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虎離開小谷城獨自騎馬返回,在美濃國境內遇到一座破廟,上面寫著“奇廟”兩個漢字。此時天空飄來了一片黑雲,大風也刮起來了,眼看就要下雨了。
潘虎敲響廟門,推門走出來一位禪師,身披袈裟,手持禪杖,慈眉善目又儀表莊重,舉止也很不凡。
“施主是來投宿的吧?”禪師開門見山地問道。
“是的。”潘虎說著從包袱裡掏出一把錢,有銅板也有小金粒,雙手捧著遞了過去,他想,雖然這是佛門之地,打擾人家清修也應該表示下。
“施主請吧!”禪師很隨意地從潘虎手裡撿了一個銅板一粒小金粒,然後一伸手示意潘虎進去。
破廟只有一個大殿。兩人都盤腿坐於佛前的蒲團上,潘虎沒有問禪師的法號,禪師也沒有問潘虎的姓名。
“大師,弟子心情不好,您幫我念段經文,解解煩憂吧!”潘虎說著鼻子一酸,眼淚簌簌而下。
“施主,您該吃藥了!”禪師眯著眼睛答道。
“啊,吃藥?”潘虎像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禪師笑而不語緩緩站起身,走到佛像後面取了一壺酒,又拿了兩隻碗。
“啊,大師,您真是......”潘虎哽咽著,他的心中熱血上湧,臉被滾下的眼淚燙的火辣辣的。
“酒是百藥之王,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啊!”禪師一邊倒酒一邊喃喃道。
“哎,弟子今日煩惱太重,怕是枉費了大師的好酒,大師還是給弟子念段經文靜靜心神吧。”潘虎歎了口氣哀求道。
“老衲不會念經!”禪師答道。
“啊!和尚不會念經?”潘虎感到十分意外,瞠目結舌。
“老衲不識字!”禪師又道。
潘虎忽地想到中華禪宗也有“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一說,據說六祖慧能禪師就不識字,因此他不敢對眼前這位禪師有輕視之心,又畢恭畢敬道:“那大師可傳授弟子其它的忘卻煩惱之法嗎?”
“老衲不會開導,只會傾聽。施主您心裡有苦就跟老衲訴一訴吧,想哭就大聲地哭出來!”禪師說著埋頭自斟自飲了起來。
傾聽是最好的溝通,潘虎對禪師越發敬重了起來,他甚至慶幸今天在這機緣巧合遇到了世外高人,可能會讓自己大徹大悟。但是他這個人本性上有些內向,還不太放得開和別人輕易吐露心事,特別是在自己心裡埋藏多年的心事。
“大師,您在出家前可曾也有什麽煩惱?”潘虎試探著問道。
“有啊,誰都逃脫不過為情所困啊,嗚嗚嗚嗚--”禪師說著放下酒杯掩面而泣,寬袍大袖遮不住悲嚎之聲,那連串的眼淚嗒吧嗒地掉進酒碗裡。
“啊?是失戀了嗎?多少次?”潘虎忍不住問道。
“幾百次吧,不過大都算不上真正意義的失戀!嗚嗚--”禪師又哭道。
潘虎讓禪師講了幾個失戀的過程,果然都很慘,那是:隻想好好愛一場,卻被當成臭流氓;隻想真心愛一回,卻被當成大淫賊;癡癡暗戀更殘酷,還沒開始就結束;一生為愛傷透心,至今仍是處男身......跟禪師的“慘”比起來,潘虎覺得自己眼前這點糾結簡直是矯情,於是潘虎聽著聽著竟然面露喜色,幾乎忘卻了自己的煩惱。
“老衲不講了,該施主了!”禪師好像看出潘虎在幸災樂禍,十分不悅道。
潘虎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窗外,原來在他不知不覺中外面已經下起了傾盆大雨,
而且狂風怒吼,電閃雷鳴,破廟的紙窗被刮得呼呼作響,房梁都劈裡啪啦搖搖欲墜。潘虎道:“好吧,我要以一首漢詩開頭!” “老衲洗耳恭聽!”禪師又拭了拭腮邊的眼淚,正襟危坐道。
