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人來到陰影處,一個身影早已跑到目力所及的盡頭,不需霍大人下令,大家迅速向前追擊。
霍大人動用體內元力,速度疾馳如電。牽著小女孩的繩索,依舊被他牢牢握在手裡。
這一路,小女孩如同被烈馬拖行,她靈活地躲避著地上的樹枝和碎石,但還是添了許多傷口。
歐陽輝的速度太快了,快的不像一個道士,在小女孩的認知裡,道士和大遼薩滿差不多,他們是戰場上的輔助者、治療者,會些殺人法術,但肯定沒術士厲害。和武士相比,他們又有著孱弱的身體,被同級武士近身,就是待宰羔羊。
可歐陽輝隱匿、突襲、疾行,一擊合成,就像頭狡猾的孤狼。
在地府訓練營的野外生存課堂,“孤狼”般的存在最令人頭痛,也最出色。每年為期一月的生存課,總要死掉三分之一的孩子,而“孤狼”常常不易死去,在同齡孩子間,小女孩就是頭不折不扣的孤狼。
小女孩推測,再這麽追下去,獵人遲早要變成獵物。
眾人追逐了一個時辰,歐陽輝始終在視線盡頭附近,但總是無法靠近。掠過一個山坡,眼前是處三岔路口,再也看不見歐陽輝了。
霍大人稍一思索,對身邊一位道甲武士說:“歐陽輝的氣息在左邊小道,你我分兵追擊,我挑老人手走左,你帶人走右”。
那道甲武士有些猶豫,所謂“老人手”,是長貴和四個姓霍的騎兵。
在楚國的府兵製體系裡,各門閥世家的人進了軍隊,往往被拆散,再由忠於楚王的名將統領。他們這支小隊裡,霍大人肯定不會讓自家人涉險。
歐陽輝不易對付,選對了路,差不多就是半個死人了。老道甚是狡詐,很可能故意留氣息在左邊,實則在右邊。
“分兵可行,不過你帶人走右,我走左”。
說未落音,那道甲武士已帶著六個騎兵跑入左邊小道。
…………
“長貴啊,你猜歐陽輝到底走左還是走右?”
面對這個問題,長貴思索了好半天,才諾諾地回答:“小人不知,還請大人明示”。
“歐陽輝雖是道士,卻精通暗器,在輔助道法上也造詣頗深,正面戰場,他可能不像其他大道士一樣能左右戰局,但在小范圍戰鬥,我們必輸無疑。”
“別看歐陽輝身上有傷,咱們這隊沒有超階武士,碰見歐陽輝隻有死路一條,大家都是逢場作戲而已,隻有蠢貨當真。”
吐槽了幾句,霍大人終於給出了答案:“歐陽輝肯定在左邊小道,他留下氣息,巴不得我們追過去送死。去左邊小道的人凶多吉少,不過也怪他們自己蠢,本大人略施小計,就跑去送死。”
聽霍大人賣弄完了,眾人紛紛吹捧,穿著道甲的霍大人把頭揚了起來,顯然他很受用這些馬屁。
分路之後,小女孩輕松多了,這隊人行軍速度明顯放緩,她不再被拖著走,可以勉強跟上步伐了。
夜色更深,小女孩也更餓,她的雙眼死死盯著長貴的背囊,那裡面有硬餅,仿佛在散發麥香,一直飄到小女孩鼻尖。
隊伍終於停下休息,這一次,他們沒敢點篝火,歐陽輝轉眼間殺掉一個高階武士的畫面,讓大家心有余悸。
霍大人讓長貴收集了大堆落葉,放在一棵大樹下,然後脫了道甲一屁股坐了上去:“呆這兒休息一晚,歐陽輝肯定就逃出這塊區域了,到時就可回去複命了。”
“長貴啊,
把我鼻煙壺拿來。” 長貴畢恭畢敬從背囊裡取出藍色琉璃製成的鼻煙壺,雙手呈上。
鼻子對著壺口,霍大人準備貪婪地長吸一口。
吸到一半,一根銀針猛地射了出來,從鼻孔一直射到腦仁。霍大人就這麽死了。
大家驚呆的這一瞬間,長貴抬起右手,袖裡箭像連環弩一樣,不可思議的連射四箭,四個下馬休息的騎兵應聲倒地。
長貴全身骨骼劈裡啪啦作響,竟然變高了幾分,而後扯了扯自己的臉,扯下一張面具。
長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三十多歲的樣子,普通的一張臉,沒有任何特色,讓人難以記住,神情間顯露淡然,眼眸深邃,就像一個謎團,讓人難以看透。
“長貴”蹲到了霍大人屍體前,模仿霍大人生前的語氣:“霍左啊,知道為什麽我要殺你嗎?”停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因為你妻子愛上了你弟弟,又恨了你,雇我殺了你”。
