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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雲煙錄》第25章 天字罐
  臘月十三,雪停了。

  徐兆魁帶著包雲卿進了刑部大門。迎面而來的是一座三門四柱的青石牌坊,上刻“明鏡高懸”。包雲卿走過後又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背面還有十六個字:“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兩人從側廊走,直接一路走進後堂。靳無歎在那兒正襟危坐,看到徐兆魁來了,起身行了禮,然後說:“徐大人,這位就是您請來的人?”

  徐兆魁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包雲卿看了一眼靳無歎。他四十來歲,頭戴襆頭,一身黑色吉服。臉龐輪廓分明,劍眉星目,薄唇緊抿,看上去是個堅毅果決的人。

  “那我們進去吧。”靳無歎說。

  三人走進一間小屋,李承恩穿著囚服,蓬頭散發,手腳都戴了鐐銬,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旁邊是兩個如狼似虎的差役。徐兆魁和靳無歎分賓主坐好,然後對差役揮手:“下去吧。”

  “是!”

  靳無歎目光放空,面無表情地說:“徐大人,這次是刑部發起提審,我不便插話,您有什麽就問吧。”

  徐兆魁摸了摸胡子:“李承恩!”

  李承恩嚇得渾身一顫:“罪,罪臣在。”

  “你可知罪?”

  “罪臣……私藏五爪龍紋天字罐一件,有僭越之嫌。”

  “私藏?你說清楚,是不是你自己做的?”

  李承恩抬眼看了一下坐著的兩人,又垂下了頭。

  徐兆魁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今日是刑部重審,你隻管說實話。要真有不軌之心,自然國法難容。可要是有誰敢誣陷皇親——”他給靳無歎也倒了茶:“我們三法司也不會坐視不管。”

  靳無歎叩指三下,以謝倒茶。

  看李承恩仍是低頭不語,徐兆魁清了下嗓子,有點不自然地說:“這件案子疑點就在罐子上。今天我們請了個古玩店掌櫃過來,他的眼力是名震南直隸的。要是驗出這隻罐子真是嘉靖年製,說不定整個案子就能翻盤。”

  靳無歎幾乎是聽不見地輕哼了一聲。

  李承恩又是一震,似乎考慮了很久,才低聲說:“大人,這罐子是,是肅皇帝賜給家母的。”

  徐兆魁冷笑一聲,斜看一眼仍舊面無表情的靳無歎,說:“靳大人,證物可曾帶來?”

  “自然。”靳無歎從地上的錦盒裡拿出一個罐子放在桌上,對一直站在旁邊的包雲卿做了個手勢:“請。”

  包雲卿對兩人拱手,然後深吸一口氣,把罐子拿過來仔細看。這隻罐子高不過半尺,上面畫了青花的江崖海水和二龍戲珠,端莊規整,小巧玲瓏。徐兆魁滿懷期待,東廠肯定沒想到刑部還能請到包雲卿這樣的人物,既然他們話都放出去了,那就等著被打臉吧。

  他不慌不忙地在那喝茶,包雲卿仍然盯著那隻罐子看,一言不發。徐兆魁忽然覺得不對勁:這次怎麽看了這麽久?於是他皺著眉說了一句:“包掌櫃,我們可都等著你一句話呢。”

  包雲卿入定似的看著那罐子,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還是不說話。徐兆魁說:“怎麽了,還看不出來?”

  包雲卿把罐子放回去,臉色蒼白:“大人,這隻罐子確實是近兩年造的。”

  “什麽!”徐兆魁瞪大了眼。他把茶碗放下說:“你再仔細看看,有沒有看錯?”

  包雲卿的聲音有些顫抖:“大人,不會看錯的。這隻罐子青花發色灰暗,紋飾暈散,用的是浙江的土青……嘉靖朝的禦窯用的都是西域回青,或是瑞州產的石子青。那種料子濃豔紅紫,純然一色,和土青是完全不一樣的。”

  徐兆魁忽然扭過頭問:“靳大人,這罐子作為證物,是不是一直放在你那兒?”

  靳無歎還是面無表情:“徐大人有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我知道您是懷疑東廠偽造證物,要不讓李承恩自己看看?”

  徐兆魁也不客氣:“李承恩,你上來看,這隻罐子是不是你家裡那一件!”

  李承恩畏畏縮縮地站起身,仔細看了罐子,說:“顏色好像有點……啊不對,大人,這就是我家的東西!”

  徐兆魁有些發急:“到底是不是你家的?”

  李承恩又跪下,幾乎是帶著哭腔說:“這隻罐子我之前擺在書桌上,後來有一次不慎把墨汁灑進去,裡面染了幾點黑漬,我就把它放在了櫃子高處,再也沒動過。我也不太記得當時是什麽顏色了,但這罐子裡面的黑漬一模一樣,不會錯呀!”

  徐兆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看了一眼垂下頭的包雲卿,目光非常複雜。靳無歎輕聲說:“大人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等一下!”包雲卿忽然說:“靳大人,請恕草民無禮。天字罐不應該還有個蓋子嗎?”