“窗外濃雲掩日天,風襲雨碎化成煙。雷鳴電閃驚如幻,歸路汪洋阻萬千。”潘虎起身背手吟誦道。
“你這開篇不夠直白啊!很燒腦啊!老衲的三千煩惱絲都被你燒光了!”禪師緊鎖雙眉摸著褶皺的頭皮抗議道。
“啊!”潘虎又坐下來,尷尬地也撓了撓頭,他才想起來,禪師不識字,這文化水平應該也不會懂他的詩。
“直奔主題吧!”禪師猛喝了一口酒,打了一個嗝,又白了潘虎一眼道。
“我......我在.....我在十歲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女孩,也不.......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很喜歡她,但是......”潘虎終於鼓起勇氣吐露出他和戚小姐的感情來,因為他見禪師剛才哭得情真意切,聽著都是肺腑之言,如果自己再有所保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了。
“喂!打住!施主,不要上來就給老衲講這麽悲傷的故事好不好?老衲喜歡有爽點的,就是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女人那種!”禪師放下酒杯做出要敲打潘虎頭的架勢道。
“啊!大師您息怒,佛主像前,小心犯了嗔戒!”潘虎被嚇得一顫抖,又裝作淡定地勸道。
“哼,什麽嗔戒?沒聽說過我佛如來也會作獅子吼嗎?你要清楚這是亂世啊,人活著多麽壓抑、人心多麽浮躁,老衲躲在這裡清閑自在,沒事兒圖個樂呵,誰要聽你嘟囔那些揪心事兒?”禪師又瞪著小眼睛吼道。
潘虎忙低聲道歉道,“大師教訓的是,好吧,弟子講講和那位公主的緣分,那是弟子人生中一段幸福的時光,希望大師能夠喜歡......”潘虎說的“那位公主”指得是阿市,他現在不想當著外人直呼她的名字。潘虎又道:“話說在桶狹間合戰後,因為弟子在戰場上造了無數殺孽......”
“造了無數殺孽?看了施主很能打啊?”禪師忽然來精神道。
“一般一般吧,弟子搶挑野良田、斧劈桶狹間,鬥淺井、滅今川,至今還未遇到敵手,前幾日還在這附近斬殺了數十齋藤武士呢。”潘虎很假地謙虛道。
“嗯,嗯,這個是爽點!”禪師又點頭稱讚道。
於是潘虎和禪師吹起自己在戰場上的戰鬥,但是剛講完桶狹間合戰,禪師又開始厭倦了。
“多講講你和那位公主的事兒吧!”禪師又強製打斷潘虎道。
“好吧!”於是潘虎又開始講他和阿市公主的故事。當他講到那一夜和阿市在野外纏綿時,禪師眉開眼笑,一臉滿足的表情,就像自己親身體驗虛擬現實似的,已經完全被情節代入了。
“大師您是一位出家人,怎麽好這口兒啊?”潘虎不解問道。
禪師笑而不語,只是做個手勢讓潘虎繼續。
關鍵的情節,潘虎當然不好意思往詳細了說。
禪師急道:“老衲最討厭吊完人家胃口,關鍵處又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故事,老衲袈裟都脫了、念珠都捏碎了,你就給老衲聽這個?”
“大師,您對人家風月之事如此感興趣,不給您講詳細就發火,這不算犯色戒嗎?”潘虎勉強笑著問道。
“臨濟兒孫不識禪,正傳真個瞎驢邊。雲雨三生六十劫,秋風一夜百千年。”禪師一本正經道。
“呀!大師也會作詩啊?能否再來一首?”潘虎很詫異道,他以為這位禪師半輩子就靠著這首詩活著。
“十年花下埋芳盟,一段風流無限情。惜別枕頭兒女膝,夜深雲雨約三生。”
“住庵十日意忙忙,腳下紅絲線甚長;他日君來如問我,魚行酒肆又淫坊。”
“美人雲雨愛河深,樓子老禪樓上吟;我有抱持睫吻興,意無火聚舍身心。”
“開山宿忌聽諷經,經咒逆耳眾僧聲,雲雨風流事終後,夢閨私語笑慈明。”
......
