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隆觀,試煉山(兩百年前):
一眾弟子圍在山前論道。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雞兩翼,飛不過鴉。滿腹文章,白發不中;才疏學淺,少年登科。青春美女,卻招愚夫;俊秀郎君,反配醜婦。命也。”
“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生。水不得時,風浪不平;人不得時,利運不通。蛟龍未遇,潛於魚鱉;君子失時,拱手小人。時也。”
花仲道:“命在前,時在後。”
花夏搖頭反對道:“時在前,命在後。”
“命者,七分定,三分變。”
“時者,三分定,七分變。”
天色已晚,論道的弟子逐漸散去,這兄弟二人也是一並起身。
“看來命理之說,兄長與我有著不同的見地。”
“無妨,你我之爭,明日便可見分曉。”
“明日?”
花夏指著落入西山的太陽說道:“當此輪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便是紫陽天!”
“兩百年一遇的紫陽奇觀,就在明日?”
“沒錯!紫旭龍騰之時,你與我共睹未來,以證各自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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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村,桃霧林:
此刻天已蒙蒙亮。蘇霧倩在村長一行的陪同下,不太情願的來到林邊。
喬村長抓著蘇霧倩的手,為她打氣道:“蘇姑娘法力無邊!我們村子這三百條人命,就在你手上了!”
蘇霧倩僵硬的臉龐勉強堆起微笑,以作回應。
村長等人一路將蘇霧倩送至桃林附近,便不敢再前。青衣少女加快腳步,想要盡快擺脫村民,不一會已經遠離了眾人的視線。
蘇霧倩轉身四下看了看,緊了緊肩上的包袱,走向桃林側面的另一條小路。
“去桃林送死?當我瘋了不成?比起當英雄,我更想活著!”
遠在村中的馬婆婆佝僂著身子,端著炭盆,似乎又要為獸骨進行一番洗禮。“命數既定,無可更改!你非隻身而來,又如何獨自逃走?難呐……”
“誰在那裡?”在蘇霧倩的不遠處,一個人影晃動。
那身影受到了驚嚇,也顧不得擇路而逃,徑直跑入危險的桃林。蘇霧倩耳目極佳,雖隔著排排草木,這從小與她一起長大的身影,蘇霧倩不會看錯。“大哥?”青衣少女一時亂了分寸,任由包袱從肩頭滑落。
“不……大哥!那裡不能進去啊!”
蘇霧倩腳下呼呼生風,那穿梭在林中的身姿,竟如鬼魅一般一瞬即逝。不知不覺間,自己也跟進了桃林。若論速度,蘇霧倩早該追上了那道身影,隻是林中白霧彌漫,稍不留神,她便跟丟了目標。
她因為急速奔跑而大口的喘息,卻因為害怕白蟲入體,又趕忙捂住了鼻口,蘇霧倩進退兩難。青衣少女所站之地,周身數米之內,樹體上的白蠟開始退去,露出了桃樹原本的木色。身體散發的濃烈氣味,果然使得白蟲避而遠之。
見此情景,蘇霧倩鎮定了許多。隻是桃樹樹體內部發出一些稀疏敲擊的聲響,好像預示著樹體已經完全中空。蘇霧倩緩緩靠近桃樹,壯著膽子伸手觸碰樹乾,忽然桃樹一震,樹皮崩裂,內中一群麻雀般大小的成蟲四散飛出。
蘇霧倩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可那些白蚜,並沒能順利逃走,竟然半數掛在了空中,像是被什麽抓住了而掙扎不得。
上方的樹枝之間,下方的林木之間不知在什麽時候,
已滿是白色的蛛網,隱在整片白色霧氣中難以察覺。直到大批的白蚜衝撞其中,帶起了一陣陣的白色絲浪,才讓人警覺何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能織出這麽大的蛛網,那得是什麽樣的蜘蛛!獵物已入網,捕獵者還會遠嗎……蘇霧倩顧不得其他,起身就跑,她必須在捕食者出現之前,離開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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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中心帶,石之P龍:
在這穹頂白霧之中,無法分辨方向。蘇霧倩一步不敢停歇,她捂著胸口,按壓著猛烈跳動的心髒。女子的雙頰泛紅,巨大的壓力從未移出過蘇霧倩的心頭。
青衣少女身姿輕巧,轉眼間已來到桃林中心,正面對著石之P龍。王元星也好,大哥也好,都已經深入到這裡,可蘇霧倩還是沒見到任何人。
P龍體內發出“空、空”的聲響,著實讓蘇霧倩又嚇了一跳。她此刻已為驚弓之鳥,死死的盯著P龍那漆黑的大口,莫不是又有什麽東西要飛出來了?蘇霧倩想要逃離,卻是抬不動腿。
果不其然,一個人影從P龍那寬大的嘴裡爬了出來,摔落在地。此人周身纏滿了白蟲,正一點點向著蘇霧倩爬去,口中不斷吐出痛苦的哼鳴。
望著正要後退的蘇霧倩,那人影卯足了力氣大喊:“小心後面!!”
