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紛塵領著葉景,如嫣和常福和方丈道別,濟塵方丈並沒有異樣的神色,但是卻說了一句話:
“往後心不定時,就來廣安寺,施主走好。”
聽到師父叫自己為施主,紛塵心中未免有些難過,走下山階,準備離開的時候,還是遠遠望了一眼遠處的廣安寺,還是和昨天來的時候一樣的冷清絕塵,但是紛塵心中有些東西,卻是有些變化了。
自己既然已經和佛沒有了緣,那麽自己想做的事,就盡管放手去做,但是她的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那又怎麽樣,自己自然是應該為父親平反的,至於葉玄所說的,替武陵王獲得大位,借武陵王之手來為家族正名,僅僅是利用而已,自己不會過多參加到血腥的黨爭和殺戮當中去的。
紛塵心中這麽想,也準備將來就這麽做。
回到歸雲別院的時候,已經是接近晌午的時間了。
紛塵他們進入東宮的日子雖然在每年的三月,但是在之前,按照宮中的規矩,他們都應該提前學習宮中的規矩和禮儀,認識這些貴人,熟悉周邊的事物,所以在正月十五這一天,所有的人都在準備過著上元節的時候,紛塵就和葉景一行六人打點好了一切,一早就到了東宮。
東宮的貴人們自然忙著慶祝,當然是不會在意這些微末人物的出現的。所以今天來招呼這些新進宮的人便隻有管理宮中雜役的李公公。
“你們聽好了!你們能進東宮服侍,為未來的天子效力,是你們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東宮的規矩禮儀,都由我身邊的這位張嬤嬤教習,你們要好好卡好好學,知道了嗎?”
“是。”眾人齊齊允諾。
裡公公身後的張嬤嬤穿著東宮女官的服飾,掃了一圈,遠遠地就朝著紛塵的方向走來了,紛塵心中一慌,但還是保持臉上的鎮定:
“你,為何帶著面紗?”
察覺到嬤嬤是在指自己,紛塵連忙一禮:
“奴婢,奴婢天生陋質。”紛塵第一次自稱奴婢,到底還是有些支支吾吾
“怎麽個陋質法啊?”張嬤嬤不依不饒,一把掀開了紛塵的面紗。
右臉頰上觸目驚心的傷疤一下子顯現出來,暴露在和煦的陽光下。
“嘖嘖!這樣的也被選到東宮來?怎麽服侍貴人啊!你!不用學禮儀了,反正也不用見貴人。”
“嬤嬤?”
張嬤嬤對著身邊造冊的小太監說:
“打發去浣衣局做些粗活。”
紛塵靜靜地聽著,眼中沒有絲毫的感情,心中便生出一絲自卑來。
自己曾經是那樣驕傲的貴女,如今,卻淪為浣衣局的洗衣婦?
僅僅是因為自己的容貌?
紛塵算是沉得住氣,但是身旁的如嫣就反駁了:
“長得不好看,就不能服侍貴人了?況且她帶著面紗。”
紛塵連忙示意如嫣不要在說下去。
雖然知道如嫣有背叛的嫌疑,但是現下她說出這番話,紛塵還是做出了下意識的動作。
“喲!你們是一道的吧!鄉野丫頭到底什麽都不懂,一起去吧!”
如嫣聽到這話,心中雖有不平,但是還是有些慰藉,至少這樣可以和小姐在一起了。
當然,也可以更好地為武陵王殿下做事,畢竟當年娘親在宮中多受武陵王生母路淑媛娘娘的恩惠。母親說起這位娘娘的時候,總是心懷感激,想必這位路娘娘,便是心地善良之人吧!
阿素和阿容因為模樣還算清麗,
被指去服侍歐陽良娣了。 紛塵鎮定地將面紗重新蒙上,遮住了可怖的傷疤,在小太監的帶領下,往浣衣局而去。
雖然帝都的春天來得比北地早,但是畢竟還在正月裡,紛塵和如嫣穿過掛滿彩燈的長廊,便越走越荒涼。
原來,浣衣局是這麽荒涼的所在啊!