禪師又一口氣背了十幾首漢詩,簡直如長江之水連綿不絕、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哎呦?剛才說自己不識字是哄我呢?是嫌我水平低作得詩不夠檔次唄?原來您深藏不露,是位大師淫啊!”潘虎見禪師出口成章妙語連珠,有些惱羞成怒道。
“沒文化真可怕,這詩當然不是老衲作的,是一休大師作的!”禪師提到“一休大師”雙手合十語氣十分恭敬。
“一休大師?是休息一會兒的大師?”潘虎忍不住調侃道。
“欲從色#界返空界,姑且短暫作一休,暴雨傾盤由它下,狂風卷地任它吹。”禪師又念念有詞道。
“嘿,老和尚,你怎麽也不直白了?”潘虎這回也急道。
“一休大師乃是高僧大德,他的詩作都是經典,讀不懂是很丟人的,所以大家都會反覆讀,直到認為自己讀懂為止。而施主你,一個無名小子,你寫得太深奧,別人就不稀愛看了!”禪師又正色直言道。
潘虎感覺很屈辱,雖然還有幾分不服,卻是無言以對。
禪師又得意洋洋道:“一休大師曾經說過,與美女調情和參禪悟道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就是見性成佛的機理。”
“靠,在下服了,頭一次聽說‘見性成佛’這樣解釋,你們島國的大師真會玩兒!。”潘虎脫口道。
禪師又回歸主題催問潘虎道:“那後來呢,施主你收了那位公主嗎?”
“沒有,因為弟子遇到了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不對,他是個偽君子。”潘虎恨恨道。
“哦?怎麽個偽君子?”禪師很好奇地問道。
“他......他就是在野良田和幾十名家臣一起讓我打得屁滾尿流的淺井長政啊!可是您猜他見到我說了什麽?他說那天在野良田遇到兩名女忍者要刺殺他,幸虧我和一名女子及時趕到相助,他還要謝謝我......”潘虎說著停頓了下來,畢竟自己男扮女裝的事不太光彩。
“這也沒什麽啊,那然後呢?”禪師又問道。
“然後他就甜言蜜語欺騙了那位公主啊,他發誓自己一生一世隻愛她一個人永不納側室。我呸!上墳燒廁紙糊弄鬼呢啊!而且他這個人心理極其變態,審美也有嚴重問題,簡直是惡趣味,他竟然建議那位公主把美麗的眉毛剃掉!”潘虎咬牙切齒道。
“這個不算變態啊,我們日出之國文化就這樣,推薦你讀讀《源氏物語》,書中的紫姬直到拔眉染牙後才更美了!”禪師不以為然道。
“哼,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潘虎沒有得到傾聽者的讚同感覺很失落很被羞辱,其實當時還有更令他感到羞辱的,那就是淺井長政說剃眉是從中華唐代傳過去的,他們繼承發展了中華好的東西,而現在的中華國內讓婦女裹小腳才是真變態。
“那然後呢?”禪師又問道。
“然後,那公主聽了他的話,第二天把自己的眉毛剃了!”潘虎說完這話腦海裡又浮現出阿市剃掉眉毛的樣子,簡直心如刀絞。
“就因為這點事嗎?”禪師問道,
“是啊!”潘虎答道。
“那你真是心胸狹窄、小肚雞腸啊!”禪師毫不客氣地評價道。
