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角被砍斷一隻,船外響起“吱吱”的叫聲,其他觸角更加地瘋狂,然後又是數十根觸角破船而入,好比颶風下少女的發絲,不顧一切地揮舞著。
兩側全是赤蝦的觸角,被擠壓在船艙中間的人,已無處可躲,於是,又有幾個“祭品”成了關東煮的肉丸子,被觸角插起,發出絕望地慘嚎。
慘嚎刺激了觸角,就像一條被蠅蟲叮惱了的牛尾巴,上下左右地拍打,震得船體發出與船外類似的“吱吱”聲,隻不過這“吱吱”聲有點低顫,仿佛一個是在戰場上響起的,而一個是床上發出的。
人們終於絕望,外面的海水已沒過了腳面,也許過不了多久,船就會被撕裂,然後這些人,就真成了關東煮裡的小吃物,任由這些巨大的觸角插弄玩耍。
“天地茫茫,世間蒼蒼,天神略世,萬物歸宗。”外面傳來了一段低沉的吟唱,然後是一陣叫魂的銅鈴聲。
絕望的人們更加地沮喪,這乍聽就是超度亡魂的語調,難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死了?有的人還不忘掐一掐自己的肉,而有些年長的“祭品”,卻慌忙地合掌祈禱,似是懇求這收魂的音,放自己一條生路。
果然,觸角停止了擺動,然後僵直,竟掛上了一層霜,瑟瑟的寒意,讓人們覺得這個秋季是不是冷得有些過分,他們還是不敢動,哪怕腳面的水,已經浮起了碎冰,變得粘稠。
艙門突然被一陣冷風吹開,外面卻是燦爛的陽光,陽光下飄著淡淡的冰花,顯得那麽神聖,又那麽浪漫,所有人心中的恐慌、絕望、與血的髒,全部被這景畫掃得一乾二淨。
一個青灰色長袍的老者,正站在陽光下,站得筆直,就像一座青石雕塑,他身後是幾頭巨大的赤蝦,卻已經凍成了冰雕,長長的觸角,還保持著攻擊的形態,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甚是美觀。
炎毅朦朦地醒來,他與其他人一樣,注視那神聖的光亮下,似是無比偉岸的身影,那身影一手托著銅鈴,一手背在身後,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慢慢的,也再沒有敢於直視他的目光。
高高在上的感覺,不是“爽”能形容的,那是一種被烘托出的自信,那是真真正正的自得,那人像是無意間,又像是刻意地裝,打了一個噴嚏,這噴嚏打得實在是漂亮,並不讓人覺得冒犯,又不是那麽的扭捏,竟剛剛好。
但他身後被冰包裹的幾頭蝦,卻似受不了這造假也造得如火純情的噴嚏,冰上爬滿了細細的裂痕,並帶著清脆的響聲,然後碎裂,變成一堆細小的冰渣,墜落進海裡與甲板上。
蝦沒了,蝦的觸角也沒了,人們終於松了一口氣,開始叩頭、開始噴出感激的話,那人卻沒有任何舉動,像是這些人的膜拜是理所應當,又像是受夠了世人的膜拜,心裡早已覺得厭煩。
“天神憐憫眾生!”那人發出了一段高遠的話。
難道是神?難道遇到了神?人們心裡想著,卻再沒有雜念,除了拚命地叩頭,就是重複說著“天神保佑”這四個字。
“天神憐憫眾生!”那人又重複了一段剛才的話,隻不過比之前的低了些,又帶著些氣悶。
這時終於有人開了眼,慌忙抬頭,高聲問道:“敢問天神聖名!我等必定修碑立廟,世代供奉!”
那人影才轉身離去,踏著海水,像是不屑於俗世的名利,又像是直接賜出名號有些委屈,但最後還是傳來了一句飄渺的話,“天神邸,海神・法裡奧。”
名號一出,
有的人已將臉皮埋在了木板上,不敢抬起,有的人卻滿臉的迷茫。埋臉的人知道,“天神邸”是任何人都不敢提的名字,知道的人不敢提,迷茫的人也就不知道,所有人就這樣沉浸在無聲與神秘之中。
消息,就是這麽快,尤其是青石家的消息,從破鞋港出發的西北部“祭品”,遭受赤蝦群襲擊,當天便傳遍了美藍國,第二日傍晚,谷山鎮的雜貨店便得到了同樣的消息。
是一個路經此地的商人,眉飛色舞地說著,谷山鎮本就無所事事的人們,便聚精會神地聽著,還有蹲在角落裡的炎德,炎毅成了“祭品”,他就關心起了“祭品”們的遊戲。
“嘿!多虧被海神・法裡奧――大人救了!”奧字從那商人肥厚的嘴唇中,拉出了長長的音, 像是嚼在嘴裡的牛皮糖,被手指拉出長長的絲,然後又塞進口中,正陶醉那突然增量的甜蜜。
那商人陶醉地眯著眼,舔了舔略乾的唇,感歎道:“真羨慕呀,能見到偉大的神,要是我……”
說到這,他似乎被舌頭卡住了喉嚨,慌忙將舌頭咳出,又噴了些許口水,也並沒有影響他陶醉的神情。
炎德聽得無趣,也就走回了家,一路上腦中一直想著炎毅,但願天神保佑,兒子能平安無事,所以走的極慢,進了鐵匠鋪,天已經全黑。
他沒有掌燈,借著爐火的光亮,向裡屋走去,但一股刺鼻的惡臭,卻讓他住了腳,他皺著眉,這是一種死屍的味道,是戰場上那脹得發白的屍體撲出的氣,他預感到了危險,輕輕地拿起了身邊的馬頭錘。
“嘖!嘖嘖嘖……”一個古怪的聲音,就像一注冰水,從炎德後項灌入,直襲他全身;又像一具爛掉了唇的死屍,正向他吹著口哨。
炎德打了一個寒戰,從過軍的人,在高度緊張的時候,依然會表現出戰場上的習性,其實再簡單不過,無非是讓敵人死、使自己活。他閃到了黑暗處,只在一瞬之間,然後悄悄地觀察著,這並不算大的房間。
隻一眼,甚至沒超過一眼,他便發現了那聲音的源頭,一個掛在北牆上的人影,或許也是那臭氣的源頭,那人竟如一具腐爛的屍體,垂著焦黃的臉,與那裹滿全身的破布片一樣,就那麽安靜地垂著,一絲不動。
炎德也不會動,人是動物,是勝於虎豹豺狼的捕獵高手,而在自然界中,先動的往往是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