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英和祁漢談戀愛的事,沒過多久,全村老少都知道了。有些村民議論:他們兩家門不當戶不對,認為這場戀愛不會成功。但小英的父母並不這麽看,他們認為:富沒有富苗,窮沒有窮根,關鍵要看小夥子是不是走正道,是不是愛勞動。
祁漢和林小英這段時間的交往非常頻繁。小英家的一些重體力活,祁漢全包了。吳英對他的身板和力氣非常滿意,林書記認為他做事情有板有眼,而且不怕吃苦。兩個人對他喜愛有加。
祁漢家境貧寒,這大夏天的,除了那件海軍藍的套頭衫而外,幾乎沒有第二件可以穿了。小英到鎮上最大的一家百貨商店給他買了一黃、一白兩件短袖襯衫。祁漢穿上後,整個人的精氣神就顯現出來了。邱林見了,很嫉妒。他想林書記比他官大,也比他有福氣。他恨邱愛沒有眼光,不對祁漢產生興趣,偏偏愛上那個人瘦毛長的李子。
今天上午,唐華到驢子坡村送報紙、郵件,其中,有李莉發給李子的一封掛號信,有了先前的教訓,他再也不敢委托他人代為轉交私人信件了,他到學校把這封信親自交到了李子的手中。
李莉告訴李子,她已經在一個星期前和秦明結婚了,婚事辦得簡潔而隆重。在信中,李莉還問了李子最近生活得可好。
李子把這封篇幅不太長的信當作了一部長篇小說在讀,打開了又收起來,收起來又打開,反反覆複,把這薄薄的信箋差點給折破了。盡管邱愛已經佔住了他的心,但是這封信,還是給他帶來了一些說不出來的感覺:有祝福,有悲涼,有迷茫……曾經的同桌結婚了,他應該祝福她,曾經喜歡的人,成了別人的新娘,失意、悲涼哪能沒有?面對邱林的敵意和蠻橫,他什麽時候能正大光明地牽著邱愛的手去散步,也像林小英和祁漢那樣到鎮上看電影?等等,等等,總之,他心情很煩亂。
初秋的滿月,既圓又亮。銀色的月光把驢子坡村四周的田野織成了一個迷迷蒙蒙的世界,驢子河岸邊的樹木隨風搖曳,發出呼呼的有節律的聲響,月光透過樹縫在地上畫出了一張張明暗交織的地毯,村子裡的喧鬧仿佛被這如水的月光洗消了去,逐漸地寧靜了下來。
現在,李莉和秦明在幹什麽?也許他們牽著手在黃浦江畔散步,也許正在燈下共同地讀一本關於愛情的長篇小說,也許正在床上享受著肌膚之親……這些可能一一地在李子的腦海中反覆循環著。他拿著一隻長簫,借著月光向田野深處走去,忽然,屬於四隊的一塊田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半年前,他在這兒揮汗如雨,但邱林仍認為他還不夠盡力。他的無奈,他的憤怒,他的眼淚……仿佛一一地鐫刻在了這塊田畝中。今晚再次見到,除了恨,還是恨,恨他固執,恨他蠻橫,恨他偏執……
種種複雜的情感,混亂如麻的思緒,對前途不可知的茫然……全都通過低沉的簫聲傳達了出來。他即興創作,即興吹奏,用充滿悲戚而哀傷的音符把自己的情緒全部呈現在這迷迷蒙蒙的田野裡。
戀人之間難道真的有感應?這簫聲邱愛聽得真真切切,奇怪的是村上其他人都沒聽到,仿佛這充滿哀傷的簫聲是專為邱愛定製的。她聽出了其中的悲涼意味,本打算起床尋著這簫聲找他,但轉念一想,他心中有苦,還是讓他獨自宣泄一下吧!
這似遠似近,悠遠而淒婉的簫聲惹得邱愛輾轉反側,內心不能平靜。她恨她的父親,恨他武斷,恨他瘋狂,
恨他沒有同情心,恨他自以為是。腦海裡反覆出現父親對她的警告:一旦你和這個右派分子的後代成了親,我們也就成了右派分子的親戚了,今天改造的是李子,明天改造的是就是我們!她為這句話,請教過秀山,秀山說,這個他不好判斷;也求教過林榮,林榮說,株連自古就有。邱愛不懂株連是什麽意思,林榮向她解釋了好一大番功夫,她才終於弄明白了。向小英詢問,她的回答,更讓邱愛心驚膽戰。小英說:“你若和他結婚,地方政府不會向你們出具證明的,沒有證明,結婚證是拿不到的,沒有結婚證就結婚,是非法無效的婚姻,當事人要受處分的……” 邱愛倒是不怕自己受處分,她認為李子可不能再受折騰了,她不願意讓自己的心上人再受打擊,所以她還是選擇了隱忍,選擇了低調。關於這一點,他和李子達成了高度的默契。
公社書記陳度認為公社的路線教育宣傳隊的內容太陳舊了,應該改改老舊的宣傳方式、增加一些新的宣傳內容了。
改方式,增內容,必須要有這方面的人才作基礎。於是,他把全公社所有的文職人員,包括教師,統統梳理了一遍,李子跳進了他的腦海,他決定把李子暫且借調到公社來, 負責清水河公社的宣傳隊工作。
當公社的文教乾事向徐滿傳達陳度書記的要求時,他一臉疑惑,隨後是一臉茫然,反覆說:“我們小學也離不開他呀?”
“那要以公社的全局工作為重啊!”
“還有,他的右派身份適合嗎?”
“這個,陳書記既然想調他去,肯定有他的考慮,我們就不用操這個心了……”
公社教育乾事向正在教室裡上課的李子招手,示意他出來一下,他像是受驚的小白鼠,雙腿發顫地來到了乾事的跟前,他想一定是出了件什麽大事了,否則怎麽會到下課時再說都等不及了呢?
“公社陳度書記調你到公社搞宣傳,下午就去公社報到!”
“調我去?”李子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這時打顫的雙腿已恢復了原樣。
“喏,這是公社的調遣令。”
李子把公社的調遣令牢牢地攥在手中,長舒了一口氣:“我的天啊,這是不是在做夢啊?”
邱林知道李子要到公社去了,心情一下子輕松了不少,暫時無須老擔心著他與邱愛接觸了。他想:這個右派分子的後代走得越遠越好。
時間太緊,李子來不及和邱愛招呼一聲,就到公社去了,她聽到這件事後,心裡空落落的,隨後開始擔心李子遇上了同樣深愛著他的別的女人,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的人生還有什麽意思呢?
李子離開驢子坡村的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李子昨晚吹簫的地方走來蕩去,淚水像眼前驢子河的河水一樣向遠方靜靜地流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