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林死了。消息很快就傳回到了驢子坡村。林榮還認為這是一場噩夢,不相信這是真的!馬春黯然神傷,他回到了公社,用手搖電話機向縣委報告事情的經過,說著、說著,抽泣了起來。
通過這幾天的觀察,他認為邱林確確實實是個特別能乾的生產隊隊長,他也準備待這次架設電線的任務完成之後,把他調到公社做他的副手。真沒想到,這個上午還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下午就這樣突然間消失了。
費莉為邱愛的事雖然和邱林鬧了意見,但邱林的屍體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一切矛盾似乎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一屁股坐在爛泥裡,用兩隻拳頭捶著胸脯呼天搶地、哭天喊娘,情緒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邱愛的感情很複雜,父親走了,她與李子的交往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什麽障礙了,但是她轉念一想,如果我和李子的愛情是以父親的死亡為前提的,那這樣的愛情又有什麽意義呢?父親生前強烈反對她與李子交往,她曾經無比憎恨父親,可現在隨著他的離去,這種憤恨之情仿佛一夜之間就消退得一乾二淨了。她來到父親的遺體旁默默垂淚。村上人說,父女還是心連著心的,父女之間的怨和恨都是暫時的。
李子也來了,他自己拿了一朵白花,請王瓊幫他別在了胸前,然後把黑色的袖章戴在了左臂上。他坐在了邱愛的身旁,神色淒然,一言不發。
村上有幾個嚼舌婦,又在嘰嘰咕咕了。說什麽邱林哪是被水泥杆壓死的呢,是被邱愛和李子氣死的!還說一個人如果長時間遭人詛咒,這個人肯定會早死的,這李子平時肯定沒有少咒罵過邱林。
吳英、王瓊把費莉夾在了中間,主動地承擔起了保護、安慰她的任務。
秀山、林榮、劉兵、秦娥等村委委員在商量邱林的追悼會事宜。在請哪些上級領導的問題上,秀山力排眾議,提出的名單是:縣委副書記陳度、縣委副主任徐力、縣委後勤處處長吳峰、公社黨委書記馬春、公社副主任程興發、鎮上球墨鑄造廠廠長孫乾、鎮上汽車站站長林娥。對這些公社、鎮上的一些領導,大家沒有異議,因為這些人能夠請來,但對於縣一級的領導,他們心中就沒有底了。秀山不這麽認為,他說:“邱林雖然只是一個生產隊長,但他可是全縣的明星隊長、生產能手!還有,他這次是因公而死亡的,是因公殉職,這和戰場上犧牲的烈士沒有什麽區別……上級也許還會追認他為烈士呢……”
秀山的分析是有道理的。邱林因公死亡的事情上報到縣委之後,縣委常委會還特地為他召開了一個專門會議,為他成立了一個治喪委員會。委員會的組成人員是:治喪委員會主任薑如,副主任陳度、徐力,成員有馬春、吳峰、林榮、秀山等。
歲末的驢子坡村,北風凜冽、衰草遍野。邱林的追悼會在驢子坡村村委大院舉行。大院裡,哀樂低回,前來送別的驢子坡村的村民以及縣鄉兩級代表面色肅穆,心情沉重。追悼會由陳度主持,馬春作悼辭。
馬春不愧為縣委辦公室主任出身,他用流暢的語言回顧了邱林生前的主要業績:他領導的四隊糧食產量年年全公社第一、全縣第二;四次被評為縣級“生產能手”……
他的事跡雖然還談不上驚天動地,但作為一個生產隊長來說,他已經得到了能夠得到的所有榮譽。在場的人無不為他的意外去世而扼腕歎息。費莉哭得死無活來,邱愛也放聲痛哭,李子也在默默地垂淚,
連一向秉性很硬的小青菜也“嗚嗚”地叫了兩聲。 薑如沒有發表講話,他和邱林的家屬一一握手,來到費莉的跟前時,他緊緊握著她的手,連聲說:“要節哀順變,要節哀順變!”來到邱愛的跟前時,他說:“你父親是好樣的,他是全縣人民學習的榜樣!”
陳度主要對李子進行了安撫,他說:“邱林已經去了,費莉、邱愛她們母女倆,你要照顧好!……在這一段時間裡,你要經常去去她們家……”李子認真地聽著,不停地點頭。
追悼會進行到了最後一個環節,向邱林的遺體告別。費莉在吳英、王瓊的攙扶下,提著鉛一般沉重的雙腿,沿著邱林的遺體走了一圈,她邊走邊喊:“邱林啊!你怎麽這麽狠心,說走就走呢!你怎麽狠心地把我丟下來呢!……你把我也帶去哦!……”
運送邱林遺體的靈車, 是用一輛大型拖拉機臨時改成的。村上八位壯勞力把邱林的遺體送上靈車時,秀山再也忍不住了,嗚嗚地哭出聲來,他為他手下失去了這麽一個優秀的生產隊長而感到錐心刺痛,這種痛不含任何雜質!
林榮早就開始飆淚了,盡管他們在以往的工作中,有過爭執,甚至發生過矛盾,但在今天的這個場合,這些都無足掛齒了。他瞬間明白了一個有能力的人的存在是多麽的重要。
前來送行的隊伍當中,還有一個人,大家是沒有想到的。他是誰?你猜對了,他就是周山。周山的醫術是高明的,但面對邱林的嚴重傷情,他回天乏術。在搶救邱林失敗時,他很不情願宣告邱林已經死亡,他明白:作為一名醫生,他不得不這樣去宣告。盡管他與邱林沒有交往過,但從別人的口中,他還是對邱林有一定的了解。邱林一心為公的精神令他欽佩。在整個追悼過程中,他也抹了幾次淚。
裝載邱林遺體的靈車啟動了,驢子坡村村委大院的哀嚎聲猛然響了起來,這聲音的強度不亞於夏天裡的一聲炸雷,費莉跪在了靈車的前方,死活不肯起來。秀山也顧不得別人怎麽議論了,兩隻手臂彎成了弧形,從她的身後一把把她抱了起來,她兩隻腿直甩,試圖賴著不起身,但在秀山使出吃奶的力氣之後,她猶如一片樹葉被輕輕地移開了。
按照農村的禮數,村民只能送到村口。靈車在眾人的目送下,緩緩地駛出了驢子坡村。
邱林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