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正月十七日,也就是觀星一語傳於天下的第三天,龍城楚家,此刻正急於收拾行李包裹,想在那花雲、陸缺趕來之前逃到安全之地,這楚家家主楚天闊乃是當朝定南將軍,曾憑借與南天國一戰大振聲名,雖一身修為不算頂尖,但帶兵打仗的本領卻沒得說,這次本是特向皇上求得幾日清閑假期,回家鄉龍城陪伴即將生子的妻子,不想還未來的及好好抱抱自己的兒子,便聽到了元宵之夜降子之家皆遭屠戮的噩耗,楚天闊乃是朝中之人,聽到那些不幸人家的死法死相,便知那是花雲陸缺二人,也正因他了解那二人,才更感覺到絕望與可怕,因為他知道那二人的修為有多麽遙不可及,以及他們殺人對他們而言是多麽不起眼的小事。所以他立刻遣散家中所有傭人下人管家丫鬟,最終只剩下不願意離去的楚家親人五十五口,包括他的妻子和他們剛降生的兒子。
前天晚上還風光無限的楚府,現如今已空空蕩蕩,楚天闊的旁邊站著一個婦人,雖已為人婦,已為人母,但臉上不見絲毫皺紋,隻是剛剛產子又趕上家族破敗,面色蒼白,甚是虛弱。饒是如此,她依然抱著懷中的兒子,眼裡滿是喜愛,有似乎有無盡的不舍和感傷。“寶貝,放心,娘不會讓你有事的,咱們馬上就走,哪怕是逃到別國,娘也會讓你長大……”旁邊的楚天闊雖是久經沙場,早已勵志男兒流血流汗不流淚,但聽到此處,也忍不住鼻子一酸,拂起妻子的一縷鬢發,溫柔說道:“輕眉,放心,咱們立刻就走,我就是死,也要保全你們母子二人……”突然,門外傳來叫喊聲:“快走,他……”可以聽出,那是楚天闊的表弟楚天德的聲音,而現在,他多半已經死了。楚天闊死死的盯著外面,咬牙喃喃,:“陸缺……”然後回頭對妻子說:“藏在這裡,我先去頂他一陣,你們伺機逃走,再也不要回來!”說完便越門而出。
門口站著的,就是那位“三劍陸缺”,一身粗布衣服,一雙破舊的粗布鞋,一臉不長不短的胡茬,臉上並無半點表情,如果非說有什麽表情的話,那就是平靜,那是真正的平靜,連冷漠都算不上,隻是平靜,因為他的心中隻有劍,隻有他的劍道,殺人與他無關,滅族也與他無關,與他有關的隻有劍。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磨礪劍道,包括殺人。他的劍道的確高深,已是天下第二,此刻,他看著楚天闊,他的目光便是那第一劍,目光中的劍意凌厲無比,若是常人必以心智大亂無力再戰,但楚天闊亦是修為不低,況且救子心切,戰意高昂,一道目光還難以重傷於他。回過心神,楚天闊握著他的鋼刀,直指陸缺。那是一個洞明強者的尊嚴,他想知道,陸缺是不是真如傳說中那樣冷漠,那樣無敵。陸缺從背後抽出了他的奇大無比的得劍―劍一,是的,他拔劍了,因為剛才的一眼劍意已經足以證明楚天闊足以讓他拔出第一劍,那麽他就絕不會托大而空手對敵,他隻想殺了他,不,他隻想提高他的劍道,他隻想殺了一直在劍道之上擋在他前面的那個人。
“劍一,菩薩蠻。”那是他劍的名字,陸缺劍名告訴了誰,那就意味著誰將要死了。
“原來我隻配死在劍一之下。”楚天闊眼裡閃過一縷頹然,因為他知道,三劍陸缺,一劍強於一劍。
“你以足以自傲,我已五年未曾拔劍。”陸缺自然平靜,平靜得令人絕望。楚天闊自知沒有可能戰勝躋身萬象多年的陸缺,他只求多拖延一段時間,
可以讓妻兒逃走,那麽他出手就必須是最強殺招。洞明之境,他已能溝通天地,取元氣於天地,此刻他手中鋼刀光華大綻,凌空劈下,隱隱間有猛虎下山之勢,刀鋒撕裂虛空,聲似虎吟,正是當年他砍南天大將於馬下的刀法:虎吟。這一刀虎吟裹攜風雷,有雷霆萬鈞之勢,但下一刻,這風雷一刀卻再難寸進,因為陸缺動了。重劍菩薩蠻橫於頭頂,雖劍重如封嶽,但卻穩如泰山。楚天闊換向再砍,陸缺再擋,楚天闊砍完了虎吟刀決七十六刀,陸缺擋了他七十六刀,楚天闊脫力氣喘如牛,陸缺氣息依舊平淡,面色依舊平靜。 “你的刀,太慢了。”陸缺語氣透著淡淡的失望。
楚天闊面色頹然,卻無言以對。但下一刻他便再次凝重起來,因為他知道陸缺將要出劍了。
與楚天闊的第一刀一樣,一樣是凌空劈下,但隻有楚天闊才知道,陸缺的這一劍是多麽玄奧,多麽遙不可及。陸缺躋身萬象多年,手中一劍可演化萬物,菩薩蠻重如山嶽,那麽在楚天闊看去便是真的有萬山壓頂,遠遠不是楚天闊空具虎勢那麽簡單,不過最讓他驚訝的是,他發現這一劍,他竟避無可避,隻能接下!
