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清晨。
邢堯天刁起一個窩頭,朝著廚房喊道:“娘,我先出去了。”
“這大清早的,你去哪?”
“晨練,讀書。以後總不能當個身虛體弱的病書生吧。”他嘻的一笑,也不理娘親的叫喊,隨便夾了本書,就那麽慢跑出了家門。
蒲縣邊郊臨山傍水,初秋凌晨氣候涼爽宜人,呼吸著迎面而來的新鮮空氣,再吐出胸膛陳舊廢氣,仿佛一瞬間整個人都煥然一新。
圍著河邊小跑同時,手裡的書本也被翻開來看。剛看幾頁就發現這又是一本歌功頌德的爛書,讚揚當代皇帝如何文治武功,整治突厥、高句麗,平室韋、H等部的輝煌歷史。
其實稍有見識之人都知道,不說虎視眈眈的東西突厥,就連高句麗已足夠威脅中原疆土。原本歷史,楊廣三征高句麗,使雙方元氣大傷。這舉動雖然殘忍,而且直接導致民兵起義,覆滅大隋,但也大傷高句麗,將這個隱患消除。
可這個世界,高句麗並沒有受到三征的大傷元氣,數次與胤朝產生衝突,與原本歷史裡的高句麗一樣,是一個充滿侵略的危險國家。
這本書裡居然簡單一句‘明君治世,突厥,高句麗等邦,不足為懼’就將這虎狼一樣的國家一筆帶過。
要是以前的自己,早就把這種書給丟掉了。可現在的邢堯天腦子裡早已不是那麽死板的想法,知道壞書也有壞書的樂趣,當它本不切實際的史書小說,也能在其中找到許多樂子。
除了挑出其中錯誤之外,這書裡陽奉陰違的話簡直多不勝數。正好邢堯天不會拍馬屁,學一點應該沒什麽壞處吧。
看完這本書已經是天光大亮,氣溫也逐漸升高。邢堯天回家的途中一直敲打著發酸的雙腿,暗想自己過去讀書這些年一直是悶在家裡,雨淋不著,日曬不著的,體質確實是有點差。看來以後要多些基礎的身體訓練,最起碼不要像前世的自己,不經常鍛煉,積勞成疾,然後一病就再也沒起來。
回到家剛進大門,就見周琳正在家門口養著的幾盆花旁邊來回看著,碰著。不過已經過季,好幾盆花已經凋謝,沒什麽看頭。
周琳正無聊的時候,瞅見邢堯天回來,就立馬湊了上去道:“大早上的去哪兒玩了,也不帶我去。”
邢堯天問道:“我一個多時辰前起床的,你什麽時候起的?”
周琳被問得楞了一下,用手抓了抓還沒梳的頭髮,嘴硬著說道:“唔,起那麽早有病啊。”
邢堯天神秘一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吧,起得早就是為了不得病。俗話說一日之計在於晨,誒,這句話在這個時代有沒有我不記得,但確實是實話。”
周琳滿臉茫然道:“什麽?”
“嘿,沒啥。話說每天早晨是人身體活氣養血的關鍵,稍加鍛煉就能起到強身健體的效果,很管用喲。比如像這樣,一個大西瓜,一刀切兩半,你一半來他一半,給他他不要……”
通俗的太極口訣,一邊背誦一遍做動作,背到一半就記不住了,隻能瞎做。周琳也看得有意思,跟著瞎學。
“哈哈哈,這樣就強身健體啦。別人學武還要花錢去武館請人教呢,早知道學你這樣,就省下不少錢。”
聽到周琳的調笑,邢堯天也臉皮厚得說:“那是他沒請教我啊,不然呢我肯定隻收他八折。”
周琳一叉腰道:“那我要學呢?”
“嘿,八折那是對普通人,
像咱倆這種鐵哥們關系,怎麽著也得……九折吧。” “去你的鐵哥們,去你的九折!”周琳秀拳雨點一樣往邢堯天背上落去,一邊笑罵一邊打,邢堯天也隻能不斷求饒躲開。
一個中年婦人此時剛從大門外進來,見到兩人的樣子,忽然冷哼一聲,打斷兩人的調笑。厲聲喝罵道:“死丫頭,幫忙做飯!”
周琳撇撇嘴道:“知道了,娘。”
這婦人就是周琳的母親徐氏,邢堯天管她叫周嬸。
徐氏拿著個菜籃,裡面是一些剛買的韭菜和芹菜。一步步向著邢堯天走來,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得邢堯天隻能一步步的後退。
平時看她沒這樣凶啊,怎麽今天這麽嚇人,自己難道得罪她了?