蘇霧倩下意識的回頭,只見一個巨大的黑色蜘蛛立在身後。
此蜘蛛全身通黑,頭部猶如馬車輪盤大小,腹柄連接著一個比頭部稍大的腹體毒囊,腹部背面浮現著幾張人臉,整個身軀在細長的八支足節的支撐下,緩緩站立。與此同時,蜘蛛口中螯枝張開,腹部微躬。
“跑啊!!”少年大聲疾呼。
蘇霧倩倒吸一口涼氣,就地一個翻滾,險險躲開黑色蜘蛛口中吐出的銀白蛛絲。蘇霧倩趁勢遁走,不料自己的秀發上還是粘上了些許散落的蛛絲。在拉扯吃疼之下,蘇霧倩後仰倒地。
黑色蜘蛛回抽蛛絲,蘇霧倩被越拉越近。就在這時,一道黃光閃過,蛛絲被利刃斬斷。原先伏在地上的那個身影,周身冒著青煙,舉著八荒劍擋在女子身前。
“王元星?怎麽是你……”
“符火咒・星霞落!”
元星以符紙擲向天空,燃起數道熊熊火團,滾滾熱浪驚得林中白蚜四竄飛走。火球騰升突破白霧穹頂,再由上至下,貫穿而至。
黑色蜘蛛口吐蛛絲,在樹與樹之間形成天網,承接火球。一瞬的阻擋,蜘蛛趁機隱沒在霧林中。
火球落在林中,頓時燃起一片火光。白蟲飛散,遮天蔽日。今日這片方土再難安寧。
元星轉身扶起蘇霧倩道:“受傷沒有?”
“沒大礙,隻是你……”
此刻的王元星,靈氣加身。青色煙氣轉為淡藍熒光,映襯著元星皎白的面色,給人予寧靜。那上躥的靈氣帶著些許紅色火絲,在寧靜中增添了幾分不安。
“我沒事。”
元星想要將靈氣收入丹田,卻是抑製不住靈氣的發散。
蘇霧倩狐疑元星的變化,但此刻卻也不是在他身上糾結的時候。
“剛剛那又是什麽妖物?”
“此物名為噬魂蛛,喜歡用蛛絲吸出生靈的魂識。或為食用,或為玩樂。你看他腹背上的人臉,便是它肚中尚未消化的人之靈魂。”
“桃林裡面怎麽會有這種怪物?”
元星指著P龍說道:“這裡面就是它的巢穴。噬魂蛛並不多見,出現在此絕非偶然。”
“人為的?”
“這個桃林村藏著太多意想不到的東西……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你若是無礙,盡快離開桃林。”
“人還沒有找到……”
對蘇霧倩而言,她不能走,大哥還在這裡。
“你說牛叔?我擔心蟲妖沒死,便追著牛叔一路來到此處。跟著他爬進P龍,看見裡面盡是蛛網,那絲網上沾著密密麻麻的白蚜幼蟲……”
當時元星點起火折,進入P龍體內一觀,發現內有地穴,不知通向何處。
“地穴?”蘇霧倩來了精神,“帶我去看看!”
