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星找了個偏僻的地兒,每日清晨他都會在此打坐養息。兩進桃林村,元星發現這樣一個問題,那就是每當他靠近桃林村的時候,自身的靈氣恢復就變得困難。而離開村子越遠,靈氣的恢復就越是順暢。
桃林村裡,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阻礙他獲得法力。難道是封魔印嗎?天隆觀所設的七處封魔印,分在天下各處,但從沒聽說過它北湛深山出現過,應該不至於此……
元星心內卻開始隱隱不安。
十月剛剛過去一半,山上吹著凜冽的的偏北風。村中土路隨著太陽升起,漸漸染上了色彩,空中揚起片片桃樹枯葉。村民們因吹來的沙塵而眯著眼,像被什麽追趕似地匆匆奔走,仿佛預示著真正的嚴冬已經不遠了。
往年這時候,元星會往南走。只是這一次,他想知道蘇霧倩有何打算。
經過村長家客房的時候,元星能聽見裡面古怪的哀嚎聲不斷。那兩人還沒緩過來呢?
元星輕推木窗,只見瘦子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的打滾,邊嚎邊唱:“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賠了夫人又折兵啊!下輩子可怎麽活啊!沒有顏面見師尊啊!”
陽光從窗戶縫透了進去,照在了祁昊的臉上。瘦子狠狠蹬了胖子一腳,“誰讓你開窗戶了!關上!”
祁垓還在打著呼嚕,睡的昏天暗地的,完全沒有理會瘦子。
祁昊起身,正好看見了元星的那張臉,順手操起東西就砸了過去。
“又是你!不想看見你啊!”
“這都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做人呢要向前看,這麽頹廢怎麽行!”
“曬什麽都不關你的事啊!”祁昊被子蒙頭,倒下裝睡。
元星一臉無奈,隻得關了窗戶,希望他們能早些看開。
……………………………………
桃林村,馬婆婆屋:
屋內供桌上擺著五碗素菜,有糕有果。蘇霧倩就跪在桌前,地下隔著一盆炭火,燒得紅旺。
馬婆婆從裡屋出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深色襦裙。
“來,拿著這根獸骨。”
蘇霧倩照做,她把獸骨平放在火盆之上。閉上雙目,用心聆聽火與骨的共鳴,那竊竊私語的聲響,似有似無。
“我想知道我大哥是否平安。”獸骨受熱,啪的一聲爆出聲響。蘇霧倩還是不解其意,她歎氣道,“不行,我還是感受不到。我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麽就是聽不見你所說的神之旨意?”
馬婆婆笑了,比往日笑的更加溫和。“沒錯,不能說你不努力。可能是我太過著急,把我所學胡亂強壓給你,你一時難以消化。又或者是你不夠虔誠,心裡抱著一絲懷疑,懷疑我,懷疑你自己,懷疑舉頭三尺的神明。不管怎樣,凡事都有一個契機。也許時機未到吧……”
老婦人整了整衣衫,沉下腰背,遞出雙手,鄭重的扶起蘇霧倩,讓她與自己對面而坐。馬婆婆將水壺扣在火盆上,那冷水與炙火相遇,立刻發出滋滋聲響。
“這些日子,我已經傾囊相授,再無可教。今天我們什麽也不學,就坐著嘮嘮家常,陪我這個老婆子打發打發時間可好?”
“好啊,馬婆婆。不知道您想聊什麽?”
“我一生孤苦,活的艱難,有著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昨夜不知為何,自己從小到大的那些記憶不時浮現在腦海裡,真是歷歷在目。”
蘇霧倩知道馬婆婆一生沒有婚配,始終是自己一人生活。她天生殘疾,不能農作。後天失明,難以自理。這樣一個深山村婦,想必走到哪裡都不受待見。馬婆婆吃得苦,非常人可受。
“傻丫頭,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老婆婆拍了拍蘇霧倩的手背,繼續道來,“想我十三歲那一年,在林中誤入捕狩陷阱,弄瞎了雙目。雖然後來僥幸脫困,卻是沒有了活下去的勇氣。那時候我父母已經雙亡,回到村裡也只是別人的負擔,受人冷眼遭人唾棄罷了。於是我沒有求救,摸著山路越走越遠,選擇自生自滅。”
“後來呢!”顯然馬婆婆幼年時的遭遇,完全激起了蘇霧倩的好奇之心。
“那時山裡下起暴雨,也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最終昏倒在一個山洞裡。醒來之後,我明顯感受到了身邊火堆的溫度,原來在那山洞裡住著一個人。”
“山洞裡的人?他救了你?”
馬婆婆點頭:“他想救治我,被我拒絕了。聽見了我輕生的理由,他卻笑了。那個男人在洞中暢談命理之說,他的命途,別人的命途,我的命途在無形之中環環交匯。他救了我?是的!他的幾番言語讓我豁然開朗,他不是救治了我的身體,而是拯救了我求死的心!”
