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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生》第5章 從軍
  莫約兩裡長的十字長街筆直通闊,一眼便能看到前方的盡頭,那是藥成鎮的西門,與自己進城是對立的方向。朝那方向走的人不多,偶有還有幾人帶著香燭。

  余生站在客棧門口的街道上,前後觀望了一眼,不知何從。

  “娘已準備好了銀子,等下到了南華觀請南飛子道長向天尊祈個蓮子福,好讓你家媳婦給娘多生幾個孫子抱抱,這都入門半年有余了,她那肚皮也不曾見長。”過往的行人中,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攙扶娘親,婦人話中的語氣似有責怪之意。青年男子聽完後即道:“娘,等您抱上孫子,就肯讓兒前去參軍了?”

  他的娘親聽到後腳步稍微一緩,指著他就喝道:“你就好好給我在家呆著,守著你爹留給你的包子鋪和手藝。娘都聽說了,蠻族大軍已經在咱鎮子周邊圍了起來,行軍打仗那是朝廷的事兒,我們老百姓瞎操個什麽心?何況......”

  “娘!”

  余生不知道老婦人尚未說完的話是什麽,但於此之時,青年男子卻一反常態,這是他第一次打斷娘親說話,接著對她說道:“國家興亡,尚有匹夫之責,何況您都知道,藥成鎮都被蠻族圍了,如果鎮子被破了,鎮裡的老百姓還能有現今這樣的生活嘛?我現正值青壯之年,一身的好氣力倘若不參軍,難道等那蠻族進城後眼睜睜看著滿城的親朋鄰裡被那些畜生剮殺嗎?”

  老婦人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兒子所說的這些,她人雖老了,但不糊塗,她隻想和自己的兒子兒媳一起安度有生之年,在蠻族人攻破城門之前,抱上孫子,然後一家四口人逃往京都,她在那兒還有個遠房親戚。這幾十年的積蓄,足以讓一家人在那兒再開個包子鋪,她也相信他爹遺傳給兒的手藝。以往的數十年來,兒他爹隻管做包子,她管賣包子,大街上的風風雨雨她多少見到過一些,這個家也一直是她在操持。

  “也罷,兒長大了,娘拉不住了......你要參軍我管不了了,但你得讓娘先抱上孫子。”老婦人喟歎一聲,臉上幾縷皺波中溢出了一絲青年全然看不出的落寞之意。

  “嗯。”青年見娘親終於松口了,重重的應了一聲,又重新攙扶著娘親,方向依舊是鎮子的西門。

  余生瞅著那對母子,方才兩人的談話盡入耳中,青年的話猶在耳邊回旋,腦海中林子裡中年夫婦被蠻族人逼死的情景倏然再次盤旋而出,揮之不去。

  “我兒!你來生定要再投生做元武國之人,參軍打仗,殺光這些喪盡天良的蠻族畜生。為爹娘報仇,為自己報仇!”

  那中年婦女的話好似再次在耳邊想起,她一手死死的掐住嬰兒如手臂般細小的脖子,一邊恨意無限的說道。那不是最後的掙扎,那是不屈的憤然,以至於她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年婦女也寧肯飲恨而終,親手掐死自己孩子,也不願忍辱苟且偷生。

  余生轉身朝著鎮子中心的十字路口處深深遠望了一眼。他記得很清楚,進城時那裡排著一二十名青年男子,還有有幾名兵士,其一旁的匾牌上似用墨筆而寫成的兩個大字――征兵

  突然間,余生心中冒出一個莫名的念頭,從軍――

  余生並未腦袋發熱的就跑了過去,從軍的念頭初生,余生就想到一件事,便是爺爺,他老人家肯定不讓自己從軍。他雙眼已盲多年,雖早已習以為常,生活全然能夠自理,但憑自己對他老人家的了解,以及對自己的愛護,這事兒根本沒有商量的余地......

  想到此處,

余生悄然轉身進了客棧......  這一會兒的時間,客戰中的客人已然走了一桌,小二哥正在收拾那桌殘羹,余生看了看掌櫃之處,他前去要了筆墨紙張,順帶了已經打滿了酒的葫蘆。余生看了看手中的葫蘆,又讓掌櫃的再拿上一小壇子酒,付了銀兩之後,獨自上樓回了房。

  不過一盞茶余生便下了來,走出客棧朝著那個十字路口緩緩走去。

  他深知爺爺不會同意自己前去從軍,而陳大叔帶葉子出來,卻未同歸,定不好向爺爺交待,而余生隻好留下書信一封。

  天色已近傍晚,藥成鎮裡的夕陽被西邊的山頭遮住了不少。

  十字路口處,排隊的青壯年已經只剩下數人了。余生排在末尾,他不停的盯著前邊的一人的後背......那人膚色偏黑,個子五尺之高與葉楓相差無幾,像極了黑娃子,他也轉身過來好幾次,每次都看到身後之人緊盯著自己,這讓他有些局促不安......