元星勸阻不得,無奈蹲在高大的P龍身下,想要托舉蘇霧倩。不料女子輕輕一躍,足尖在王元星肩頭一點,高舉的雙手便扣在龜龍之口的邊緣。再看她腳蹬石龜,翻身而入。這矯健身手,實不輸男兒。元星躍上P龍龜背,由頸至頭,倒翻入口。
這P龍體內果然都是蛛網與白蟲屍體。
“如果噬魂蛛一直藏身此處,那這麽多年,為何沒有現身攻擊村民?”蘇霧倩問道。
“這裡雖然蛛網繁密,但是鮮有糞便。不像長期之所,噬魂蛛來的突然……”
“就像白蟲一樣?”女子搶著說道。
“沒錯。”
蘇霧倩徑直走向地穴入口,伸手探觸邊緣的塵土,手背感受著徐徐陰風。“這地穴是剛剛形成的。”
元星不禁好奇:“哦……你又從何得知?”
“這種土叫封土,密封效果極好。”蘇霧倩抓了一把灰土在火折的光照下示給元星查看,“說明此處原先應該是被封蓋住的,而且你看入口邊緣非常毛糙,若是多年成型,早該圓潤。隻是近日不知是何緣故,封土塌陷,露出了地穴。”
元星若有所悟:“所以最大的可能,便是白蟲與噬魂蛛都來自這更深的地下。”
“不知道下面通往什麽地方……那蟲妖想必也是來自這裡吧。”
“這蟲妖……很特別……”
蘇霧倩起身查看P龍體內別處,三步一回頭的看向元星:“你怎麽了?似乎話中有話。”
“別過去!”
話音剛落,蘇霧倩腳下被人一絆,一屁股坐在那人的身上。火折掉落在地,照亮男子面部,此人正是牛叔。
“啊!”蘇霧倩手腳並用的退開牛叔身旁。
“牛叔死了……”元星低低的說著。
“他怎麽會死在這裡!”蘇霧倩不解道。
“想是當日牛叔在林中昏迷,就是因為被噬魂蛛吸食了的部分魂識。之後噬魂蛛並未將之消化,而是把魂識吐在沾滿了白蚜幼蟲的蛛網上。”
“這是什麽意思……”
“噬魂蛛又被稱為自然界的煉妖師。吸魂,吐魂,融魂……總之,成片的白蟲都同時擁有了牛叔的部分魂識,這一顆顆的白蚜幼蟲,形成了魂識共同體。擁有牛叔的記憶,可以變化牛叔的摸樣。甚至可以這樣說,在它看來,自己就是牛叔。”
“那麽……當日回到村子的,其實是這個所謂的……魂識共同體?”
元星點頭道:“應是如此。真正的牛叔由於丟了魂識,整日在林中遊蕩,無處可去。”
“可也太神奇了!三個月來,這真的牛叔都沒有餓死嗎?”
“同魂共命!蟲妖與牛叔之間多了一層他們都想不到的聯系。魂主為牛叔,魂輔為蟲妖,牛叔為首,蟲妖為次。牛叔生則共生,牛叔死則同死。蟲妖侵蝕人體,偷走村民生命,就是為了滋養牛叔。”
“簡直……匪夷所思!那牛叔剛剛又是怎麽死的?蟲妖還在嗎?”
元星身上的藍色光芒逐漸暗淡,靈力在不斷消散。
“蟲妖已滅!我體內靈力能維持的時間不多,現在降服噬魂蛛要緊,其他的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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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霧林,P龍體內(約半個時辰前):
元星跳入P龍之口,還未落地便被蛛網掛在半空。元星翻轉手腕,揮劍斬絲,得以將自己身體從蛛絲中解放。
隻是蛛絲自帶毒性,接觸過皮膚之後,神經毒素順著汗腺蔓延。元星尚未站直身體,就感覺雙腿麻痹,已經無法立穩身姿。
“這是……”王元星仔細查看這一張張掛滿白蚜幼蟲的蛛網。
這網中惡魔,元星再熟悉不過了。噬魂蛛是天山峽谷的特產,竟然也會在這裡遇見。
噬魂蛛,白蟲,牛叔,蟲妖……難道說!
