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的天氣不知為何一直陰沉沉的。一日的課程結束後,出門看到這樣的天氣,心情怎麽會好。
自從與翟茹說好,兩人不再單獨見面之後,邢堯天一直覺得悶悶不樂,總會覺得心裡少了點什麽似的。
雖然這種感覺讓邢堯天覺得很對不起周琳,可邢堯天卻一直固執的認為這份感情並非是男女之情,而只是單純的友誼。這麽想的話,倒是能讓邢堯天感覺好受一點。
院子裡站著翟若言,此刻也在仰頭看天,眉目中露出凝重的神色。
邢堯天走了過去問道:“翟師,你在做什麽?”
“這天氣……是雨還是雪呢?”翟若言不答,眼神一直沒有移動過,嘴裡卻在問邢堯天。
“呃,我覺得應該是雨吧。現在還是深秋,不太可能下雪。”邢堯天隨口說道。
“那可不一定。”翟若言終於收回目光,盯著邢堯天說道,“我問過許多常年住在這裡的人,他們都說曾經有過入秋就下雪的先例,甚至天氣就和如今這天氣相差無幾。”
邢堯天道:“我小時候似乎聽人說起過,秋天落雪是不祥之兆。”
翟若言表情裡閃過一絲淒然,淡淡一笑道:“對我而言,下雪本身就是不祥之兆。”
說完之後,翟若言見邢堯天露出沉思的神色,怕她亂想,急忙岔開話題問道:“對了,你明天就要去聽辨大會,怎麽樣,害怕嗎?”
邢堯天想起這件事,自信的笑了笑道:“我前段時間遇到過一個人,那個人自稱受到了聽辨大會的邀請。可是這個人的才學如果放在我們學堂裡,估計連墊底都不配。所以我想……應該沒什麽大問題吧。”
翟若言滿意的點點頭道:“你能這麽自信是好事。楊師對我說,他在他書房裡等你,讓你過去一趟,想跟你談談。”
邢堯天答應一聲,忙向楊廣書房跑去。
在登爵堂左側的‘修文門’後,分開了兩條岔路。其中一條是通往老學子們的書堂,另一條路這是通往一個僻靜的小院落。這個院子裡,住的就是龍泉學堂的各位老師先生們了。
正房右側的耳房正是楊廣的書房,看上去位置極為僻靜,平日裡應該不會被學堂周圍的聲音給吵到。
來到門前,邢堯天剛要敲門,裡面就傳來楊廣的聲音道:“進來吧。”
邢堯天推門而入,反手關上門,恭恭敬敬的朝著書桌前站著的楊廣鞠了一躬道:“楊師,學生來了。”
“恩,自己找個位置坐下吧。”
楊廣手裡拿著本書,看得津津有味,連頭也不回,似乎一副懶得搭理邢堯天的樣子。
找了個位置坐下後,邢堯天不敢說話,只能安靜的等待著楊廣的訓話。
但等了一會,楊廣卻絲毫沒有轉頭的意思,邢堯天只能無聊的看著四周。
這書房裡有三個書架,羅列著各種書籍。在正對房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孔丘孔聖人的畫像,左邊貼著一聯,上寫:汪洋入山谷。下聯卻是白紙一張,沒有寫字。
仔細再看那上聯,見墨跡都未乾。邢堯天略加思索,頓時明白了楊廣的意思,不禁微微失笑。
來到書桌旁,邢堯天微微鞠躬說道:“學生得罪了。”
說罷拿起毛筆,填飽墨水之後,來到牆邊,在下聯的地方寫下五個字。
楊廣收起手中的書,轉頭看去,刹那間就哈哈大笑,對邢堯天道:“王賢弟當我面誇你文采非凡的時候,我這老頭子還不信,
可現在,我深信不疑。” 邢堯天寫下的五字是:桃李遍雲霄。
這幅對聯並非表面那麽簡單,實則是極有深意。
汪洋入山谷,其中的汪洋二字諧音,正好是‘王’‘楊’二姓,指的當然是王薄和楊廣兩人。本來汪洋是大海,現在卻流入山谷,深意就是代表王薄和楊廣兩人都屬於鬱鬱不得志的那種人。
如果是外人可能很難理解,為什麽以楊廣和王薄的身份,他們還發出這樣的感慨。可邢堯天卻知道,他們上一輩一個是反抗楊廣的義軍首領,一個是統領大隋朝的皇帝,都是足以改變天下的人物。這麽比起來,禮部尚書也好,創學老師也好,都顯得那麽的微不足道。
兩人這種鬱鬱不得志的心情,邢堯天本來隻從王薄的身上看出來。可看到這幅對聯的上聯之後,邢堯天就立刻知道楊廣也有這樣的想法。
於是寫出下聯:桃李遍雲霄。
寓意很簡單,是說楊廣教出來的學生,未來不光可以桃李滿天下,甚至可以桃李滿天上,真正影響到這個世界。到那時候,楊廣辦學的目的,才算真正達到了。
鬱鬱一生的楊廣雖然早已看開了很多事情,但這種事還是很在意的。此時邢堯天這句話正好說道了楊廣的心窩裡,楊廣哪裡能不高興。
兩人對面而坐,楊廣親切的親自給邢堯天倒了杯茶說道:“王賢弟對我說,你當時一句話就讓他大笑回頭,我還以為這件事是他故意說出來唬我的。現在看來,這件事應該也是千真萬確了。”
邢堯天雖然不想表現得太張揚,但也不敢撒謊,只能老實回答道:“確實是千真萬確。”
“恩,孺子可教。我聽說你也參加了我們的入學考試,但我似乎沒有見過你的卷子,這是為何?”楊廣疑惑問道。
邢堯天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那位二叔和自己的恩怨,當然其中隱去了翟茹的搗亂,最後總結道:“我雖然惹下禍根,但最終還是被王尚書賞識,得以入讀龍泉學堂,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普通人遇到這種事都只會怨天尤人,而你明知自己的文采能夠考上,卻拂袖離去,說明你當時對我們龍泉學堂有很大的意見啊。”楊廣忽然笑了笑說道。
邢堯天滿臉尷尬,苦笑說道:“不錯。當時我真的以為龍泉學堂是一個極不嚴謹的學堂,可以這麽隨便放外人進來毀壞我的試卷,也有點太不看重學子了。可這兩個月來,我的所見所聞,已經將這個理論推翻。”
楊廣好奇問道:“你為什麽會對龍泉學堂改觀,具體是哪件事。”
邢堯天就把周琳不識字,而陳福抽出時間教她寫字的事情說出,然後道:“正是因為這件事,我對龍泉學堂佩服得五體投地。說句可能誇大的話,教天才很多人都會,但教平凡人,卻是需要真材實料的。”
楊廣歎道:“我們又何嘗不想讓天下人都有極高的文學修養,可畢竟能做到的程度也只有這些。”
見話題逐漸凝重,楊廣強行擺出一張笑臉道:“這些讓人頭疼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雖然沒看到你入學的試卷,但這兩天我從陳先生那裡借來了你這兩個月來的課堂作答試卷,從你的文風中可以看出,你是一個對這天下極為不滿的人,對嗎?”