“長貴”抹去霍左緊睜的雙眼,口中念念有詞:“眾生多畏懼,命危於晨露,唯有奪命恨,兼愛方得生”。
念完了,“長貴”拿出硬餅遞給小女孩:“餓了吧,快吃吧。”
小女孩每次隻咬半口,然後咀嚼了幾下,才慢慢下咽,她進食的動作不快但高效,在地府訓練營的時候,小女孩見過因饑餓狼吞虎咽,最終被噎死或者被撐死的孩子。
吃了七分飽,小女孩把剩下的餅放進衣服裡,用警惕的眼神看著“長貴”。
在小女孩吃餅的間隙,“長貴”已經收拾了殘局:他從霍左和四個騎兵身上搜出了一些短兵刃和弓弩,把乾糧收集在背囊裡。
小女孩猜測,霍左的道甲“長貴”自然是帶不走的,穿著它招搖過市不是什麽好事,半噸重的東西又藏不住。
“長貴”遞給小女孩風乾牛肉和幾塊硬餅,再分給她一把小弓弩以及一把匕首。
又看了好一會兒小女孩,“長貴”溫柔地說道:“相信我,當你長大了,當你越來越強的時候你會看淡很多事情,記憶裡都是別人對你的好,哪怕是當年讓你哭過的人,也能坐下來喝一杯。”
小女孩轉了下眼珠,她有點沒聽懂長貴在說什麽。
…………
“能教我怎麽殺人嗎?”小女孩認真地問。
“不行,你身上戾氣太重,隻有會愛人了,才懂怎麽去殺人。”長貴認真地回答。
月色下,小女孩和“長貴”並肩騎馬而行,他們走的很慢,“長貴”又使了秘法,似乎連馬蹄的聲音都歸於無形。
“長貴”的殺人技巧顛覆了小女孩的常識,任何彈射機關都有力度極限,小小的鼻煙瓶到底裝了怎樣的機關,才能瞬間殺死一個高階武士。
袖裡箭是縮減版的弓弩,連環弩之所以能連射,是因為體型較大,那麽小的袖裡箭能連發四發,而且箭箭致命。
更詭異的,是“長貴”的易容術,這根本是易體術,連體格都能縮小、長大。
如有可能,小女孩想讓自己變得高大一點,這樣去南越的路上會少掉許多麻煩。
“你要是肯教我,你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小女孩下定決心,收腹挺胸,表現的很堅決。
“三個月前,我成了長貴,今天才等到機會,五個月前我差不多了解了長貴所有生活習性,還記下了他大部分親戚的名字和愛好。殺一個人,要先了解他,你不懂得愛,怎麽會懂得了解。”
“長貴”沒執馬韁,雙手把玩著殺死霍左的鼻煙壺,他手指細長,異常靈活,被把玩的琉璃瓶鼻煙壺就像一條泥鰍,來回穿梭在手指間。
“長貴”原本的猥瑣、小心謹慎的樣子早已不見,此刻,他平靜地像譚水,讓小女充滿疑問。
“我還是不明白,殺人和愛人是兩碼事。”小女孩更迷惑了。
“長貴”扭頭看著小女孩笑道:“是一回事,等你再長大些,就明白了。”
小女孩從來沒愛過人,就算是媽媽,她也只見過一面, 就是臨死的時候。
那是冬天,偌大的房間沒有炭爐,屋外寒風進來,臉就像被刀子割一樣。媽媽臥在床上,臉色蒼白,還不停的咳血,重複著讓她去南越的話。
那時候小女孩還太小,感覺很害怕,現在回想起媽媽,說不上愛,也談不上恨。
她恨的是地府訓練營那些強壯的孩子,也恨山賊,恨霍左,恨南下路上遇見的那些壞人。
什麽是愛,亦或者什麽叫依賴,小女孩一無所知。就算被“長貴”救了,小女孩也從內到外保持著警惕,任何強者都讓她條件反射般感到懼怕。
“我要去南越,如果順路的話,我們一起,路上請教我點本領。”小女孩退而求其次。
長貴從懷中取出一張薄薄的面具扔給小女孩:“不順路,我要去南漢,世道險惡,你戴著它,能少些凶險。過了前面那山坡,咱們就此別過吧,對了,馬匹上有楚軍烙印,再騎一會兒,你最好想辦法處理掉。”
帶上面具,小女孩似乎成了東土人,樣貌也變醜了,塌鼻梁,小眼睛,臉頰還有一些小麻點。
東南方向是南漢,西南方向是南彝十一國。南漢富足,過了南漳丘陵,官道暢通,就連山賊也鮮見。南彝十一國地處荒蠻之地,南越雖說緊鄰東土,但路上要行經充滿迷障和凶獸的雨林,這一路凶險,小女孩能否順利抵達不可得知。
想到這兒,“長貴”掏出一枚玉石扔給小女孩:“你若是懂了愛,就拿這玉石來南漢白桑城找我吧。”
那枚玉黑的發亮,在小女孩眼眸深處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