自然界的煉妖師……
……如此一來,就解釋的通了……
也不知是否因為毒素的關系,元星的面色由紅潤轉至陰沉。王元星用八荒當做拐杖,用力撐起自己的身軀,一步步靠近正在沉重喘息的牛叔。
“何故追我不放……我是桃林村村民牛奔!”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我與牛叔你相處不下數日了。隻是你為何要跑?”
元星依偎著八荒,緩緩墜地。噬魂蛛的毒絲應當不致命才對,可是麻痹神經的毒素,已經讓自己的胸口無法正常起伏。
“昨晚蟲妖被燒為灰燼,然而侵在常大哥體內的妖蟲,卻逃過一劫。所以,尚有一部分擁有魂識的妖蟲,在你體內對嗎?”
“放我走……放我走……放過我們……”重複著悲切而激動的語調,透著求生的欲念。
“放過……‘你們’?你想帶著妖蟲逃走,余生與妖為伴?”
“……我隻是想活著,我想活著!我惡疾難治!沒有它們,我活不了!”
“為了讓你活著,白蟲卻要殘害他人性命。人活著,怎能以殺害他人為代價?”
“我隻是不想死啊……”牛叔已經慟哭在地。
“而且,你以為白蟲會永遠活在你的陰影中嗎?在你回村的那一刻,蟲妖才意識到你的存在。沒有人願意做附屬品,蟲妖不會甘心受到你的限制。昨晚,蟲妖將你帶出,實是為了合魂。我若晚到一步,它便會借機反噬,完全替代你,成為真正的牛奔!”
“呃?怎會如此……我不信!因為它,我才多活了三個月啊!”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隻有我可以救你!”元星慢慢向牛叔伸出手,“牛奔大叔,跟我回去,我與薑大夫一定竭盡全力醫治你,讓你免除白蟲之災,不受惡疾之苦!”
牛奔迎著元星,緩緩抬起乾癟而無血色的雙手,忽然!猛地一把擒住元星的手腕!
“跟我回……”
不對!
大量的白蟲從牛奔體內湧出,爬上了元星的身體,從各處鑽入體內。
“哈哈哈,小夥子你說的不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惜我牛奔早已不是人了!”
“你竟能操縱妖蟲……”
煉妖之術,詭異複雜,元星感歎自己也隻是識得皮毛。牛奔一個凡人,失魂三月,如今妖蟲竟然在順著牛奔的意識在行動, 這究竟是何緣故?
王元星已無力掙扎,唯有揮劍刺向牛叔,牛奔翻身躲過。趁此間隙,元星在地上攀爬,想要逃離P龍。
“逃吧,逃吧!無論逃到哪裡,你都是我生命的源泉!至死方休!”
元星跌出P龍之口,正看見蘇霧倩站在前方……
麻痹的身軀,模糊的意識。腦海中似有另一個人在說話。
懷念它的美味嗎?猶如罌粟之美,讓人癡迷沉醉。
不……
這送至嘴邊的美味,哪有不食之理?
不能……元星依舊在苦苦掙扎。
“小心後面!!”元星對蘇霧倩大叫著。
當你嘗試過一次之後,再也無法忘記那種感覺,對嗎?
不……
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衝破道德禮數的逆反之感,是不是就像對追求自由,重獲新生的渴望?
不是……
“跑啊!!”蘇霧倩這個傻子,為何還愣在原地?!
你想動手了。
不……我是被逼的……我要救人!
別騙自己了,當你第一次看見煉妖之術時,你便不自覺的深深記住,為它癡狂。你敢說,這些年都沒有翻看過《禦天書》?
我……沒有……
是否有那麽一瞬間,你更希望蘇霧倩不要擺脫危機,好讓你有個強有力的借口去說服自己……再食人靈!
全身繃緊的肌肉,讓侵在體內的妖蟲不禁戰栗。
牛叔,對不住了!借你妖蟲的魂識一用。來世……償還!
“噬魂術・化魂為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