘖嘖。”陸珍沒有應和極雨的讚歎,反而面帶不屑,他的下唇翹起來,做了個可惜的表情:“沒想到聲名顯赫,被人們吹噓得天花亂墜的雪之國卻是這幅荒涼簡陋的光景,實在是有負盛名,雪之國也不過如此!”

  “珍哥此言差矣,外界的傳聞本就紛亂繁雜,華而不實。雪之國生長在這荒涼的雪原中,自保已是不易,哪來的財力物力和資源裝扮修飾無關輕重的外觀呢?難道說要有富麗堂皇的宮殿樓閣亭榭和宏偉壯麗的建築群甚至反季節的花香鳥語也青山秀水才襯得起它的名聲嗎?那些都是癡人的自作多情,這樣的樸素簡單才更顯出它的寧靜祥和啊!雪之國的魅力不在於它擁有仙境般的美貌,而在於它在荒涼雪漠中頑強生長的旺盛的生命力,它那綿延千年使人一提起就無限遐想仿佛穿越了千萬年的時光作了一次長途旅行般的深厚的歷史底蘊和從古至今披著面紗不露一面的神秘莫測。它是多麽的引人神往啊!想想在這麽荒涼艱苦絕無人跡的角落裡竟然有一個村子在旺盛地生長著,多麽令人感慨,它就像喧囂繁雜的鬧市中的田野林園,就像荒無人煙的沙漠中的一葉綠洲,但又遠遠比它們更具生機,更具韻味和魅力!”

  “這麽說來,你心目中的雪之國本就是這樣咯!”

  “我心中本無雪之國,但從見到它的那一刻起,它便烙在了心底,成為我承認的一種無可替代的美。本來世外桃源就隻是對隔絕塵世、安寧祥和的勝地的代稱,在我看來,即使是前人口中的桃源也不見得就果真有桃,所謂的桃隻是對美好事物的一種希冀和象征罷了。”

  陸珍禁不搖頭住苦笑一番,也不知是在暗歎極雨的憨蠢還是自自嘲自己的自作多情。

  正說著,門簾被拉開,那個救了兩人的女子走了進來,臉上掛著些微慍怒的神色。

  極雨看著女子白皙中夾雜著凍紅,輪廓優美得像冰魄般的臉龐,想起昨晚初見少女時的情形,心中一股急不可耐的衝動似乎就要突破心門,公之於眾。正想先表達一番感激之情,陸珍卻是先發話了。

  “木雪你來的正好,極雨也醒了。”

  極雨愣了愣神,十分豪爽抱拳道:“我叫極雨,感謝姑娘昨晚的救命之恩!”

  木雪不耐煩地揮揮手,“昨晚?你們兩個睡了整整一個晝夜!”

  極雨一時語塞,“這麽久?”

  陸珍拍拍極雨的肩膀,“罷了罷了,太累了。”

  “現在可以說說你們來雪之國的目的了吧?”

  盡管身為一個女子,木雪卻以一種咄咄逼人的口氣質問著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高了將近一個頭的極雨和陸珍。

  “目的?什麽目的?隻是好奇,想一睹為快而已!”極雨非常直率地拋出了自己的“目的”,然而木雪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感興趣,又將狐疑的目光投向陸珍。

  陸珍被木雪錐人的目光盯視,倒也顯得磊落,他面不改色,略一思索,答道:“為了一種向往。”

  “向往?”

  “對真正的美的追求。”

  “哼!我怎麽感覺不到你還有這麽高尚的情操!”聽了陸珍的話,木雪卻冷眼相對。

  陸珍正顯得尷尬,極雨這時突然激動地抓住木雪的雙肩,唬得木雪睜圓了眼看向極雨,雙手作招架狀面對極雨,仿佛極雨會對她有不測。

  “你是把我們當成了那些唯利是圖,為了財富才擅闖雪之國的惡人了嗎?我以一個劍客的尊嚴起誓,我極雨從未有過一絲褻瀆雪之國的想法,如果我欺騙你,甘願被利劍千刀萬剮!”