“所以馬婆婆你的命理之術,也是他所教?”
“非也!他並未教我任何東西,一切都是我自己興趣所致。回村之後我四處求學,苦心專研,最終摸索出自己心中的那套命理之術。然而是成是敗,見仁見智,那段時日總被人說成是裝神弄鬼。直到……”
“直到什麽?”
“還是那兩個字,契機。”
滾熱的蒸汽推動著壺蓋砰砰作響,馬婆婆提起火盆上的水壺,倒上了兩杯茶水。
蘇霧倩雙手捂著水杯,“那個人究竟什麽身份,為何會住在山洞裡?”
“雖然我從未見過他的樣子,但我感覺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縹緲之氣。因此我總是稱呼他為:仙人。”
“仙人?他還住在那個山洞裡嗎?”
“他早已過世,那裡現在是我時常逗留的地方。”
“怪不得。馬婆婆你一兩個月才回一趟村子,原來大部分時間是住在山洞裡。”蘇霧倩眨了眨眼睛道,”仙人的洞府,是不是有很多寶貝?”
“寶貝?”馬婆婆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仙人不在洞中,她偷偷取走了洞內的一個小小的白玉葫蘆。
當年村中有很多孩子喜歡在贔龍附近玩耍,他們朝著贔龍的石質大口裡扔銅幣,並且許願。孩子們相信,只要能把銅幣仍進那高高的贔龍口中,那麽自己許下的願望便會實現。
那時候馬婆婆家中沒有銅幣,卻有那個更值錢的白玉葫蘆。於是貪玩的她,把玉葫蘆給扔了進去。讓她沒有想到的是,一切的噩夢便從這裡開始……
是時候了……
茶杯中的水溫涼了許多,馬婆婆舉起杯子對蘇霧倩說道:“來,我們以茶代酒,幹了此杯。”
“這突然的……怎麽了?”蘇霧倩不知所以,舉杯相迎,一飲而盡。當茶水入口,蘇霧倩感覺嘴巴裡有著淡淡的銀杏苦味。
“喝了這杯茶,你便算出師了。你走吧!”
“出師?我還根本聽不到你說的那個聲音!”蘇霧倩站起身來,搖著頭說道,“不行!你還沒有告訴我兄長的下落!”
“只怕……你是無法在我口中得知了……”
噗的一聲,馬婆婆口吐鮮血,血沫子飛散在桌面。蘇霧倩吃驚之余,趕忙上前扶住馬婆婆傾倒的身軀。湊近一聞,一股濃烈的苦杏味從馬婆婆的嘴裡散出。
這味道是……女子望向桌面的茶杯,難道茶水有毒?!
震驚中的蘇霧倩還在疑惑為何水中有毒,忽感眼睛刺痛非常!雙眼的視線漸漸花白模糊,直至只剩一片黑暗。
“啊!!我的眼睛!!”
蘇霧倩左搖右晃,撞倒了四周的桌椅,痛苦的捂著自己的雙眼。
“只有我死了……別無指望之下……你才會真正懂得……聆聽自己的聲音……咳咳……相信自己吧……永遠記住……那個聲音並非來自他人……”
“是你下毒!為什麽!為什麽要害我!”
“這是老生……代替上天賜予你的契機!咳咳……”馬婆婆面色轉黑, 已是接不上氣來,空張著嘴巴痛苦的抽搐。“啊……啊……”
就在這時,元星踢門而入。
“出什麽事了?!我在外面聽見了叫喊聲!”
王元星一進門便看見蘇霧倩雙眼流血,跪倒在牆邊。
“元星……救我!我的眼睛……”
蘇霧倩伸著手在空中亂抓,好不容易抓住了元星遞來的雙手。
“別怕!我帶你去找薑大夫!”
元星橫抱起蘇霧倩的身體。經過門口時,特意蹲身探了探馬婆婆的脈搏,那老婦人已然斷氣。元星不知道這房間裡到底發了什麽,但死者已逝,現在救蘇霧倩要緊。
……………………………………
桃林村,山頭:
常生在山頭砍柴,聽見一陣陣高聲的呼喊,夾雜著馬蹄聲從西邊傳來。
“燒殺虐奪任狂笑!
平和歲月唯夢謠!
百裡瑤山皆烽火!
十方鐵馬盡血潮!”
這是西山馬賊的呼號,雖沒有千軍萬馬那般氣勢強勁,卻也足以威懾人心。
常生心知不妙,趕忙在山上俯身探頭觀察對方的人數。那一批馬賊正快速朝著桃林村衝來,足有三四十人,陣勢不小。
常生發現賊人之後慌忙跑回村裡,扯著嗓子大聲叫道:“馬賊來啦!馬賊來啦!孩子女人都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