  徐兆魁覺得包雲卿好像發現了什麽端倪,趕緊問道:“李承恩,蓋子呢?”

  “……這天字罐本來就沒蓋子,想來可能是摔碎了,肅皇帝才賜給家母的。當時家母讓人用紫檀挖了一個蓋子,後來被東廠一並帶走了。”

  徐兆魁又問靳無歎:“靳大人,蓋子今天帶來了嗎?”

  靳無歎沒說什麽,從盒子裡拿出一個紫檀蓋子。徐兆魁先讓李承恩看了,確認也是他家的,然後才說:“包掌櫃,過來看。”

  包雲卿接過蓋子,又拿過天字罐,屏住呼吸把蓋子扣了上去。不出意外的話,他能驗證剛才的一個想法。

  嚴絲合縫。

  老的蓋子,新的罐子,但是嚴絲合縫。

  包雲卿心裡頓時一動。

  徐兆魁不知道包雲卿想的是什麽,很想趕緊問兩句。但他是主審,總不能在東廠面前失了分寸。包雲卿看了很久,又打開蓋子研究了好一段時間,才把天字罐放回桌上:

  “大人,沒看出什麽問題。”

  徐兆魁閉上眼,他知道他輸了。

  李承恩被押下去了,徐兆魁丟下一句“送客”,陰著臉,一言不發地走開了。包雲卿和靳無歎被書吏送出刑部,來到了千步廊。他倆一起走出大明門,靳無歎解開馬的韁繩,準備離開。

  “靳大人,請留步。”

  靳無歎還沒上馬。他看見包雲卿站在那兒,便問:“什麽事?”

  包雲卿拱手:“靳大人手段果然高明,幾乎騙過了在下。”

  靳無歎哼了一聲:“什麽意思?”

  “之前我看到青花顏色不對的時候,也以為是東廠作假。但後來李承恩說墨漬一模一樣,我就知道肯定是他家的東西沒錯了。”

  “我當時甚至想到,會不會是哪個窯工一時興起,悄悄用了浙料來畫,但馬上我就否定了,因為禦窯都有嚴格規定,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當時我很沒頭緒,就想看看蓋子。這紫檀蓋子是李承恩家的,外面的顏色發黑,確實是幾十年的東西。可我看了蓋子內側,顏色居然是淺的,明顯不久前被人精心挖過。我就想,難道是罐口變大了?”

  靳無歎靜靜聽著。

  “我用兩根手指摸了罐壁,發現罐體比較厚,沒有禦窯薄而輕的特征。又把蓋子扣上,嚴絲合縫,頓時就明白了。按理來說紫檀放了幾十年,尺寸難免縮水,再加上冬天乾燥,蓋子應該略微松動,不可能這麽緊。要不是有人比著罐口的尺寸重新整修了蓋子,怎麽可能剛好扣上?”

  包雲卿看靳無歎不說話,就接著說:“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東廠把罐子拿走後,找人重新上釉覆蓋,用土青的料子把原來的花紋都描了一遍,然後回爐重燒。燒完發現罐口大了一圈,原來的蓋子蓋不上了,就又把蓋子的內側整修了一下。靳大人,是這樣嗎?”

  靳無歎靜靜看著包雲卿的眼睛,良久,輕笑了一聲:“真有意思, 憑蓋子的顏色就敢說東廠作偽。你有證據嗎?”

  包雲卿笑笑:“當然沒有,所以我剛才什麽話也沒亂說。”

  靳無歎沉默半晌,又說:“你是刑部請來的,怎麽不幫他們?”

  “我為什麽要幫他們,難道真的憑一句話就能推倒重來?而且我本來也沒打算幫李國爺翻案。”

  “你怕東廠?”靳無歎嘴角揚起輕蔑的弧度。

  “那倒不是。”包雲卿不卑不亢地對上他的眼神:“這是廠公第一次抓皇親,還是以謀逆的罪名。要是上面沒這個意思,想必他也不敢這麽來吧。”

  靳無歎冷笑一聲,縱身上馬,準備離開。

  “靳大人,包某還有一言。”

  靳無歎策馬回頭。

  “您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為了幫東廠把李國爺的案子做成鐵案,竟然費盡心思想到這樣的辦法。靳大人,您難道不想做忠誠伯那樣的人嗎?”

  靳無歎當然知道“三公兼三孤”的忠誠伯陸炳。他是嘉靖時的錦衣衛指揮使,成功整治過司禮監宦官,讓錦衣衛力壓東廠一頭。後來嘉靖帝多次製造大案,陸炳又經常折節對待士大夫,不曾陷害一人,因此朝中人士多稱讚他,死後被封為忠誠伯。

  靳無歎的眼睛微微一眯,語氣聽不出溫度:“你想讓我對廠公不利?”

  “大人心裡自有分寸。”包雲卿深深作了個揖。

  靳無歎看了看這個年輕人:“你叫什麽名字?”

  “包雲卿。”一字一頓。

  靳無歎瞥了他一眼,然後喊了一聲“駕”,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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