  說著,極雨便是拔出了桌子上自己的佩劍,塞到早已木訥的木雪掌心,“這是我的佩劍,名極風,人心有險惡,但劍心始終如一,我這把劍殺過很多人,但都是該殺的惡人,現在劍在你手上,你大可給我頸部要害來一擊,我相信,若是它的話,定不會傷我一分一毫!”

  陸珍和木雪都被怔住了,也不知道是被此刻極雨身上散發出來的凜然正氣還是憨傻之心所折服。

  愣了好一陣,反應過來的木雪卻是“噗嗤”一笑:“真沒見過像你這麽較真的人,簡直就像是從書中跳出來的山野隱士,不對,更像是只會談經論道百無一用的書呆子,虧你還是個劍客!”

  “我雖然不曾博覽群書,但自認為世間該識的‘理’還算是都通透了的。”

  木雪白了他一眼,“暫且相信你吧!”

  在木雪的吩咐下,極雨和陸珍出了屋子,在庭院裡踱踱步,舒展身子。院子外圍的竹籬笆上攀附著厚厚的積雪,像厚實的棉大衣。院子裡的積雪已經鏟過,剩下不及靴幫厚。雖說是在這麽惡劣的環境中,穿著毛大褂、套著棉襖風衣的兩人也並不覺得有多冷。

  不時有從院子旁經過的村民朝兩人點頭微笑示意,這讓兩人受寵若驚,也相繼微笑點頭回禮。

  “我們怎麽說也是剛來這裡吧,怎麽他們見我們像見到熟人一樣?”陸珍忍不住問道。

  “這樣有什麽不好嗎?”極雨依舊微笑著說,很是開心。

  整一個下午,極雨和陸珍走遍了風月村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兩個貪玩的孩童滿世界尋找玩具一般。他們也爬上過西面的高地,從那裡俯瞰整個村子的布局如虯龍般橫亙在山谷中,這情景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回到木雪家裡,在木雪和她的爺爺的款待下享用了午飯。正閑得慌時,木雪的話卻讓他們大吃一驚。

  “行李已經幫你們收拾好了,休息好了我帶你們離開這裡。”

  “這是要趕我們走的意思?”

  木雪撇了極雨一眼,淡淡地道:“你們終究是外人,風月村容不得你們長住。”

  極雨和陸珍對視一眼,卻又都默默地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極雨有些恍惚地說:“不,我不能離開。”

  “什麽?”

  極雨有些窘迫地移開視線,“在雪原裡待久了身體有些吃不消,我想多休息一天,明天再說吧。”或許極雨自己都不知道,之所以不敢與木雪對視,是害怕她從自己的眼中讀出“我還有事情要做”、“我已經做好了決定”之類的信息。

  木雪同意了,在熟絡起來之後,拒絕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接下來的半天,極雨一直憂心忡忡,陸珍搞不清是為什麽,隻是覺得和以前的極雨比較差異太大了。

  時間流逝得很快,轉眼間已經到了第二天早上。極雨在熟睡中被人搖醒,睜眼便看到一臉無奈的陸珍,順著他努嘴的方向還看到了站在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褡褳的桌邊的木雪。天還沒大亮,屋子裡還有些模糊,契合著極雨此時的心境不由得暗叫一聲“大事不好!”

  “穿好衣服起床,越早上路越好,吃的也給你們準備好了。”

  “我還不……”

  “別找理由了!”木雪打斷極雨,“今天必須走!”

  “我不走!”極雨一掌拍在床沿上,顧不得禮節也顧不得天氣有多寒冷,掀起被子單穿著襯衣和秋褲跳到地上:

  “我決定了,我要留在雪之國,木雪我要娶你!”

  靜!仿佛瞬間掉進了能吸收一切聲音的無底深淵般的靜。陸珍聽得目瞪口呆,手握在胸前已經忘了要放下。木雪更是一臉癡傻,眼神呆滯,沒有了往日的活力。火爐裡“劈啪”一聲炸響才終於讓兩人回過神來,木雪的臉上飛上緋紅,像裝滿紅色顏料的玻璃瓶。

  “你……,我……你瘋了嗎!”木雪本還有些吞吞吐吐,語塞之下突然惱羞成怒地啐道。

  “我喜歡你,我已經考慮清楚了,我要為了你留下來。你送陸珍走吧,反正我是不會走的!”

