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賽花先開口道:“這位龍姑娘,你確定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們家四郎?”
“這個只是說的話可能說不清楚……”龍葵想了想道,“這樣吧,給我紙筆,我把我要找的人的畫像畫出來,你們看一下應該就清楚了。”
佘賽花讓人奉上筆墨紙硯給龍葵,龍葵握筆之後,筆下生風,隻消一刻鍾,便將她心目中的他絲毫不差地畫了出來。
“你們看看吧,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眾人一看那畫像,全都驚呆了。
“是四哥(四弟)!”“是四郎!”
因為那畫上之人,就是當初的木易,他們心心念念的楊四郎!
栩栩如生!
佘賽花顫著聲說道:“龍姑娘……能否將這畫送給我……”
時隔三年,佘賽花再見到那張堅毅的臉,心中依舊是那麽的傷痛。
那是她的四郎!
當初弄丟了他本就是她這個母親的不稱職,卻不曾想,再次得到他的消息時,卻是得到他的死訊!
當初她從鬼谷先生那裡得到那張寫著“七子去六子回”的布帛時,她想過她失去的或許會是大郎,或許是二郎,也有可能會是三郎,甚至是五郎、六郎、七郎。可是唯獨沒有想過,她失去的會是她的四郎!
她還沒有好好地履行一個母親的責任,她就失去了她的孩子!
都說她有八個孩子,即便失去一個又有什麽關系呢?可事實不是那樣,即便有八十個孩子,做母親的,也不希望有一個孩子受到什麽損傷。
龍葵看了佘賽花幾眼,道:“夫人盡管收下好了,這種東西我留著也是沒什麽用的。”
“多謝龍姑娘了。”楊業替妻子感謝道。
佘賽花實在是太想要這幅畫了,即便這只是一張肖像,可對佘賽花來說,卻是無價之寶!
這幾年,每當她想念四郎,想起的都是四郎小時候的模樣,卻根本想不起長大後的四郎。由此可見,她這個母親是多麽的失敗!
六郎道:“龍姑娘,你能跟我們說說,你是怎麽認識四哥的嗎?”
龍葵回憶道:“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渾身是血,一個人跟十幾個人戰鬥……最後他贏了,可是他的胸口被刺穿了一個大洞,身受重傷。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要是其他人的話早就死了,可是他沒有。
後來我和他一起度過了一段時間。在那段日子裡,我看著他不斷地戰鬥,不斷地受傷,又咬著牙吞著血,拚了命地活下去。
有時候我就在想,死對他來說或許是解脫,可是他為什麽又要活著?每一次戰鬥,他就像是在尋死,可他最後卻又咬著牙活了下來。
我不明白,於是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麽要這樣,難道他就不覺得這樣活著很累嗎?”
“他怎麽說?”佘賽花忍不住插口道。
“他說:‘如果可以,我真的就想這樣死了,也好過每天想著過去。可是不行,我還有事沒有了結。在那之前,我的這條命,還不可以丟。’”
“四郎……四郎……”聽到這裡,佘賽花已靠在楊業的懷裡泣不成聲。
大郎道:“龍姑娘,你可知四弟他所謂‘沒有了結的事’是什麽嗎?”
龍葵把嘴一撇,道:“我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來找他問個清楚。你們有他的消息嗎?”
眾人都不說話了。楊四郎的事情已經變成了他們心底的一塊疤,誰也不想去揭開它。
大郎低沉道:“龍姑娘,
實不相瞞,四弟他……他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 其他人也都低著頭,不說話。因為楊四郎的事,連“三年前”都成了楊家的禁語。
可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龍葵並沒有因此而表現出什麽異樣,反而有些不耐煩道:“這個我知道,還用你們告訴我嗎?我想知道的是,這三年來,難道他就沒有回來找過你們嗎?”
楊家人大驚,四郎回來找他們?這怎麽可能?
楊業道:“龍姑娘,你何出此言?四郎已經戰死沙場,又怎麽可能回來找我們呢?”
六郎看著龍葵,疑惑地問道:“龍姑娘,你……你究竟是哪裡人氏?又是在什麽時候,在哪裡認識我們四哥的?到底是什麽地方,需要不停的戰鬥?”
三郎詫異地看著六郎道:“六弟,你在說什麽啊?難道你是在懷疑龍姑娘嗎?”
六郎堅定道:“對,我就是在懷疑她,從一開始我就在懷疑她!你們看龍姑娘的這一身衣服,是我們這裡的人能做出來的嗎?龍姑娘,你到底是什麽人?”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龍葵身上。經六郎這麽一提醒,他們才發現了問題的所在。
這位龍葵姑娘的裝扮根本就不像個宋人!甚至不像遼人、高麗人、東瀛人!
龍葵不僅沒有任何的慌亂,反而十分惋惜地看著自己身上穿的這件衣服道:“沒想到,竟然是這件衣服讓你們產生了懷疑,只可惜……”
六郎道:“可惜什麽?”
龍葵道:“可惜這件廣繡流仙裙是曾經我哥哥送我的,對我來說有著非凡的意義,我是無論如何也不願舍棄的。”
二郎不耐煩道:“你還沒說,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要來找已經死了的四弟?是故意引起我們內心的悲痛的嗎?”