隻一劍,楚天闊雙臂盡斷,再無一戰之力,陸缺眼裡失望更濃,他以為,刀也好,劍也罷,若欲修成,或必力強,或必極快,或必精妙。可楚天闊的刀未佔其一,必輸無疑。不過這些他無暇去管,他需要盡快完成任務,好去繼續參悟劍道。
陸缺問道:“嬰兒在哪?”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
陸缺抬手朝著楚府一間房屋揮出一劍,劍光所致,片甲不留。楚天闊知道,那是他勵志到邊關殺敵的侄子所在之地,而現在…都不可能了。
“嬰兒在哪?”陸缺再問。
楚天闊雙拳緊握,雙目赤紅,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以皇帝的性子,即使他交出了他的兒子,楚家也必遭屠戮,伺機逃跑才是唯一之策。
陸缺再揮一劍,楚家又死數人。“嬰兒在哪?”陸缺依然平靜,而楚天闊卻已近乎瘋癲,朝陸缺大吼道:“為什麽!為什麽要將我楚家趕緊殺絕?”
“除魔。”
“哈哈,哈哈哈哈,除魔,好一個除魔!我楚天闊為他皇帝老兒立下赫赫戰功,今天他為了一個狗屁的觀星一語要將我楚家趕盡殺絕!”
“這都與我無關,我隻要快些滅你一族,回去悟劍。”說話間,又有楚家族人應聲而死。眼看著家人一個一個慘遭屠戮,但卻沒人能逃走,他們都明白,逃,只會讓他們死得更快。楚天闊聽著那一聲聲慘叫,那是他生養他的父母,是與他征戰沙場的兄弟,是他平日最看好的晚輩,一念及此,楚天闊再也無法忍受,如果注定他楚家注定亡,那他寧可先死。
“你們快走!我拖住他!”說著,楚天闊瘋一般衝向陸缺,他隻想拖住陸缺哪怕一息一刻。同時剩下的楚家族人都跑了出來,隻想求生。陸缺依然平靜,隻是看著楚天闊的眼裡多了一縷輕蔑。
“罷了,你有幸見到劍三,昭君怨。”陸缺一邊手中大劍菩薩蠻朝楚天闊劈下,一邊微微張嘴抬舌,一道銀光自陸缺口中一閃即逝,下一刻,除楚天闊外,所有楚家人胸口都有貫穿於胸的傷口,立刻奄奄一息,必死無疑,包括楚妻許輕眉。而楚天闊,更慘,一劍劃過胸間,森森白骨清晰可見,甚至劍痕所過之處,連肋骨都斷的乾脆利落。
但是,楚天闊沒有死,他要死死地記住陸缺的樣子,讓他化作鬼魂也要終生纏繞他,詛咒他,直到他死。
許輕眉沒有死,她想輕撫嬰兒的小臉,想再多看一眼自己也許再也沒機會長大的孩子,哪怕一息,哪怕片刻。
陸缺走到嬰兒旁邊,抬劍揮下,這是正月十五降生的的十八個嬰兒中他所需要殺掉的最後一個,想來花雲那老太監也快完成了吧。
巨劍菩薩蠻重若山嶽,這一揮嬰兒必死,然而任何能稱之為故事的故事到這裡都必有轉機,從無例外。
一把柴刀橫在劍下,沒錯,一把柴刀。世間再沒有一個人能用一把柴刀擋下陸缺的大劍,再沒有一把柴刀能古樸如斯,堅硬如斯,卻又肅殺如斯,再沒有一把柴刀會在刀刃上寫上“砍柴”二字,除了那位柴夫老李,除了那柄名刀“砍柴”。
陸缺的神色平靜中真正出現了凝重。他早就知道眼前的麻衣老頭當年一時興起手持柴刀殺盡皇帝五千龍甲軍,一時興起又在魔宗手下就下一城連那些名門正派都打算撒手不管的百姓,一時興起找到天心第一佛和無為第一聖單挑,雖勝負無人知曉,但其隨性而為之性與修為之強,可見一斑。而這砍柴刀正是他從寂寂無名一路殺成了位列刀譜第二的天下名刀。
而這還不是讓陸缺真正凝重的事,真正讓他凝重的是,這李柴夫所決定的事,即使是一時興起,也必然說到做到,從無例外。而眼下,他顯然是要救下這嬰兒,那他多半是難以完全完成任務了。
“為何除魔之事你也要阻止?”