在當時的RB大名家的婚禮一般要舉辦三天,三天過後新婚夫妻才能圓房。阿市送親隊剛到小谷城時,淺井家的家臣們十分傲慢無禮,很多人也拒絕出席婚禮,連淺井長政的父親淺井久政都躲著不出來,但當幾個家臣們看到了阿市的傾城之容貌和織田家帶來的豐厚嫁妝,真個都亮瞎了狗眼,消息一傳開,家臣們又蜂擁而至爭先恐後,然後對阿市畢恭畢敬奉若女神。而潘虎就在婚禮的第一天見了淺井長政,他本想要譏諷人家反被人家羞辱,第二天阿市尊從淺井長政的提議剃了眉毛,當潘虎糾纏著阿市問淺井長政到底哪裡好時,阿市隻冷冰冰地答道:“他比你成熟!”於是潘虎便一怒之下騎著赤虎離開了小谷城。
“你這個窩囊廢,八嘎呀路,你這是被寢取了啊!”禪師氣得將碗裡的酒都潑在了潘虎的頭上,劈頭蓋臉地罵道。
“大師,請問什麽叫‘寢取’?”潘虎很淡定地擦了擦臉上的酒問道。
“寢取就是你的女人被人家睡了啊,八嘎!”禪師又罵道。
“可是他不是我的女人啊?”潘虎委屈道。
“怎麽就不是?你不喜歡她嗎?”禪師又怒道。
“不喜歡!她不喜歡我,我為何還要喜歡她!”潘虎怒道。
“哼,那也不行,因為在老衲心中她已經是你的女人了,你必須收了他!”禪師又厲聲喝道。
“您開什麽玩笑?她已經嫁給淺井長政了,現在是小谷夫人,是淺井長政的妻子!她和我,什麽關系都沒有!”潘虎也大聲道。
“閉嘴!有你這麽講故事的嗎?非要這麽虐?幸虧你表達能力差,要是再會煽點情,老衲的小心臟都被你虐爆炸了!”禪師情緒很激動,先吹胡子瞪眼睛,最後連著鼻子眉毛都丟了出去,臉上只剩一張大嘴巴在怒吼。
“可......可......可這些是都是真事兒啊!劇情雖虐講得也是弟子真實的經歷和感受,弟子沒有達到大師您的境界修為--聽聽別人的言情豔事就能達到愉悅自我的目的。弟子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欺騙和尚七生惡果,今日在佛像前,弟子若是為了迎合大師胡編亂造,不僅違背自己的初心,也是對大師對佛主不尊重嗎?”潘虎又很委屈地辯解道。
“哼,你少跟老衲說什麽真事兒!連這個世界都是虛幻的,哪有什麽真實的經歷和感受?你要清楚,這座寺廟是老衲的地盤, 老衲今天要做個霸道住持,你馬上給老衲滾!老衲不想再聽這麽虐的故事,也不想再見到你這麽窩囊的主角,滾!”
禪師不由分說將潘虎和赤虎馬趕出去,然後又發了慈悲之心,送給潘虎一張草席,讓他夜裡撲到大街上睡。
暴雨已停止,這只是一場偶陣雨。
一層秋雨一層涼,絲絲寒意斷人腸。潘虎還依稀記著那天早晨阿市同他再次纏綿後說的話:
“還山君,謝謝你幫了我,現在我和淺井君扯平了!他之前有一個女人,我也有了一個男人,阿市現在很開心也很坦然,我和淺井君現在誰也不虧欠誰,將來我們一定會彼此珍惜,白頭偕老。還山君,阿市利用了你,你一定不會恨阿市吧?”
“我不信!我不信!阿市公主,你一定是在騙我,不管你是不是利用我,我是男人,我要對你負責,你放心,我潘虎絕對不會辜負你,淺井長政他是個大渾蛋、偽君子、野心家,他是個始亂終棄、喜新厭舊的叛徒!他不可能做任何決定都考慮你的存在、也不可能永遠保護你,而且現在你不可能真的喜歡淺井長政,因為你還沒有見到過他啊!”潘虎聲嘶力竭地嚷道。
“不!這次阿市真得沒有騙你,只是你不懂,你太不懂女人心了!愛情這東西越奇妙越美妙,我和淺井君雖未謀面,但有的是一種超越一見鍾情的愛慕,阿市要的愛,就是這種感覺!還山君,阿市希望你有了這次經歷能夠變得更成熟,請不要再顧慮阿市了,快回尾張去追求你真正愛戀的人吧!”阿市的臉上面無表情但語氣非常堅定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