邢堯天想起翟茹提到過,楊廣身為舊臣,對大胤朝愚忠,自己如果亂說話可能會觸動楊廣的逆鱗,於是打個哈哈說道:“就是一些無病呻吟罷了,並沒有什麽實際想法。”
楊廣銳利的眼神仿佛能看穿邢堯天一樣。
從進門開始,邢堯天一句謊話都沒說過,楊廣就一直和他和藹可親的說這話。可此時邢堯天說了句謊話,楊廣的臉立刻就沉了下來,說道:“既然你不打算跟我說實話,那聊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走吧。以後有機會我們再繼續剛才的話題……”
“楊師,我……”
“走!”
楊廣歷聲的催促下,邢堯天只能無奈退出房門,不敢再逗留。
再看天色,仿佛又陰沉了許多,壓得人仿佛喘不過氣來。
……
這一夜,邢堯天翻來覆去都睡不著,心裡總感覺慌亂無比,有一種說不出的煩躁感,總感覺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實在睡不著,邢堯天批了一件外衣,起床開門,坐在了門外的台階上出神發愣。
明天一早,邢堯天就會坐著楊廣的馬車前往聽辨大會。而這個雲集了各地官員,各方人才的聚會,簡直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平台,能讓邢堯天大展拳腳。
這麽好的機會,邢堯天為什麽會覺得……害怕。
一晃神間,邢堯天已經來到了聽辨大會的場上。
參加聽辨大會,讓各地官員都稱讚不已。
四年後畢業,考取功名,成為眾人羨慕的人物。
朝廷官員聯名保舉邢堯天,為邢家平凡。邢堯天成為二品官員,為大胤朝效力。
娶了周琳,兩人生兒育女,子孫滿堂。
垂暮之年,躺在床上,身邊的兒女們都在哭泣,不希望自己撒手人寰。
就在此時,王薄和楊廣哀歎而死的畫面出現在腦海。那鬱鬱而終的淒慘模樣,實在是讓人看得揪心。
“這就是我的一生嗎……我不要這樣!”老邁的邢堯天在床上,用嘶啞的聲音喊著,卻再也喊不出話來。
聲音漸漸轉小,自己也閉起眼睛。
天地一片黑暗間,邢堯天忽然感覺臉頰一冷,仿佛有什麽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他想睜眼,卻睜不開。但不知道為什麽,邢堯天感覺出了一個人在自己面前,為自己流淚。這個人似乎是個數十年來被邢堯天遺忘的人:翟茹。
數十年過去了,她依然毫無變化。
猛然睜開眼,邢堯天急喘幾口粗氣,急忙四處張望,幸好發現這裡還是龍泉學堂,自己還坐在自己房間門口。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境。
攤開手掌一看,邢堯天發現手裡攥著一枚綁了線的銅錢,這才想起來。剛才的自己太過迷茫,所以自己給自己做了個輕度催眠,將自己引導入了夢境裡。
邢堯天知道,自我意識可能都會自我欺騙,但夢境絕不會騙自己。
如果自己的未來變成這樣,那還不如現在就死了的好。
冰冷的觸覺再度出現在臉頰,而且一點一點的,越來越明顯。伸手出去,一片片白色的雪花落在了掌心。
“下雪了……嗎?”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邢堯天腦際仿佛轟然爆炸了一樣,回想起了幾天前跟翟茹外出時的情景。
那時候的她,每隔一會就會朝著天上望去,看著陰霾的天氣,她的心情似乎也非常沉重。
想起今天翟若言的那句‘對我而言,下雪本身就是不祥之兆’,以及翟若言和翟茹那一副憂患不已,望著天空的樣子,邢堯天頓時感覺到了一陣不妙。
下意識的,邢堯天直接衝向了大門方向。
剛準備敲門,就聽到牆壁另一側翟茹一邊哭喊一邊敲門的聲音道:“放我出去……我要去救人……再晚就來不及……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