佘賽花叫了一聲:“二郎!龍姑娘不會是有意的。”
龍葵沒有絲毫的生氣,道:“夫人,我很抱歉,我現在還沒辦法對你們坦白一切。因為即便我說了,你們肯定也會認為是我在騙你們。但是我保證,只要我找到他,我就會把一切都對你們坦白。”
三郎道:“龍姑娘,請恕我直言,你什麽都不告訴我們,我們很難相信你所說的是真的。”
龍葵卻笑吟吟地說道:“我什麽時候說過……我需要你們相信我了?”
眾人大驚。
六郎道:“龍姑娘,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來這裡,是為了能得到一些關於他的消息。至於你們相不相信我,於我而言,根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事。而且就算你們不告訴我,我也能知道關於他的事情。”龍葵面色不改,緩緩地說道。
“你——”三郎大怒。
六郎攔住了三郎,道:“龍姑娘,請問你又知道了些什麽呢?”
龍葵神色一頓,看著六郎,又看向三郎,最後停留在七郎身上。
七郎嚇了一跳:“喂!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我又沒有得罪你。”
“你見過他?”龍葵突然問道。
“啊?你說什麽?”七郎一時沒有聽清。
龍葵重複道:“你見過……不對,應該只是見過幾面,否則氣息不會這麽淡。”
“我還是沒有聽懂你在說什麽。”七郎雙手一推道。
六郎卻明白了一點,“龍姑娘,你是說……七弟見過四哥?”
“不只是他,就連你和你那位三哥,應該也碰到過他,就是這幾天才發生的事情。”龍葵道。
佘賽花著急地問道:“龍姑娘,你敢肯定嗎?”
龍葵肯定地點了點頭:“我敢肯定。”
三郎道:“我見過四弟?我自己怎麽沒有印象?六弟,七弟,你們有印象嗎?”
六郎搖了搖頭道:“我也沒印象。”
七郎絞盡腦汁地想,可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佘賽花問龍葵:“龍姑娘,是不是只要有人接觸過四郎,你就能知道?”
“準確地說,我是能夠感知到他的氣息。不過現在也沒用了,他隱藏了自己,我現在根本找不到他。所以來這裡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線索。”龍葵沮喪道。
楊業道:“既然如此,龍姑娘,不如你先在我們天波府住下。若是有什麽四郎的消息,我們也好一起商量。”
“……”龍葵想了想,道,“好吧。”
……
翌日清晨。
四人三騎從大黃村離開,朝著汴京城的方向急速奔馳。
這四人分別是黃承、楊貴、明姬和卡洛斯。
本來楊貴是不想明姬一起去的,但是拗不過明姬死磨硬纏,隻好允許了。但是楊貴和明姬卻是雙雙戴上了面具,以防被人認出來。
雖然大黃村距汴京城足足有上百裡,但是四人卻隻用了半天的時間便抵達了城門口。
四人下馬,黃承替四人交了城門費後,四人便牽著馬前行。
這裡是京城重地,當街策馬,會有麻煩的。
雖然這三年來楊貴會時常和明姬來這裡采買,可是唯獨這一次,楊貴心中有異樣的感覺。
走在曾經那麽熟悉的街道上,楊貴的心裡卻只剩下了陌生和……悲哀。
誰還會記得我呢?
當自己慢慢地在別人的記憶裡消失,當自己的存在都慢慢地失去意義,而自己卻只能在一旁看著什麽都不能做,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悲涼?
自己終歸不是過去的自己了……
在黃承的帶路下,楊貴一行人很快到了郭老將軍的府邸。
曾經,他也經常出入這裡。那時候,這裡還是很熱鬧的,可如今……也只能說得上是“門可羅雀”了吧?
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楊貴心中升起了一股人走茶涼的憤懣。郭老將軍也算是大宋初年的功臣了,如今卻沒有一人來探望,真是人心涼如雪!
其實楊貴誤會了, 現在大宋朝堂上下全都忙著抗擊外敵,哪裡還有空閑來看望一位病了的老臣呢?更不用說這位老臣還是地位不高的武將了。
郭府看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管家,一見到黃承,趕忙迎了上來,“黃大夫,您來了。敢問這幾位是……”
“這位是…….我師兄,旁邊的是我師嫂和師兄的侄子,這次來是為了給老將軍治病的。只是我師兄師嫂不願外人見到他們的模樣招來禍端,所以以面具示人,還望見諒。”
黃承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了這麽個說辭。
管家聽了黃承的話,接著就給楊貴跪下了,請求道:“這位先生,老兒在這裡求您了,您可一定要救我家老爺啊!”
楊貴心還在感歎,卻沒注意到管家這突然之舉,倒是著實嚇了他一大跳。
楊貴趕緊扶起他,“全叔,您快點起來吧,我一定會治好老將軍的。”
“謝謝先生,謝謝先生……”管家郭全口中不停地說道。
黃承道:“管家大人,還是先帶我師兄去看看老將軍吧。”
“對、對,老兒糊塗了,先生請隨我來。”郭全擦了擦臉上的眼淚,主動為他們帶路。
……
龍葵坐在楊府的客房中,自言自語道:“真沒想到,楊貴他竟然出生在這樣的環境中。父母兄弟都這麽古板,也難怪他不願意回來和他們相認了……不過我倒是很想去見一下那位和我長得很像的羅姑娘,昨天都沒時間去見一下,真是可惜了……”
突然,龍葵臉上的微笑變成了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