  “極雨你……”陸珍驚愕道。

  “你……”木雪指著極雨,氣也不是,罵也不是,臉依舊是漲得通紅。

  “或者你現在直截了當明確地告訴我,你絕對不會接受我的情意,那麽我也會心甘情願地離開。”

  沒等木雪接話,極雨又重申道:“最好不要意氣用事,考慮清楚再說出來。”

  木雪瞪著極雨,以一種穿透心靈的目光注視著他的雙眼,她似乎想看出這個人隻是在說玩笑話,想扒出他心裡那玩弄的惡心念頭。但極雨卻並不回避她,平靜而坦然地與她對視,敞開了世界任她搜尋。他沒有撒謊,更沒有抱著玩弄的念頭。他是真心實意地感受到了他心裡愛上了那個女孩。

  沒有發現,沒有自己想要找的惡念。那個男人的眼神清澈純淨得像一泓清泉,真誠得像普渡的聖光。他是認真的。

  她有些慌了,

  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愛走不走,懶得管你!”木雪一跺腳,轉身逃出了房間。

  “極雨,你,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陸珍在木雪離開房間後問道。

  “難道還能騙人不成?”

  “嘖嘖,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依我看,你這隻是心血來潮。以一個流浪劍客,又怎麽會甘心被拘束在這麽一個冷僻的小地方呢。世界那麽大,那裡才是你該去的地方。嗯――你以後肯定會這麽想。”

  極雨爽朗地笑道:“珍哥這你就不懂了,流浪的目的,就是為了找一個讓自己停下腳步的地方,而現在,我已經找到了。”

  “是啊是啊!”陸珍在一旁打趣道:“主要是那個地方有一個能讓你停下腳步的人。”

  本來一場注定的送別遠行演變成了一出讓人哭笑不得的鬧劇,對於木雪來說,感受到的恐怕更多的是尷尬和羞赧,但對於極雨來說,這完全是可以接受的局面,至少,木雪並沒有當面拒絕他啊!

  離開的事確實是不了了之了,但在接下來的一整天,木雪也再沒露過面。這使得極雨想對木雪說的話憋在心裡,坐立難安。到了傍晚,眼見著天就要黑了,極雨按捺不住決定出門去找木雪。倒不是說擔心木雪的安全,而是覺得今天就要過去了,一想到要拖到明天就寢食難安。

  “去找木雪嗎?”

  “嗯。”極雨沒有對陸珍多說什麽,兀自出了門。

  灰黃的天空雪花飄零,極雨走出門沒多久,就看到了在村子西面的山坡上矗立的身影。沒有任何遲疑,極雨朝山頂爬去。

  木雪盤腿坐在雪地上,頭枕著膝蓋,翻著白眼目光一直跟在像一條蟲子一般往山上蠕動的極雨。等他到了跟前,努努嘴別過頭去。極雨無奈,雙手抱在胸前站在她跟前瞧著她。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極雨道:“起來吧,地上涼。”

  木雪也十分乾脆地站了起來,撇了極雨一眼,轉過身去背對著極雨。

  “我來是想告訴你,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不害臊!”

  “你剛剛被沒有拒絕我!”

  入夜之後的風氣勢很盛,呼呼地卷起雪花像浪潮般劃過膝蓋。極雨很不喜歡這時候的風勢,這讓他想起了在荒蕪的雪原中度過的幾個淒慘的日夜。

  “我說,你還記得我用雪奴來威脅你們離開雪之國嗎?”

  “什麽?”風太大了,極雨有些聽不清。

  “我說!”木雪轉過身面向極雨,大聲說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扮雪奴來騙你們!”

  “當然記得!”

  “那你知道雪奴是什麽嗎?”

  “雪之國的守護神?這個你也說過了,雖然這名字聽起來實在有些不雅。”

  “你不懷疑?”

