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的相處,邢堯天早已把秦瓊當成最好的朋友之一。現在聽到這種消息,當然覺得心裡無比難受。
陸有德並不是一個會太在乎其他人感受的人,但此時見到邢堯天的神色,還是下意識的說了一句:“這都是我的推測,也不一定作準。”
“不,你推測的很有道理。這件事的實情到底如何,還要多查證之後才能知道。”
邢堯天甩甩腦袋,把一些不愉快的思緒暫時拋諸腦後,岔開話題問道:“那麽那個男孩到底去哪兒了?”
陸有德解釋道:“現場留下了一行血寫的字跡,上面寫著:屠盡賊匪者,敦煌陳祝豪是也。”
敦煌郡屬河西諸郡之一,地處西北,乃是絲綢之路必經之地,是個極為富饒的地方。因這關系,當地文化風俗等,多受外國影響。
陸有德補充道:“在敦煌敢姓陳的只有一家人,而這家人出了名的樂善好施,也收養了很多孤兒。那個失去家人的孩子留在那裡,會比留在這讓他傷心的地方,要好無數倍。”
邢堯天此時滿腦子想的都是秦瓊的事情,聽到這裡也略感釋然,點頭道:“既然這樣,那我就沒必要為此事擔憂了。我會轉告趙伯,讓他放心。”
邢堯天說著,起身告辭,準備離開。
陸有德追上前兩步說道:“我會幫你繼續打聽這件事,一有重要消息怎麽通知你?”
“來學堂,找翟師。如果不方便對她說話,就寫張紙條,塞進我房間的門縫裡,我會定期檢查。”
商量好聯系方式之後,邢堯天就離開了太守府。
一路上,邢堯天都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讓人揪心的事情。
他先來到了趙氏醫館,對趙徨說出了一切。
聽到敦煌陳家的名號之後,趙徨表現得欣慰無比,一直在說:那就好,陳家收留他,那是最好了。
雖然有點好奇這敦煌陳家的來頭,但邢堯天此刻卻沒這種閑情逸致。
從醫館出來的霎時間,邢堯天感覺到一陣茫然無措。秦瓊可能喪命的消息,怎麽說給蟬兒聽?他們感情那麽好,從小到大又一直在一起,幾乎已經到了難舍難分的地步。秦瓊如果出事,蟬兒很有可能會想不開。
思來想去,邢堯天忽然想到了一個人:竇館主。
邢堯天和陸有德推測秦瓊已死這件事,都是建立在竇建德真的把他派去剿滅山賊的基礎上。但如果秦瓊只是被派去做別的事情了呢?
這種可能性小得微乎其微,但邢堯天還是決定問清楚這個竇館主。
問了問路人竇氏武館的方向,邢堯天就急忙趕了過去。
來到大門口,見武館大門敞開著,而且沒有人看管。
邢堯天略一躊躇,就舉步走了進去。繞過影壁牆之後,見寬闊的庭院內,一個高壯的中年人正在手持一柄長刀,來回耍動。
這人看面相大概四十六七的年齡,但可以看到他長著一身腱子肉,身體腿腳都極為結實。舞動一柄看上去就勢大力沉的長刀時候,也能舞得虎虎生風,不斷傳來破空之聲,就知道他是個武功高強的人。
邢堯天聽說過秦瓊描述他師父的模樣和年級,此人與之吻合,當然此人就是竇建德了。
竇建德,也是隋唐時期的著名起義軍領袖之一。原本為隋朝舊將,但因不滿楊廣遠征高句麗導致的勞民傷財,於是憤然起義。
與王薄的小打小鬧不同,竇建德算是當時有機會統治天下的領袖之一。
在擊敗了宇文化及之後,竇建德稱帝,建立了夏國。但好景不長,竇建德最後還是敗給了李世民。 本應稱王稱帝的他,如今只是個武館的館主,不知道會否和楊廣與王薄一樣,感到內心充滿雄心壯志,但無處發泄呢?
竇建德早已注意到邢堯天的到來,但並沒有停止舞動刀鋒,而是略微加快了耍刀的速度。
這刀明顯不是亂耍的,招數之間連貫無比,應該是一套完整的刀法。
竇建德不光沒有避諱,甚至張口解釋道:“我這套刀法,招式變化並不多,講究的大多都是以力克力,以拙勝巧的技巧。一力降十會雖不假,但一個只靠力氣吃飯的人,經常會敗給一些招數靈活之人,就是因為太過依賴力量,而不會去善用力量。”
邢堯天道:“竇館主看來是個懂得善用力量之人。”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邢堯天有點語帶諷刺。
竇建德一套刀法練完,從旁拿了條毛巾擦著汗,看著邢堯天道:“你是什麽人?”
邢堯天抱拳拱手道:“晚輩邢堯天,是龍泉學堂的一個普通弟子,秦瓊的朋友。”
竇建德露出一絲微笑說道:“原來你就是邢堯天。我聽秦瓊提起過你,除夕那天也是你勸他回來的,多謝你了。”
竇建德與表現出的威嚴霸氣不同,其實本人似乎是個很容易相處的人,脾氣也很好。
可這樣一個人,卻有可能害死了秦瓊。
莫名其妙的,邢堯天的怒氣更勝,脫口而出道:“秦瓊是不是已經葬身山賊手下了?”