麻衣草鞋的老頭滿不在乎道:“屁!你說他是魔,他就是魔?”
“這是皇上的事。”
“你知道老頭子我從不在乎皇帝老兒。”
“你壽元將近,不見得能阻止我。”
老頭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屁!就憑你?你和那老太監加起來都不夠看!不信你試試,看是我先死,還是你先死?”
陸缺眼中閃過精芒,手中大劍握得更緊了些,“既然你要救,為什麽早不出手,唯獨救這嬰兒一人?”
“沒必要。”老頭隨口答道。其實李柴夫看似不羈,實則也算心思細膩,他知道就算救了楚家一家,日後少不了抓了誰要挾誰的庸俗情節,那麽索性隻救一人,不過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樂意。他樂意就一人她就救一人,他樂意救幾人,那就救幾人,隻要他高興。
正月的寒風很冷,再配上這一地的屍體,就更冷,吹拂著陸缺額前兩縷黑白相間的頭髮,陸缺握緊菩薩蠻的右手緊握又松開,如此往複不知幾次,誰也不知道他平靜的面容下,在想著什麽。砍柴老頭拿著手中砍柴刀百無聊賴地敲著一旁的石樁,好像在等著陸缺的決定。
不知過了多久,陸缺慢慢地將手中劍背回背上,轉身緩緩向楚家府外走去。
“不打一架?老頭子我好不容易抽刀一回,就碰到陸缺這個孬種……”老頭子李柴夫一邊喃喃抱怨,一邊從奄奄一息的許輕眉懷中抱起嬰兒,許輕眉剛降下一子,如今又身受致命傷,說句話都已費盡心力,但仍然滿眼柔和的看著他的孩子,虛弱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當孩子長大……請告訴他…他姓楚,名…不爭,這是我和他父親能留給他的最後…的東西了,還請前輩……照顧好他……”說完,便與同樣放下一口氣的楚天闊一同西去,她直到死,都在看著他的孩子。
然而,當許輕眉說出楚不爭之名時,尚未走遠的陸缺腳步頓了頓,好像…記住了這個名字。
大周皇宮,護龍閣內,李瑾在前,花雲陸缺二人在後。
“好…很好,李柴夫,你竟敢管我的事,反正你壽元將近,活不了幾年了,等你死了,我再宰了楚不爭那個孽種!還有南疆蕭家,跑得倒是夠快,但你們是魔,我說你們是魔,全天下都會以為你們是魔,我看你們怎麽活在……朕的天下!”皇帝李瑾神色冷厲命令到:“現在將魔未盡除的事散布天下,讓百姓知道,有個叫楚不爭的魔將會導致生靈塗炭,百姓將深受其苦,若是見到此人,天下人人得而誅之!另外……立刻查到蕭家嬰兒的下落,凡與此事有關者……殺之!”
身後花雲陸缺二人,沉默不語…
一間破柴屋裡,砍柴老李看著桌上哭喊不止的嬰兒,沉默不語……
天南隸屬朝廷的第一大組織南天門內,燈火闌珊,幾個身著黑衣,體掛紅色披風,戴著無比詭異面具的人圍著一個躺著一個女嬰的祭台,沉默不語……
大周內的百姓聽聞那一樁樁出師有名名正言順的殺戮,沉默不語……
是的,殺戮過後,天下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