徐氏板著一張臉,跟邢堯天擦身而過之後,立馬換上一副笑臉,高聲叫道:“妹子,快點來幫我摘摘菜,我這老腰都快累得動不了咯。”
“知道了。”陳氏答應一聲,拿著凳子掀開門簾出來,讓兩人坐下,一邊幫她摘菜,一邊說著家常話。
徐氏沒頭沒腦的扯了兩句,忽然扯個話頭說道:“哎,你說這人啊,誰跟誰的活法都不一樣。”
“呃……是嗎。”陳氏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太想接話。
可這依然檔不住徐氏的嘴,立馬自己接話道:“就像這菜吧,爛葉子要摘掉,好葉子要留下,才能炒菜。你要是把這爛葉子一閉眼一起下鍋,頂多落下一個不嫌棄爛葉子的名頭,可到頭呢,吃爛葉子的還是自己,苦的還是自己啊。妹子,你說姐姐這話,對嗎?”
邢堯天一直在那假裝打太極,聽在耳朵裡越來越不對勁。
一想起自己剛才和周琳在那玩鬧,頓時明白了徐氏話裡的深意。
自己就是這片爛葉子,而周琳就是好葉子。
這番話徐氏不光是說給邢堯天聽的,也是說給邢堯天母親陳氏聽的。
陳氏臉色變得有點難看,但還是強行擠出一絲笑容:“是啊,不需要在乎其他人的看法,過日子還要先在乎自己的好。”
“哎呦,這句話太中聽了。”徐氏誇張的拍了拍大腿說道,“過好日子比什麽都重要,你說現在幹什麽有出息。練武?說到底啊,混得再好,以後當個什麽教頭、統軍,也到頂了,說白了就是個武混混。”
邢堯天真感覺有點頭疼,自己這鍛煉身體的活動,居然在徐氏眼裡被當成了學武功,還被沒來由的這麽一通數落。有那麽一刻,邢堯天真想立馬從縣衙裡叫來羅成,讓她看看真正學武的人是什麽樣子。
徐氏還害怕自己的暗示這娘倆聽不懂,乾脆一指邢堯天,卻對陳氏道:“妹子啊,我們都是寡婦,你說還能指望誰?不就是指望兒子嘛。要是我說,當今的這些孩子都得像你們家小天一樣,從小讀書識字,將來當官……呃……嘿其實當官不當官的也沒什麽,就像我家那個老二也讀了四五年書吧,也才當了個縣令府謀士,我一打聽啊,你猜怎麽著,才他奶奶的從八品官。比那芝麻綠豆還小,當不當的有多大意思。妹子啊,你別嫌我口氣大,別看咱是小門小戶,就拿我們家那個丫頭來說,六品以下的人來提親啊,我提著掃帚就把他給趕出去!”
說到最後口沫橫飛,嘴角都流出了口水。徐氏自己都感覺說的有些過頭了,擦了擦口水,尷尬的咳嗽兩聲,接著摘菜。
邢堯天心裡一陣不是滋味,這件事明明是因為自己而起,可這些別扭的話,全都讓母親給聽了。
而且邢堯天也不怪徐氏這些嚼舌頭的話,怪也隻能怪自己,從小沒有朋友,唯一說得上話的就是周琳。小時候還好,現在長大了,男女有別,多多少少引來了一些閑話。
周琳小時候得過一場大病,幾乎早夭。當時邢堯天母子剛搬來此地,邢母將一個名貴玉鐲典當後,換了錢給周琳請名醫治病,才讓她轉危為安。徐氏為了感恩,早在嘴上幾百幾千次的把周琳許給了邢堯天。
陳氏當年也隻是隨口答應, 也從沒拿此事當真。可當周琳長大後,徐氏見女兒出落得亭亭玉立,而知道了邢堯天這輩子不能當官,早已起了反悔之心。
古時十四五歲娶妻嫁人是很正常的事,周琳已經十三,看到女兒快到了出門子的年級,徐氏也越來越急。
雖然徐氏早就很想否定這門婚事,又不好意思直接反口,所以就隔三差五的來說她兒子的功績,今天被主簿賞了,前天被縣令誇了。而且一邊誇一邊罵,暗中意思就是‘我兒子這麽有本事我也不放在眼裡’,偶爾來幾句‘我們家的丫頭不嫁六品以下’,經常噎得陳氏說不出話,為的就是讓陳氏主動放棄這份從未存在過的婚約。
陳氏早已被煩的沒辦法,真想把事情講清楚。可一想起自己兒子年級也不小了,真就沒出息到連一份婚約都維持不住嗎?因此一直沒有松口,希望兒子沒有沒出息到被人退婚的地步。
邢堯天也知道周家窮苦半輩子,當然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嫁個好人家。本來在邢堯天看來,周琳也隻是從小到大的玩伴,對她的感情就和對待妹妹一樣。她嫁不嫁自己,本都無所謂。可因為這件事讓娘親的心裡別扭,邢堯天也隻能埋怨自己無能。
為了不讓母親擔心,邢堯天臉上一直保持著無所謂的淡然笑容,仿佛根本聽不出徐氏那些話裡的真實意思。
此時聽到門外有人敲門,心道謝天謝地,急忙快步跑過去開門。
這不開門還好,一開門,外面站著這個人,怎讓邢堯天窩了滿肚子的火差點爆發出來。
“二叔,你怎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