  “懷疑什麽?”

  “關於所謂的雪之國守護神?雪奴?”

  “不懷疑,我雖然不迷信神領,但也不排斥,權當一種信仰吧。”

  “不是信仰!我就是雪奴,是真正的雪奴!”

  “好吧,你是雪奴。”

  “我是認真的!”木雪見極雨一直在遷就自己有些怒了,“我明確地告訴你,雪奴不是什麽神靈,也不是什麽信仰,而是一種實實在在存在的生物,是天地孕育而生的精靈,但她絕不是人類!――而我,就是雪奴。即使這樣,你還喜歡我嗎?”木雪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到最後極雨又差點聽不清了。

  極雨愣了許久,微笑道:“為什麽不喜歡?傳說精靈是世間最純潔無暇的生物,能夠得到精靈的愛更令我受寵若驚。況且,在我眼裡,你是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存在。”

  木雪的眼淚流了下來,把頭埋進了領子裡,低低地說道:“可能你根本無法理解我說的話,沒有見到雪奴的真面目,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表達什麽。”

  “什麽?”這一次,極雨是真的沒聽清。

  “沒事。”木雪搖搖頭甩掉眼淚,“我們回去吧――不知道為什麽今晚的風刮得這麽猛。”

  “你還沒說答不答應我?”

  “這對於剛剛認識的我們來說早了點吧,以後再說吧。”木雪不再理會極雨,自顧自地沿山路往回走去。極雨想了想,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多言,跟著下山。

  風勢越來越盛,雖然隻是一個小山坡,但在下山的過程中依舊能感受到惡鬼嗚咽般嚎叫的風聲。狂風吹亂雪花迷了眼,極雨緊趕兩步,並上了木雪。木雪突然停了下來,愣愣地說了句:“不對,今晚的天氣不正常!”說完,抓起極雨的胳膊就往家的方向跑。

  “是暴風雪要來了嗎?”

  “風月村從來不刮暴風雪!”木雪迎著呼呼的風喊道。

  逆著風更何況還是在雪地裡,兩人跑回家時都已經氣喘籲籲。

  “陸珍呢?”

  回到家,木雪第一件事便是心急火燎地找陸珍。而事情又像正中巫師的詛咒般不如她願,陸珍不見了。

  “陸珍呢?”木雪帶著怒氣道。

  極雨略一沉吟,“會不會擔心我們所以出去找我們去了?”

  “沒有那麽簡單!”木雪怒氣衝衝地衝著極雨喊道,仿佛極雨是一個違背了道德倫理理應被譴責唾罵的罪犯。慶幸的是,怒火並沒有灼燒得木雪頭腦失去理智,她怒視著極雨的仇憤的雙眼在對極雨往日言行的認知和信任的洗禮下重又變得溫和。沸騰的開水冷卻下來,她相信極雨並不是雪之國一直以來的敵人,那些劫匪強盜。

  “走吧,我們去找陸珍。但願,他跟你說的一樣。”

  “發生了什麽事嗎?你情緒剛剛很激動?”極雨擔心地說道。

  “沒事,去找陸珍吧。外面現在不安全。”

  沒有任何遲疑的地,木雪帶著極雨往村子裡跑去。串過一家一戶的門,但始終沒見到陸珍的影子。這下不僅是木雪著急了,極雨也急了起來。陸珍本就是跟自己同生死共患難過的兄弟,極雨挺看重這份情誼,更何況現在陸珍是為了找自己才失蹤的,心裡不由得更加過意不去及擔憂。

  “會不會不在村子裡,到村子外圍的雪原裡找我們去了?”幾番尋找無果後極雨說道。

  木雪此時的臉色又恨又優,咬咬牙說道:“去找找吧。”

  兩人又朝著東面的大山奔去,極雨本來想跟木雪分開找的,但木雪不同意,理由是萬一他走丟了她還得再把他也找回來。沒辦法,兩人隻能一起先往東邊搜尋。

  天空下起了大雪,像是銀色的浪花一浪接一浪地從天空傾瀉而下,拍打著地面和空氣。狂風像凶猛的野獸般盡情地驅逐著肆虐的雪花恣意潑撒。天空中一輪藍得發紫的圓月不知何時已升上正空,而且詭異地越來越巨大,藍得越來越深邃,像是妖精的魅眼,更像是受了詛咒的巨洞深淵。雪花成了藍色,在妖冶的月光下,整個世界都繞成了藍色。

