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度書記調走後,縣委臨時任命程興發為清水河公社代理書記。陳度原先管理的部門很自然地移交到了程興發的手下。
公社宣傳隊屬於文宣部門,在公社黨委的直接領導之下,程代書記接手後的第一天,李子來匯報工作。
“程代書記,您對宣傳隊的工作,有什麽新的要求或指示?”
“這個?……我暫且還顧不上來!”
“您講一個大致的思路也行!”
“思路?……目前還沒有!”
李子等於吃了一個閉門羹,很失望地走出了他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就是陳度書記原來的辦公室,他對這裡的一切非常熟悉,不過,今天他感到有些陌生。
下午程興發把屬於他管理的各部門的負責人召集在了一起,開了一個短會。與其說是開會,還不如說是列規矩。會上,各部門的負責人分別向他匯報了本部門的工作打算,輪到李子發言時,他還沒說上幾句,程興發就借故打斷了他的話,後來又沒有讓他接續前面的發言,而是讓農技站站長匯報。李子被冷在一旁,進不得、退不得,很尷尬。
李子回到宣傳隊的時候,隊員們問:“李領導,有沒有新的任務?”
李子聽到別人稱他領導,感覺全身不舒服,陳度書記在的時候,他都不習慣人家這麽叫他,現在呢?那就更不習慣了,在他想來,別說領導了,能不能在宣傳隊繼續呆下去,這還是一個未知數。他懇求大家今後不要稱呼他領導了。
邱林幾乎天天都來公社大院,李子每見到一次,心裡就咯噔一次。他有時候在程代書記的辦公室內一呆就是半天。他們每天有多少話要說呢?除了李子和邱愛,再也沒有新的話題了。李子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不比在四隊時好多少,在四隊勞力,在宣傳隊勞心,而且時時都在提防著,總感覺有人隨時會從背後向他射冷箭。陳度書記這棵大樹不在了,他真真切切地感到危險就在眼前。他一直想不通,陳度書記為什麽安排程興發作代理書記。我內心的隱憂,我最擔憂的,他是知道的,他為何棄置一旁不顧呢?
老實說,李子的感覺是錯誤的。他的擔憂,陳度考慮過——他也不讚成叫程興發做代理書記。他更清楚官場的運作規律:先代理一下,然後就轉為正式,除非在代理期間犯了過錯,否則不會有意外,任命程興發做代理書記,是縣委決定的,他沒有參與討論。
邱林和程興發的頻繁接觸,李子越來越覺得程興發的臉比以前拉得更長了,有幾次甚至還看到了他對著自己瞪眼睛。
幾個星期下來,程興發幾乎熟悉了自己所管轄的部門情況,他采取了一些措施,開始逐步淡化陳度的影響:陳度原來堅持的,他放棄了;陳度原先反對的,他卻偏偏堅持,旁觀人感到程代書記是通過否認自己的前任來為他本人立威。程興發不愧為官場老手,運作自如,所有的情況似乎都在按照他的計劃向前推進著。可是,他這麽操之過急,難道就不會惹出禍端來?
一天,他吩咐公社通訊員把李子叫了來。李子進了他的辦公室,他既不賜座,也不倒茶。
“從明天開始,宣傳隊不允許再演文藝類節目了,恢復原來的宣傳內容和宣傳形式。”
“那不就違背了陳度書記的要求了嗎?”
“他的話難道就是真理?……現在我是清水河公社的書記了,人換了,你的腦筋也要換!否則,你還是回到驢子坡小學教你的書去!”
李子在程興發不屑一顧的眼神中離開了。
他的預感一一成了現實,他的擔憂和顧慮一個不落地成為了鐵定的事實,他感到他離開宣傳隊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人一旦有了顧慮,有了情緒,做什麽事都會放不開,哪怕是自己最熟悉的事,也是如此。這幾天來,李子仿佛身陷泥淖之中,無法掙脫。
這天黃昏,太陽下山之後,四周很快就被黑暗吞沒了,公社大院裡的主乾道兩旁的樹木,黑森森的,一陣西北風吹來,從樹林的深處發出了一陣陣的淒厲之音,很怕人。還是離開這裡吧!我的腦筋轉變不了,與其讓程興發把我解職,還不如自己提出辭職。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在程興發的辦公室門口等著了,程興發看到他這麽早就像一根木樁一樣釘在那兒,感到很奇怪。
“程代書記,這是我的辭呈!”
“怎麽?感到不能勝任這項工作?……你可是要考慮好哦!……現在反悔,收回辭呈還來得及……”
“我不反悔,這是我的慎重考慮!”
李子說完,頭一扭,邁開了步子,瞬間就消失在了他的視野之中。
李子辭職了,程興發覺得自己對邱林終於有了一個交代,心裡輕松了不少。這天下午陳度來了,他是代表縣委宣布公社主要領導任命決定的。
陳度到了縣委之後,職務分工是主管組織工作,因此,這次班子成員的調整,完全是他一個人的主張。
程興發在代理書記期間的所作所為, 陳度是清楚的。一些對他忠心耿耿的老下屬實在看不下去了,利用上縣城辦事的間隙,到他那兒數落程興發的不是。
這才離開了幾天?動作就這麽大了?還把李子給擠走了……把這些問題串起來一分析,很容易讓人得出這樣一條結論:程興發就是要否定陳度。如果程興發能顧忌一點,或者做得巧妙一點,陳度也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去了。現在,陳度再不拿起權柄,恐怕他會變得更加有恃無恐了。
幾番考慮之後,公社新班子任命名單如下:原馬鞍狀村村委書記吳峰擔任公社書記,撤銷程興發代理書記的職務,繼續留任公社副主任一職,原驢子坡村村委書記林榮擔任公社副書記。
新班子成員出爐後,陳度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在公社機關人員大會上代表縣委嚴肅地宣讀了任命書,眾人啞然,程興發的臉色由黃轉紅,由紅轉黑,最後是灰頭土臉。
陳度宣讀完了之後,就直接回縣城了。他本打算去原來的寢室看看,當他感覺到程興發的臉色很不對勁時,他改變了原來的計劃。
會議結束後,程興發坐在會議室裡,一直沒有緩過神來。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對了!他就是李子,他認為一定是李子到陳度面前告發了他。
第二天,程興發騎著自行車來到了驢子坡村學校,找到了李子。他不顧身邊還有其他人在,怒目圓睜,上下牙齒咬在了一起,說:“你這右派分子的後代,等著瞧,今後有你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