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正月二十以後,驢子坡村集體林地裡的桃樹上已經點綴著一些露尖紅的小花苞了,柳枝吐出了嫩嫩的翠芽;村東邊驢子河岸邊也生出了細小的芽草;麥田一片蔥綠,一陣疾風吹來,形成的綠浪向遠處湧去。村裡各個生產隊的社員幾乎都已下地了,他們知道,春耕搶先一步,秋收就有了更大的保障。
四隊隊長邱林揮汗如雨,他們隊今天的勞動任務是向油菜地裡撒牛糞。牛糞是去年臘月初就堆放在了油菜地周圍的一處田埂上了。為了增加肥力,邱林帶頭挑塘泥,在成山的牛糞上又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泥土。
“李子,你從東邊鏟糞;祁漢,你從西邊鏟!其他的人隻管擔,隻管撒!”邱林作了分工後,秀山來了,他是找邱林再商量李子工種的事的。
邱林看到村長來了,禮節性地放下了肩上的擔子,問:“村長找我有什麽要緊事?”
“呃……沒什麽要緊的事,隻是來看看……神了,你們隊的麥子、油菜就是比別的生產隊的長勢好!”
“你不要抬舉我,我隻是一個乾實事的人。你有什麽話快說,我等不及你的慢條斯理。”
秀山知道,像邱林這樣的人,不是一兩句恭維話就能把他擺平的。他既不貪財,更不愛聽奉承話。
秀山為了李子,以村長的身份來巴結生產隊長,也算是丟人已丟到家了。見邱林這副樣子,李子的事已到了嘴邊,他還是把它噎了下去。這時候的秀山真是後悔極了,後悔自己不應該先前竭力地向公社舉薦他當生產隊長。
“村長若是沒事,那我就先乾活了,今天的任務特別重,不能陪你閑聊了。”
話音剛落,邱林又鑽到人堆裡,揮起了鐵鍬,賣力地鏟著牛糞。
秀山在田埂上,定了定神,來到李子的跟前,和他耳語了幾句就離開了。祁漢湊了過來,拍了拍李子的肩膀,說:“你大前天晚上和邱愛一起散步的事,難道他們都知道了?”
“你胡說什麽?我大前天吃過晚飯就上床睡覺了,哪有和邱愛一起散步的事?”
“呵呵,你這個特別會講故事的人,還真的把自己編進了故事裡嗬!男女一起散步,又不是一件醜事,怕什麽?男子漢敢做不敢當,算是一條好漢嗎?”
李子停止了手中的活,愣在那兒,一時不知道用什麽話來搪塞。
祁漢見狀,也沒再說什麽了,又回到了原位上,繼續乾他的活。李子心想:“莫非那天晚上,祁漢真的看見了?”他越想越擔心,擔心這件事遲早會傳到邱林的耳朵裡。
那天散晚工的時候,李子在村口碰到了邱愛,沮喪地對她說:“村裡有人知道我們一起散步的事了……這要是傳到你爸的耳朵裡,怎麽辦?”
“我爸知道了又怎樣?會把你我生吃了?我倒不相信他有這個本事!”
“這倒不至於,但可能會加深他對我的敵意和惡感!”
祁漢就像嚼舌婦一樣,肚子裡就是沒有事也會嚼出一點事來。他趁邱林和他商量明天的農事安排的機會,把邱愛和李子一起散步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邱林。邱林聽後,眼睛睜得像魚泡,又大又圓,反覆地問:“可是真的?”
“那還有假,不信你直接問問他們倆!”
祁漢有個習慣,夜幕降臨後,他總喜歡在村裡閑逛。李子、邱愛一同散步的那天晚上,他正好在村前對著驢子河發愣。驢子河的河水在淡淡的月光的照射下,
顯得更加的朦朦朧朧。沿著河邊漫步的李子、邱愛這兩個人的背影,隱隱綽綽地倒映在水中,他們的腳步聲打破了這靜寂的田野。李子與邱愛會不會手攙著手?會不會親嘴?盡管他的視力很好,盡管有月光,但他還是很難看得真切。他想追上去,但又怕被他們發現了。於是,就一直呆在了村口的那片樹林裡。 邱林回到家一放下自己肩上的擔子,就對著邱愛劈頭蓋臉地痛罵了起來:“你這個不知道害羞的東西,獨自和一個男人混在一起,像什麽話?你這個傷風敗俗的東西,我們邱家怎麽出了你這個敗類?你下次再和右派分子的兒子接觸,我要打斷你的腿……”
對於父親的激烈言辭,邱愛早就有這個思想準備了,所以,她表現得很平靜,她不爭辯,也不反駁,權當一陣風吹過……
丈夫惡毒的語言,連費莉也聽不下去了:“我說邱林,女兒和人家出去耍了一下,至於這樣來火嗎?她又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怎來這麽狠毒的語言?……”
“你這個婦道人家,懂個屁!她和李子混在一起,李子是右派分子的兒子,是勞動改造的對象,時間混長了,我們也會受牽連的,弄不好,我們也成了改造的對象!”邱林一邊說,一邊把桌子錘得啪啪地響,把隔壁鄰舍的人都引來了。林小英也來看熱鬧,她希望他能把李子和邱愛之間的愛情的火苗給掐滅,因為她也在暗戀著李子。她手裡還壓著李莉從SH寫給李子的三封信呢!
“邱愛,你和右派分子的兒子談戀愛,會有風險的!”
“什麽風險?”邱愛望著小英問。
“具體是什麽,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會對自己或者家人不利。”
“照你這個說法,右派的兒子就應該打一輩子光棍?”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就是要談,也要等他的思想改造好了再說!”
“思想改造不好,就不談?”邱愛嗆了一下小英。
林小英自我感覺被嗆得難受,紅著臉回去了。邊走邊想,看來要想從她的手中把李子奪過去太難了!
“邱林和邱愛又吵起來了?”林小英回頭一看是父親。
“是的!”
“這次吵嘴,為什麽呢?”
“還是為李子。”
“這李子真不是省油的燈!”
林小英跨進自家的院時,母親吳英正在埋頭洗衣服,她看到後,摞起衣袖,就要幫母親洗。
“這大冬天的,你把你的容易生凍瘡的手保護好吧!這幾件衣服很快就要洗完了!”
林小英聽後,沒再堅持,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偷看李莉寫給李子的信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