竇建德哪裡會想得到邢堯天突然說出這麽一句話,他眉頭緊皺,大步上前,一把拉住邢堯天的胳膊道:“進房再說。”
邢堯天的力氣比之竇建德要差得多,根本無法掙脫,只能老老實實的隨他來到一旁的耳房裡。
竇建德反手關上門,質問邢堯天道:“山賊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邢堯天冷聲說道:“我知道你們是官府秘密派去剿滅山賊的人,秦瓊又是在同樣的時間失蹤的,你敢說這兩件事沒關系嗎!”
竇建德險些要發狂,厲聲呵斥道:“你有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其他人?”
邢堯天道:“既然我能知道這消息,就很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現在只有我收到風聲,沒有透露給其他人知道過。”
竇建德捏著眉頭,喃喃說道:“早知道不攬下這個破差事!現在出了這麽大動靜,即使風聲不走漏,我們武館的嫌疑也是最大的!”
邢堯天不解道:“你們剿滅山賊本來就是一樁好事,為什麽這麽害怕?”
“好事個屁,我與黑白兩道都多多少少有些關系。黑道上如果知道我插手此事,而且與山賊作對,我一定會遭到報復,到時候別說武館開不下去,就連這武館上上下下兩百多人的性命都難以保全……呵呵,現在只剩下一百七十人了。”說到最後,竇建德淒然一笑,顯出了絕望的表情。
“這麽說,你派出了三十多人前去剿滅山賊?按理說應該也夠了啊。”邢堯天不解問道。
雖然聽說附近有山賊,但這種流竄的賊匪頂多只有十幾二十人,而且大多都是走投無路才去做山賊的,所以很多人隻懂蠻力,不會武功。而三十個武館出身的人,怎麽著也足夠搞定這些山賊了啊。
竇建德慘然道:“我本來也是這麽想的,但我低估了他們。從我收到的消息來看,他們至少有五百人。”
邢堯天愕然無比,難以置信的說道:“怎麽可能?這麽多人集結,肯定不會最近才有風聲傳出啊。他們的老巢在哪?”
竇建德張嘴剛準備說,但猛然間才意識到邢堯天畢竟只是個外人,冷哼說道:“你不是有消息來源麽,自己去找吧。”
邢堯天也懶得追問這些,直接攤牌說道:“好,我也不說別的了。只有兩件事我想知道!第一,你是否得到了秦瓊確定的死訊?第二,這批山賊只是暫時逗留,還是會在附近安營扎寨,長久駐扎?”
竇建德本來不想理邢堯天,但他這兩個問題,卻讓竇建德一愣。
“你為什麽這麽問?如果我給你回答了,你能怎麽樣?”竇建德不答,而是反問道。
邢堯天冷冷道:“如果秦瓊只是失蹤,我就要去找他。如果這些山賊要禍害我們這裡,我就要乾掉他們,就是這麽簡單。”
竇建德失笑道:“好大的口氣。”
“口氣大不大也和你沒關聯,這件事本來我也沒指望你,我只是希望得到一些比較可靠的情報。”
竇建德真有點佩服邢堯天的膽色,於是回答道:“你剛才已經說出答案了。秦瓊本應該昨天就回來,現在還未歸,應該是凶多吉少,不過官府方面還沒收到消息,我自然也無法確認。而這五百山賊肯定是打算長期在這裡定居,目標肯定是龍泉郡、臨汾郡、文城郡這些地方。”
“那就行了。”邢堯天既然得到答案,心裡自然也已經想好應對的方法。
說著,邢堯天就要離開。
竇建德在身後叫住他道:“慢著,你真的打算去跟這些山賊作對?”
邢堯天道:“竇館主,我很明白你有牽掛,你如果繼續派人前去跟山賊為敵,一定會暴露自己,到時候肯定會遭到山賊報復。你害怕這些,我能理解。”
頓了頓,轉過頭來,極為鄭重的說道:“我也害怕,但我害怕的是山賊霍亂四方。我不希望我娘和我的朋友生活在一個隨時會被山賊入侵的地方,我更不希望隨隨便便就放棄一個好朋友的生機。 ”
竇建德怒道:“你這是在以卵擊石!好聽的話誰不會說,但也要量力而行啊!那山賊人數在五百到七百人之間,最好的方法就是等他們四處燒殺搶掠,把事情鬧大,等到黑道也不維護他們的時候,再讓節度副使調遣官兵前去鎮壓,這才是唯一有可能解決掉山賊們的機會。你難道打算獨自一人前去把五百多山賊一掃而空嗎?你以為你是神仙?”
邢堯天出奇的沒有生氣,而是淡淡一笑,對竇建德道:“其實這番話,你一直在心裡重複了無數次,而且是自己對自己說的吧?你也很想乾掉那些山賊,但因為牽掛太多,所以一直在給自己找借口,對吧?”
竇建德徹底愣住,萬沒想到自己的心事,居然被眼前這年僅十五歲的小子看穿。
竇建德的表情從迷惘變為無奈,從無奈變為痛苦,從痛苦變為憤恨,到最後終於崩潰似的退後幾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慘然說道:“我到底該怎麽辦?”
邢堯天回答道:“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養精蓄銳,等待出擊。竇館主,乾掉五百山賊這件事,一定要你來完成,但並不是現在。我會去給你當先鋒官,探查一切,幫你安排下最合理的進攻計劃。這段時間,請你認真考慮是否要跟我合作。等到未來我拿出計劃之後,你再回答我要不要與我合作。我知道我這麽唐突來找你,無法得到你的信任。不過我會用自己的行動證明,我想要剿滅山賊的決心並不是一句空談的大話。”
說完之後,邢堯天再不理竇建德,直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