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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妖契魂》第15章 湛豺
  湘棠鎮附近,臨川山道(兩百年前):

  中年男子牽著女童,在山路狂奔。若不是有人給衙門通風報信,官兵也不會這麽快追到這裡來。雖然紅葉一家平日裡對街坊鄰裡熱情友善,但也經不住衙門“重金獎賞知情者”的誘惑,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男子跑的累了,帶著孩子矮身蹲在草叢中。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大氣不敢出。可就在這緊要關頭,懷中的女童突然顫抖起身子,嚎嚎大哭起來。

  “娘!娘她……”

  “看你們往哪跑!”官兵尋聲而來,“快來人啊!他們在……”

  不料此時,一個蒙面黑衣人閃現在官兵身後,一隻手扼住了其喉嚨。

  官兵也不會這麽輕易束手就擒,他反手握刀,從肋部反刺襲擊者。

  蒙面人用手爪擒住對方手腕,反向一折,官兵的手骨應聲而斷。另一隻手將對方的頸骨扭曲,官兵的頭部不自然的轉向一側,身體癱倒在地。

  中年男子被眼前的一幕嚇到了,看著走來的蒙面人,不自覺的後退。蒙面黑衣人舉手放在孩子頭上,口中念道:“寧心咒!”

  原本哭鬧的女童,頓時安靜了不少,呼吸慢慢勻和。可就在此時,孩子死死抓住蒙面人的手臂,張口就咬。

  伴著錐心之痛,女童鋒利的牙齒深入皮肉。黑衣人悶不吭聲,竟也是任由孩子發泄。

  中年男子跪在地上,欲阻止其女:“鈺兒,不可啊!恩公救了我們的命,快松開!”

  “別磨蹭了!速速逃往北方。”

  男子帶著女兒磕頭謝恩。

  官府全力誅殺的“血妖”遺脈就此逃脫,還死了一個官兵。此事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朝廷和天隆觀勢必不會善罷甘休。想到此處……

  “等一下!”蒙面人指著地上的官兵說道,“快,你們互換衣物!”

  中年男子換了衣服帶著孩子向北逃去,留下了一具身穿村民服裝的官兵屍體。蒙面人咬破手指,點在屍體眉心,以指控屍。

  “起!”

  官兵如木偶一般,順著蒙面人的手勢站立起身,隻是他面無血色,雙眼無魂。這一人一屍的場面實屬詭異。蒙面人將一截木樁用壯漢留下的衣服包裹後,放入官兵懷中,同時在內中放了許多火符。

  在法術中,木樁幻化人形,變成一個女童模樣。

  被控制的官兵在林中以不太協調的姿勢奔走,速度本就不快。加上蒙面人故意製造聲響,其他的官兵很快就追了過來。蒙面人操縱屍體將他們全都引向半山腰的斷崖。

  數十個官兵呈半圓之勢將之包圍。

  “你們跑不掉了!還不束手就擒!”

  “那可是血妖!還擒什麽呀,朝廷要死的!”其中一個官兵用火把點燃箭頭。“而且要死的徹底……”

  著火的利箭徑直飛向二人,“嘭”的一聲,屍體瞬間被火海吞噬,後退了兩步之後,落下山崖。

  ……………………………………

  瑤山叢林:

  第二回合。這一次換薑峰先攻。孩子讓木棍在手中旋轉,看準時機猛攻而去。

  木棒的一端由上而下打向元星的頭部。元星震抖手腕,以樹枝敲開木棍。薑峰手握木棍中部,利用對方力道,掌握支點平衡,使得木棍的另一端又自下而上擊向元星腰側。

  元星不斷揮舞樹枝,左橫右擋。而薑峰左右開弓,木柄花飛,攻速越來越快。元星雖然被逼的步步後退,

卻也是不給對方能夠輕易擊中自己的機會。  面對薑峰又一次的猛攻,元星沒有選擇對抗,而是在樹枝與木棍稍有接觸之後,便後撤放力。讓對方感到沒有打中實質的物體,這樣薑峰就無法借力反擊,打亂其節奏。

  與此同時,元星手中的樹枝順著木柄的方向,打向薑峰毫無防備的右手腕。薑峰也是反映迅速,右手立刻丟開木柄,左手抽回木棍,將木棍按壓在腰間,順著自己的身體旋轉一周,轉而再刺!