  “在下姓禾名雲,嘉禾谷米的禾,這位兄弟緣何一直盯著在下觀望,莫非我背上有何作弄之物?”好一會兒之後,他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來,呵呵笑著,同余生作揖道。

  禾雲?外邊果真如爺爺所說,真是無奇不有,居然還有“和”之一姓。余生稍稍觀察了一眼和生,對方太陽穴稍顯突凸,爺爺曾說過,此乃練武之人的顯著特征,而內功深厚者,則青筋突巨,以其筋脈內存有內力。

  余生暗暗想道,同時回禮道:“余生,禾兄誤會了,實在是你之背影和我一名發小甚是相像,所以在下在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禾雲腦袋偏抬,“哦?”了一聲,“原來如此,看來我和余兄頗具緣分啊,哈哈。”他爽氣的笑了兩聲。

  余生聽聞後雙手抱拳道:“幸會,幸會。”

  禾雲回頭粗略的看了看前邊,在他之前,隻有一人了,回過頭,對葉楓道:“在下就先一步登記了,還請葉兄弟後邊稍候。”

  爺爺常對余生教導道人如何待己,己即該如何待人。見此,余生伸手道:“禾兄請。”

  負責登記的是名夫長,余生雖不知夫長為何官職,但在排隊時,聽聞有人稱呼他為段夫長。

  這名夫長職位的中年男子年許四旬,其已從軍二十年,自十七年前在一次剿滅叛賊的交戰中,被挑斷了腳筋,盡管後來全力醫治,續接了筋脈,卻再無法上戰場,而上面念其殺敵勇猛有功,並未許他告老還鄉,反而任他每年負責南陽郡征兵事宜,但藥成鎮的征兵之務段夫長每年都會親自前來。

  段夫長為人正直,話語不多,輪到余生登記時,他頭也未抬簡單的問道:“姓名、年齡、籍貫。”

  余生看了看他有幾絲白亮的發鬢,對方穿著普通,並未像其他兵役一般身著官服或盔甲。“余生,十六歲,朝天村。”

  段夫長聽聞面前之人姓余,好似習慣性的抬起了頭,只見面前的之人臉相清秀、普通,穿著樸素,在自己緊盯不放的目光下並未慌張,反而倒是沉著得很,清靈的眼神中一絲與其年紀不符的靜謐與淡然讓他頗為驚訝。

  段夫長雙眼微微一眯,神色莫名,其目光中透露出一絲著淡漠與凜冽,似要想看穿些什麽。稍稍一頓之後,他呼吸重重一落,似乎在歎息一般,又重新低頭伏筆......

  余生神色平常,但他對那段夫長的眼神尤為深刻,因為爺爺曾說過,那種凜冽的目光, 能讓人感到寒冷,一種心底油然而生的冷,那是對生命漠視的眼神,是無法刻意裝出來的。

  藥成鎮西邊城門之外,那座擋住了鎮子夕陽西落的大山谷中,駐扎著一片營地,數十頂帳篷內燈火通明,方圓許近裡寬,全是藥成鎮駐守的朝廷官兵。

  已入夜,篝火之盆成堆而立,照亮著這方天地......

  在入夜之前,近百人登記在冊的從軍青壯年被帶到這裡,弱冠之年的他們,大多有些興奮,當兵上戰場,或許指不定也是一條出路,因此而出人頭地的例子,在藥成鎮有好幾位前輩。

  已經入夜,先前負責登記的段夫長在路上與大家自我介紹了一番,順帶吩咐了下歇息營帳的事宜。說來甚巧,余生與先前排隊認識的和雲竟被分配在同一營帳。營帳中不少人都在相互招呼,不過余生與和雲二人隻是相視一笑並未閑聊。因為那位段夫長說了,戰事將近,明日即開始抓緊訓練,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意危言聳聽,還道指不定那天蠻族大軍便有可能攻城而來,若是身手不夠硬,便是戰死沙場,這種事情在每一批的新兵蛋子他見識了無數次......

  午夜之時,余生所在的營帳門簾突然被幾人掀開,幾人手中似抱著什麽東西。暗中,葉楓倏忽睜眼,只見其中一人一手輕輕一揮,另外兩人悄然逐個在每個床位前放下手中之物。余生身形未動,他並未理會那三人的動作,而是在驚詫自己明明已經睡著,竟因三人如此細不可聞的闖入之舉給驚醒了,什麽時候自己居然擁有此般剔然之心與這般精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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