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度即將到縣委任副書記的消息，像長了腿，瞬間傳遍了清水河公社的所有行政村。秀山是第一個向他表示祝賀的村長，隨後是林榮，再然後是馬鞍狀村村委書記吳峰……

　　陳度對公社大院充滿了一片深情，大有“十載一日故人去，大院深深情依舊”的感慨。掐指一算，在這兒一呆，整整十年。馬上要離開這裡了，心裡有很多的不舍，感傷情緒顯現在了他的臉上。

　　李琴很高興，她想從此以後一家人就能團圓了，免了相思之苦。

　　這些年來，她一個人在縣城帶著孩子，確實很辛苦，再加上她的工作單位縣供銷社考勤制度又非常嚴格，所以，除了辛苦之外，生活節奏也比較快。為了能把丈夫早日調到縣城裡來，結束夫妻分離之苦，她找過薑如好多次，他言語上說得非常動聽，可是說過之後，他的表態就像一陣風瞬間飄散、消失了，他就是擱著不辦。你李琴當時要是和我結婚，哪有這碼子事?我哪一點比陳度差了，想叫我把他從鄉下調到縣城來，我只要還是這個縣的縣委書記，你就不要有這個念頭。善良的李琴哪裡知道薑如的內心是如此地窩火?

　　陳度明白，他能調往縣城當縣委副書記，表面上看是方青起了作用，其實真正的幫手是李子，是他編排導演的節目深深地打動了方青。

　　面對前來道別的各個村的村長、書記，陳度只是簡單地敷衍了一下，他想抽開身，單獨見見李子。

　　李子聽到陳度即將調走的消息後，心裡“咯噔”一聲，驚詫的同時，更多的是失落與傷感。他知道，他能在宣傳隊混得風生水起的，陳度書記的賞識是最為關鍵的原因。他立刻為自己的將來擔憂了起來，陳度調走後，他能不能繼續在宣傳隊呆下去?這一個大大的問號橫在了他的面前。陳度雖然官升一級了，對下面仍有一定的影響力，對公社說上幾句話也是可以的，但是人走茶涼，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些因素是無法改變和抗拒的。當一個人把自己的命運系在另一個人身上的時候，這是多麽地不靠譜！想到這兒，李子的鼻子一酸，眼淚從眼角邊流了出來。

　　陳度吩咐公社通訊員把李子叫了過來，李子跨進他辦公室的時候，眼角的淚痕還依稀可見。陳度招呼他坐下，給他端來了一杯茶水，他一時難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嗚嗚”地哭了起來，這時，陳度的眼睛也濕潤了。

　　“我走後，你繼續留在宣傳隊！”

　　“沒您關照了，只怕是片刻都難留啊！”

　　“他們做事會這麽絕?”

　　“我發現，自從您調走的消息出來後，程興發副主任一直對我擺臉色。”

　　“那為什麽呢?”

　　“我也弄不清楚！只知道邱林和他一直走得很近，他們是無話不談的好兄弟！”

　　陳度呶了呶嘴巴，沉思了一晌，似有所悟地說:“他對你拉臉的原因就在這裡了！”

　　“我對付一個邱林，都顯得力不從心，再來一個公社副主任，我恐怕抵擋不住啊！”

　　陳度知道程興發的為人，他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城府極深，精於世故，對得罪過他的人，他必定會進行報復。陳度認為如果這個時候和他把事情挑明，程興發一定會向他做出保證，但這個保證能持續多長時間，可能比曇花的壽命還短。

　　“邱林在程興發面前，說你壞話，這是肯定無疑的了！”

　　“陳書記，您的判斷百分之百正確！”

　　“你究竟和邱愛的關系有多深?是不是已到了非結婚不可的程度?”

　　“我愛她，

她更愛我！她為了我已拒絕了方青。”　　“問題就在這裡，如果你繼續與邱愛保持下去，你與邱林的關系就改善不了，你與他鬧僵了，程興發和你的關系也隨之會僵下去。”

　　“您的意思是我斷絕與邱愛的交往?”

　　“斷絕交往，肯定是一個萬全之策，但是主意還是由你來決定！”

　　邱愛在雨中奔跑的情景又在李子的心中浮現了，與其說她是邱愛，還不如說她是另一個版本的李莉。SH市的李莉已為人妻，驢子坡村的“李莉”，我怎忍心丟棄?李子無聲地面無表情地離開了陳度的辦公室。

　　陳度本打算把他拉住，可是，他臨時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有些事還是讓當事人自己去咀嚼，自己去消化，別人摻合進來，也未必是件好事。

　　李子從陳度的辦公室出來後，回到了宣傳隊，其他成員感覺出了他的情緒不對勁，嘈雜的環境一下子沉寂了下來。可李子不願意這樣，他希望聲音越大越好，人在近乎噪音的環境下，會把自己的情緒藏得更深，他當然不希望他失落的情緒會被別人察覺。於是，他大聲地喊叫了一下:“繼續排演，送別陳書記的幾個節目，一定要做到爛熟於心！”

　　於是，大家這又投入到了緊張的排練之中。

　　經過一個上午的忙碌，李琴已經把丈夫的東西收拾好了，有些東西該打包的已經打了包，該放進網兜的也已經放進了網兜。陳度問:“桌子抽屜裡的幾十本工作筆記本，全都放進了網兜了?”

　　“是的，一本不落！”

　　陳度在基層工作的最大的一筆財富，恐怕就是這些工作筆記本了。 他平時有寫工作日記的習慣，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十幾年來記錄從未間斷。因此，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些筆記本就是他過去工作的足跡，他像對待文物一樣，細心收藏。

　　“陳書記，您在離開這裡之前，有沒有特別的交代啊?”程興發帶著公社的班子成員，走進了他的宿舍。

　　“沒有什麽需要交代的！”

　　“那，……下午兩時整，在禮堂舉行送行儀式，喏，這是活動表。”程興發把手寫的送行程序安排遞給了他。

　　“把陳書記的離職感言這個環節刪去！”

　　“那為什麽?”

　　“我怕我的情緒會失控，說不下去！”

　　程興發等人走後，他乾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發愣。是啊，這張辦公桌、這把椅子以及房間裡的一切，對他來說是多麽的熟悉啊！如今，說離開就要離開了。他的心情起伏不定，竟低聲抽泣起來。李琴見狀很不理解。

　　“怎麽，你在這兒罪還沒受夠?”

　　“啊?……這怎麽能說是受罪呢?”

　　“那你掉眼淚幹什麽?”

　　“不想掉眼淚，但就是控制不住！”

　　下午兩時整，送別陳度的活動正式開始。活動的總主持是程興發，他高度讚揚了陳度的工作業績，這情形頗像是在開一個表彰會，更像是在開一個追悼會。陳度一點兒都沒聽進去。文藝表演開始了，李子把送別方青的兩個節目保留了下來，當表演《千裡送別》時，陳度淚如雨注，失聲痛哭，與他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邱林、程興發卻在偷著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