  這一招使得精妙,讓元星措手不及。元星趕忙腰腿施力,猛然側開自己的身體,險險避過這一擊。

  差一點……

  元星自感平日習慣於依賴八荒的移形換位,自己身法腳步著實退步許多。與這孩童玩的攻防遊戲,也讓自己找到了當年苦練技藝時那種不服輸的血性。

  果然攻防轉換就是這個遊戲的精髓所在……何不誘敵深入……

  時間並未停止,交戰還在繼續。

  剛剛元星已經被逼退到了圈子邊緣。薑峰認為自己抓住了機會,縱身一刺,如願擊中了元星的身體。但是木棍穿其腋下而過,薑峰來不及收勢,反被元星利用。

  木棍前柄被夾在元星腋下,他再用樹枝打向木棍的後柄,使之上挑。薑峰的手臂也被帶起,在胸腹下部露出一個空來。為免繼續暴露空檔,薑峰隻得脫手。

  誰料元星的目標本來就是薑峰的右手,一擊即中。再看元星的站位,剛好是圈線之外。

  步步皆是算計。

  “你耍賴!”薑峰嘟著嘴巴,氣呼呼的。

  “我怎麽耍賴了?完全按照規則啊。你應該說贏的漂亮!”

  “哪有奪人兵器的!”

  “規則裡沒有說不可以吧?誰讓你右手總是毫無防備,這是你的毛病,得改。”

  “我不服!”

  “哎,孩子就是孩子,輸不起呦。”

  “再來一局!三局兩勝!”

  “好,就給你一個機會,決勝局!”

  ……………………………………

  瑤山叢林:

  第三回合。

  “等我一下!”

  “怎麽,你是要請救兵嗎?”

  “等著瞧好了!”

  薑峰從包裹裡取出一截銀光閃閃的槍頭,安插在木柄之上。原本簡陋的木棒,只因為多了一個槍頭,而變得霸氣非凡。

  孩子耍弄著手中的長槍,槍頭鋒芒逼人,銀光閃耀,寒氣四溢。這樣的神兵,即便離著身體一寸,也照樣能劃破皮肉吧……

  “喂喂喂……”

  元星本以為隻是尋常的木器或鈍器過招,可這番陣仗,若沒有極高的修為,恐怕難以點到為止吧。

  “之前是我輕敵了。元星大哥,從現在開始請務必竭盡全力!我很厲害的!你要小心別受傷了啊!”

  “被小看了呢……”

  “我取出槍鋒,不是為了傷人!隻是耍著木棒,總覺得不倫不類。騰蛇槍法,還是使搶最舒服。”

  “沒關系。”元星這邊八荒在手,也是擺起架勢:“天隆劍法!請賜教!”

  在這瑤山林中,上演了一場天隆劍法與騰蛇槍法的對決。

  槍者,金其鋒而以木為柄。

  薑峰雙手持槍緩緩蹲下身軀,他把身體貼著槍身,下壓伏地,左腿筆直的伸向前方。而後退屈膝,踏地蓄力。

  “你這姿勢……”

  “這叫騰蛇伏地。”