  “木雪,這是?”極雨拉住木雪,驚詫地指著將自己和面前的人都同樣染成了藍色的月亮問道。

  木雪隻是瞄了一眼,面容焦急,“別管那麽多了,以後再告訴你,找到陸珍要緊!”

  令人加快腳步,心急火燎中又繞過了一座山。這時,不知從哪個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驚雷,像山巒崩塌,更像是一種野獸的怒吼聲,隻是這聲音過於響亮,過於震撼,甚至仿佛從天空傳來,天神在怒吼咆哮一般。

  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極雨驚詫地抬頭又瞄了一眼妖冶的藍月,發現此時的月亮色澤圓潤,翡藍欲滴,仿佛隨時都要流出來一般。

  “剛剛是什麽聲音?”

  木雪的臉色被月光照得通透的藍,她遲疑了一下,艱澀地開口:“極雨,你趕緊先回村子,看看陸珍是不是已經回去了。”

  “那你呢?”

  “我繼續去外面找。”

  “不行!要回一起回,萬一他真的已經回去了呢,難道要讓你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裡徒勞奔波嗎!而且這麽晚了,你一個人也很危險,剛剛那聲巨響你也聽到了,讓你一個人在這裡我怎麽放心得下!”

  “你必須先回去!”

  “不回!你去哪我跟去哪!”

  “你!”木雪對極雨這倔強的脾性真是又氣又愛又恨,無奈之下隻得告訴他實情。

  “對於風月村來說,你畢竟還隻是個外人,風月村的一些秘密,不可能讓你知道、我現在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這件事關乎到風月村的安危,也關系到尋找陸珍,你不能跟著我,剛剛的響聲是聯絡我的訊號。”

  “既然這麽重要,我更應該跟著你幫助你……”

  “說了有些秘密不能讓你知道!”木雪真是恨極雨這麽明朗的一個人有時候卻那麽愚笨,又或許隻是一根筋轉不過彎。 此時此刻她當真想敲開他的腦殼看看裡面裝的是腦仁還是杏仁。

  “極雨我警告你,你再不聽我的勸,我絕對不會嫁給你的!”木雪

  圓睜怒目,指著極雨威脅道。

  極雨怔了怔,還是搖搖頭,“不行,我還是擔心你的安危。”

  “你這條死一根筋的偷果蟲!”木雪已然是被氣得酒紅上腮,隻不過被藍色的月光所掩蓋,但隨即卻又噗嗤一笑,向前一步擁住了極雨。

  還沒等極雨有時間回味,木雪已經松開了他。揉了揉濕潤的眼睛,木雪嫣然笑道:“放心好了,我說過我是雪奴,是不同於凡人的精靈,是雪之國的主宰。在雪之國我說風就是風,說雪就是雪,這對你們來說猶如地獄墓場的雪域對我來說就是天堂,沒有什麽能傷害到我的。你忘了我救你們的時候了嗎?”

  極雨面露難色,但終於還是答應了。一步三回頭地往回走,正想轉身再叮囑句小心之類的,沒想到木雪在身後大聲喊道:

  “極雨,等我回來,我便嫁給你!”

  清亮動聽的嗓聲迅速融進風中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中。極雨轉過身,重重地點點頭。

  木雪在身後喃喃自語:“如果你不嫌棄我的話。”

  等到極雨的身影終於消失在了風雪中,木雪邁步向著南邊趕去。她的腳步飛快,踏在厚厚的積雪上如履平地,很快穿過那片暴風雪狂盛地像能夠將普通人撕碎啃得只剩骷髏的猛獸般禁區。峰回路轉,在一座山的背面,幽藍的月光下,一隻身如山巒,眼如藍色燈籠的巨大野獸正匍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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