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了蔻蔻城,城守官接見了所有“祭品”,蔻蔻城今年超額完成了任務,共十五個,守官顯得十分歡喜,他帶著大眼袋的雙目,來回掃視著眾人,最後定格在自願參加的幾個人身上。盤算著真應該勸回去幾個,留著明年再用,但終究沒有開口,隻是稱讚慰勉了一番。
下面的“祭品”已沒有什麽反應,無非是有的哭泣、有的激動、有的默不作聲。
第二日,“祭品”們被送到了城市北側的港口,港口有個糟糕的名字,叫破鞋港,混黃的海水、平淡的夕陽,襯出海面上一片金黃之色,卻都被這個名字嚴重地糟蹋,但這個港口,據說真的像一隻破鞋頭。
港口停著數不清的船隻,成堆、成群、黑壓壓一片,旗幡招展,在夕陽的余暉下,所有“祭品”都膛目結舌,他們全部來自下面的村鎮,有的十分偏遠,當然沒見過這等陣勢。
馬車在碼頭上駛了快一個鍾頭,才來到專門接“祭品”的官船,官船與周圍的商船比,實在有些寒酸,好比一隻禿毛雞,站在了鶴群裡,讓“祭品”們剛剛恢復些許自然的臉龐,再次僵硬起來。
“祭品”或許真的是用來堆放的,沒有床鋪,就是一個黑洞洞的船艙,來自周邊數個城市的“祭品”,都凌亂的“堆”在裡面,難聞的氣味,使外面讓人皺眉的海腥味,都成了五月杏花的香。
似乎隻有黑暗,才能讓一直目空一切的女人,懂得男人的用處,才能讓畏手畏腳的男人,變得膽大包天。
紫莊緊緊摟著炎毅的手臂,像是一位初嘗騙棄的可憐女,生怕再品嘗一次同樣的滋味。黑暗讓二人看不清別的人,所以便認定別人也看不清自己,一邊的吉魯已發出沉沉的鼾聲,卻如一段催近二人的歌,炎毅為了安慰紫莊,單手擦過她水嫩滑膩的臉頰,又似黑暗中看不清,無意中碰到,又草草地收回。
還是紫莊大方了許多,她像終於忍不住困意,又終於尋到了一個安樂窩,一頭扎進了炎毅懷了,抱著他的腰,一隻小腿還搭在了他的腿上,沒有聲音,像是頃刻便進入了夢。
炎毅卻有些浮躁,他覺得身體真的變成了一張合格的床,如床板那麽僵直,連雙手都變得可有可無,不知放哪才好,而體內卻像加了作料,燉沸了的砂鍋,正“嘟嘟”地響。
這種滋味不知持續了多久,似是靠幹了鍋,他才渾渾噩噩地睡去。
艙內暈暗,體會不到時間的變換,若是睡覺,便會過得很快。
直到木板門縫中滲進了淡黃的光,裡面的人才知道,天亮了,似乎是早上,太陽剛出,卻沒有早餐,甚至是茶水。
此刻,為一腔熱血而自願參加的人們才知道,自己充當的根本不是什麽國家勇士,卻像是鬥雞者養的一群雞,雖然逃脫了被食用的命運,卻也隻不過是一隻雞。
於是,開始有人抗議地喊,有人重重地敲擊著木板,“祭品”們終於不甘於祭品的命運,不願再任人隨意丟放,但無人理睬是真的,沒有回應也變得再正常不過。
黑暗的船艙內,不開出一扇窗,便不會掃去黑與暗,人心也如此,得不到回應,就會變得更加憋悶,甚至驚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敲擊著緊閉的門與船艙兩側,“轟轟”的聲音,就要把這艘本就不堅固的破船震碎。
但就在這時,一聲慘叫,卻是那樣的刺耳,黑暗中,人頭攢動,誰也看不清怎麽了,直到又是一聲慘叫,人們才尋到叫的出處,
兩個人,或者是兩具屍體,躺在船艙的一側,正在黑暗中隱約地跳。 “是赤蝦――赤蝦群!”外面終於有了回應,卻不像是對這些“祭品”的。
“祭品”們圍著那兩具屍體,膽大的在前,才看清有兩根藤條狀的刺,正插入屍體之中,上下擺動,屍體便跟著跳。
突然,又是幾根藤條般的刺,從船幫側板上刺入,如射進來的弩箭,幸好未傷到人,但也驚出了,就近一個女孩惶恐地叫,但隻那麽一聲,便送了命。
那幾根刺就如嗅到了腥的吸血蛇,瞬間鑽入了那女孩的身體,嬌弱的身段已被“藤條”支離了地,卻還求助地看向圍觀的人,最後還是不甘地死去。
眾人心驚膽顫,卻鴉雀無聲,誰也不敢正視,那幾根“藤條”將那女孩緩緩地掙裂,然後血甩到其他人的臉上,竟沒有一個人再出聲,就是那些總在無意識下尖叫的女孩,也滿臉掛著血,死死地捂著嘴。
突然的一片大亮,也沒有驚到任何人,敲不開的艙門終於自己開了,數十名官兵,隨著外面海水翻滾的聲響,從外面湧入,還能看清那艙門外密集的“藤條”,竟是某種大型海物的觸角,然後艙門又被快速地閉上。
一盞風燈被點亮,這當然不是“祭品”的待遇, 為首的軍官向所有人做出了噤聲的手勢,在燈光的照耀下,士兵拔出白亮的刀,高懸在一張張驚懼的面孔之上。
又是幾根觸角,從另一側船幫刺入,人們慌張地向中心躲避,如烈風下被吹散的草,當然免不了慌亂,紫莊不小心絆倒,正俯身在幾根觸角之下。這種情況,如果運氣好,可以悄無聲息地爬出,而如果運氣不好,被一根觸角碰到,就會丟了命。
看起來,顯然是運氣不好,紫莊竟無法移動,似乎有一根觸角已經發現了下面的她,但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奪過了士兵的刀,風一樣閃到了紫莊的身前,紫莊甚至感覺到了那身體淡淡的熱,那不是別人,正是炎毅。
微弱的燈光下,他的臉有些紅脹,竟一刀將那觸角削斷,然後夾起紫莊,閃回了人群,這一切,快得就像人呼出的一口氣,當眾人再吸氣的時候,紫莊與那把刀已隨著炎毅墜到在地。
吉魯慌忙扶起紫莊,然後看著臉色煞白的炎毅,低聲說道:“姥姥!又是這樣兒!”
炎毅此刻的身體,已如冰一樣冷,沒有任何知覺,那被奪刀的士兵憤怒地拾起刀,卻不敢罵出聲,唇的運動卻顯示出,它正在噴出各種汙穢的言語,當他看到手上那掉了一片鋒刃的刀,才止了唇動,匆匆地閃到了後面。
因為並不是誰都能砍斷這骨質的觸角,也並不是所有刀都那樣鋒利,用普通的刀,砍斷常人無法砍斷的東西,那就隻能靠用刀的人,那是力量與速度的完美結合,所以那士兵止了嘴,或許他清楚,他的身體還不如那觸角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