  話正說著,孩子持著槍身左右擺動身子,那帶著紅纓的槍頭就在元星眼前搖晃,猶如一條毒蛇昂頭吐信。

  “騰蛇吐信!要來咯!”薑峰解說似的提醒著元星。

  隨著擺動,薑峰的身體更加的卷曲,他集聚著力量蓄勢待發。看來孩子沒有要等著元星攻上來的打算。

  這是一場真刀真槍的比拚,元星出於謹慎,開始時並不打算強攻,以守勢為主。另一方面,薑峰身法詭異,是他前所未見,也是不敢大意。

  就在這時,薑峰腿部發力,身體的肌肉從後向前收縮,先前卷曲的身體像彈簧一樣射出去。而手中的長槍卻還被藏著似的,並未完全伸展。

  毒蛇隻有在接近獵物之時,才會張開嘴巴。最接近目標的時候,嘴巴才張得最大。那最致命的毒牙往往不是咬進去的,而是借著衝力向前扎入目標。

  元星持劍相迎,對方速度的突然改變,讓他意識到情況不對!他猛然後仰,僅以雙腳支撐重心大幅偏移的身體。薑峰的那杆銀槍如毒蛇之吻,險險從元星鼻尖上呼嘯而過。

  元星仰身之時,手中的八荒並沒有閑著。同一時間,他左腳蹬地,以右腳為軸心,一邊保持著仰姿轉動身體,一邊揮劍掃向了薑峰的下肢。然而方才薑峰立足之處已經空空如也。

  騰蛇者,無足而飛。

  孩子的身法靈活輕盈,絕不輸給成年高手,僅僅一瞬間的交鋒後便立刻騰空而起。薑峰翻身飛過元星頭頂扭身回刺,這一次,他用的是槍尾。

  元星後背受到衝擊,向前踉蹌了一步。

  “你的後背總是毫無防備,這是你的毛病,得改。”薑峰學著元星的語氣說道。

  僅僅一招……剛剛若是槍頭……

  元星也沒心思玩什麽遊戲了,他收回了八荒,問道:“你的槍法,是何人所教?”

  “秘密!”薑峰做了個鬼臉。

  “咳……咳咳……”

  薑峰與元星尋聲望去。

  “是姐姐醒了!”

  蘇霧倩剛剛清醒,便抬頭四顧。“……大哥!刑大叔!小魏子!”不安的情緒,在女子的臉上漫延。

  “喂,這裡隻有我們三個人,你在喊誰?”元星探上前來,查看蘇霧倩的氣色。

  “不……我不是一個人來到北湛的,我有夥伴……他們……”蘇霧倩忽然抬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等等,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山野裡有一種嘶啞而又尖利的哭嚎,聲音不大,卻綿綿不絕。

  “狼嗎?”蘇霧倩問道。

  “不對……聽起來還是有些區別,這應該是山林中的其他野獸吧。”元星對這北湛高地並不熟知,但他看見薑峰臉若浮霜,全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於是問道,“看你這般神情,我們是不是要盡快離開此地才好?”

  薑峰的眼睛始終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是湛豺!”

  元星與蘇霧倩並不知道,這是高地湛豺在傍晚間最喜歡發出的嚎叫。那是一種極其奇怪的聲音,像一群迷路的流放者在絕境中號陶大哭,毫無猛獸叫囂的威猛與不可一世,也沒狼那樣有孤獨的幽明,然而群體的力量,卻能震動山坳。

  隨著夕陽西落,那片嚎叫聲越來越靠近元星三人所在的地方。這些哀鳴像一把逐步張開的彎刀,弧度彈直,把單刃開口為雙刃,刀柄融化在黑暗裡,一並成為鋒芒的身體,把夜色剖為無數的落葉與木屑,石頭被翻轉,將躲藏在石頭內部的憂傷全部放逐到曠野。讓人聽著聽著就會莫名其妙地流下淚水。

  “跑!”薑峰對著元星他們一字發令。隨後解開了黃牛的牽繩,用力在牛屁股上拍了一下,“各自逃命吧!”

  元星眼見薑峰如此慌張,心知不是兒戲,趕忙扶起蘇霧倩,可女子的身體還是虛弱。

  “背著姐姐快跑!北湛豺群少則四五十,多則上百頭,能在不知不覺間完成合圍!”

  身後的薑峰一把托住蘇霧倩的身子將她架在元星的身上,元星順勢改抱為背。三人在叢林深處奮力穿梭,急急奔走,後背上的蘇霧倩被四周奇形怪狀的鋒利枝葉,屢屢劃破皮肉,卻也隻能忍著痛苦,大氣不敢出。

  幾隻豺狗從側面的樹叢鑽了出來,想要堵住他們的逃路。

  “糟了!走這邊!”薑峰立刻轉向,帶著元星他們跑向另一側。

  豺狗並沒有窮追薑峰,而是撲向了體積更大的黃牛。跑的最快的那隻豺狗跳上黃牛的背部,用利爪緊緊扒著其後背皮肉。黃牛受驚,將身體猛地轉向,想要甩掉這獵食者。

  可是兩側的豺狗已經包抄過來,黃牛體型雖大,然而寡不敵眾。不出片刻,黃牛雙眼已被抓瞎,耳鼻、嘴唇被死死咬住,皮膚不斷的被撕開。內髒被幾隻豺從裡拖了出來,很快就被瓜分完了。

  可它依然站立著,像是為了完成自己最後的使命,吸引火力,拖延時間,掩護薑峰他們突圍。

  “大黃!”

  扭頭看見這一幕的薑峰停下腳步,眼眶浸滿了淚水。緊撰著長槍的手臂青筋暴起,眼淚還未流出便被憤恨的殺意凍成了寒冷刺骨的光。

  “畜生!我要你們償命!”

  “別去送死啊!”元星死死抓著薑峰的肩膀。他害怕稍一松勁,薑峰就會衝回去。

  肩膀上傳來的疼痛感提醒著薑峰此時此刻必須冷靜,隻有他熟悉這裡的山勢,他有責任把三人帶出險境。

  高地湛豺數量眾多,隻要薑峰想逃向寬闊的地帶,都會有一群豺狗竄出攔住去路在其身後緊跟不舍,似乎故意要將他們趕至絕路一般。直到三人眼前出現一片光亮,山林豁然開朗。

  山路的盡頭是懸崖峭壁,而山下則是一片壯觀的天坑奇景。山前無路,薑峰他們的速度也由此漸漸慢下來。

  “元星大哥,你能用法術幫我們脫離困境嗎?”

  元星苦笑,“法力恢復尚需時日……早知道有此一劫,在寒潭瀑布時就不亂用靈力了。”

  豺群把山崖團團包圍,既沒有進攻也沒有撤退的意思。此時豺群的性情變得沉默而警覺,沒有一隻發出嚎叫。

  蘇霧倩從元星身後跳下,背對山崖,面對豺群,她覺得自己的心髒就要在這寧靜的恐懼中凍結了。

  突然,一隻領頭的大豺發出召集性的嚎叫聲。在元星看來,那是捕食的信號。隨之山谷裡響起一片豺聲,飄在聽覺深處,仿佛把一條靈魂的光帶打開,然後又瘋狂地卷裹起來,蹂躪,直到靈魂徹底被聲音剁爛,把凍結的心髒揉成一地的冰渣,使聽眾心智失控,既無法擺脫,也無從關閉。

  天坑四壁,陡緩相接。對面坡地上草木叢生,野花爛漫。兩側坑壁有幾個懸泉飛瀉坑底。而站在薑峰所處的坑口往下看,一削千丈的絕壁直插地下,深不見底,令人目眩。

  “哈,突圍和跳崖,看來隻能選一個了……”元星此時竟還有調侃的心情。

  “我選跳崖!”

  什麽?元星與蘇霧倩都驚訝的望著薑峰。

  薑峰把長槍擲向下方的崖壁,穩穩插入岩石。他把布包緊緊系在腰間,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

  “孩子你要幹什麽?”蘇霧倩拉著元星的衣服著急喊道,“他真跳下去了!”

  二人趕忙望向坑口下方,只見下落中的薑峰抓著槍柄,懸著身子, 借著回蕩之力,跳到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這孩子果真藝高人膽大。

  薑峰扒著崖壁,一翻查看之後對著上面喊道:“快跟我下來!”

  “這可是懸崖!”

  “別把它當做懸崖就好,它隻是一段很陡很陡的陡坡。”元星舉劍護著蘇霧倩,對峙著慢慢接近的豺群。“沒時間了!”

  雖然蘇霧倩萬般不願意,可她卻是三人中輕功最好的一個。躍起的身體,準確的落在槍柄上,足下輕輕一點,便飛落在薑峰的身側。

  一隻豺狗撲向元星,元星揮劍相迎,劍身被豺狗鋒利的牙齒死死咬住,豺狗的利爪扣住元星的雙肩。

  元星受到野獸的衝撞而後退,盤下失足,一腳踏空,帶著豺狗雙雙落崖。元星曲起雙膝,兩腳猛踹豺身,借力反彈,險險單手勾住槍柄。誰料插著長槍的岩石此時開始碎裂,像是無法承受元星的重量一般,大片岩石轟然滾塌。

  下落的元星不斷嘗試抓住突出的石壁,頭臉均被鋒利的岩石劃破,最後還是將八荒卡在石縫中才穩住身體。

  “這裡的岩石鋒利而脆弱,根本不能攀爬!”元星話正說著,上方的蘇霧倩踩落的石塊筆直的落下,差點砸中了元星的頭顱。

  “小心啊!抱歉……”

  幾道身影順著岩壁由上而下飛掠而過,薑峰等人並未看清來物。這些飛物卻引得豺群自殺式的的衝下山崖,頭頂頓時黑壓壓的一片。

  野獸的軀體不斷碰撞他們的身體,原本就沒有立足之地的三人,在失重的呼嚎聲中一齊向著坑底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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