紛塵苦笑笑,像自己這樣的人,還有什麽是無法面對的嗎?
等到安頓下來,紛塵和如嫣就被文女官派了任務:
“既然是新來的,很多事情都要先學了才好,孟溪,你去教他們規矩。”
“是,姑姑。”
紛塵和如嫣看著自己身後還跟著三個容貌平平的姑娘,心中不禁感慨世態炎涼,看來真的是以貌取人啊!
“隨我來吧!”
孟溪的聲音把紛塵拉回了現實。
眼前的這位孟溪姑娘穿著浣衣局冬季慣用的服飾,穿著一件並不出挑的夾襖,但是遠遠望去,卻和尋常的宮女不同,紛塵看著她,一時間也看不出到底有什麽不同,隻是覺得她身上有一股嫻靜的氣質,宛如小家碧玉,眉眼之間也是安靜可人的模樣。
最為奇怪的是,孟溪雖然是浣衣局的女官,但是一雙素手纖纖,白皙細膩,一點都看不出做過粗活的樣子。
紛塵心生疑竇,但是還是沒有表現出來。
她並不是多話的人,隻是帶著新來的宮女熟悉了浣衣局的布置,分派給她們的活計和吃住的份例,便讓宮女們四處轉轉。
因為他們五人被安排在同一間屋子,所以幾個姑娘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話:
“我聽說啊!這浣衣局的宮女,是最為辛苦的宮女,而且地位最為卑賤了。”開口的是一個名喚海兒的宮女。
“都是奴婢,哪裡還分什麽高低貴賤呢?”身邊的是她的姐姐,名喚清兒的。
“就是。”一旁的宮女雨兒因為容貌不出眾,被迫和自己的姐妹分開,心中有些不忿。
三人偷偷看著如嫣,看她明明是個清麗的小丫頭,乾起活來也算是機靈的,卻不想也被安排到這裡來。
“那個姑娘模樣長得不賴啊!怎麽也會被安排到這裡來呢?”雨兒仔細端詳著如嫣的相貌,文其他的兩個宮女。
“你沒注意啊!她呀,是因為受那個破了相的醜姑娘的牽連,才到這裡來的。”海兒並沒有壓低聲音,而是故意說得大聲,好像希望紛塵聽到一樣。
如嫣方才就聽不下去了,聽到海兒說紛塵的壞話,心中更加不悅,想要前去理論一番,紛塵抓住了她的手腕:
“別生事端,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小姐!怎麽可以這樣被他們侮辱。”如嫣睜大眼睛,看著紛塵。
紛塵微微抬起眼眸,原來這麽久了,這丫頭還是會不小心地叫自己小姐,或許自己也不習慣如此大的落差吧!
“既然已經入了宮,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要謹慎,我已經不再是小姐,聽明白了嗎?”
“是,隻是奴婢看不慣她們這麽不待見小姐。”
“不待見有怎麽樣呢?我憑什麽讓她們待見我?她們待見我,我心存感激,不待見我,也沒有什麽好怪的,這些事,心裡有數就好。”
這是委曲求全嗎?
以往的小姐,雖然是性子溫和,但是受到委屈也不會強行咽下,而現在,紛塵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著實讓如嫣心驚。
紛塵和如嫣整理好了自己的床鋪,卻看見其他三個宮女盯著紛塵,目光好像要穿透她的面紗,看到裡面可怖的傷口,再奚落一番。
紛塵和如嫣看了她們一眼,便起身向外走去。
“呵!還挺神氣。”
“走吧!去和姑姑說。”
浣衣局雖然地處偏僻,但是偏僻也有偏僻的好處,此處離南面的宮門很近,宮門附近有一處不小的園子,雖然少有人來,但是的確是風景秀麗,聽說在離這兒的不遠處,住著蕭寶林。蕭寶林是宮女出身,因為地位卑賤,又不受太子的寵愛,所以被安排在南苑。
紛塵和如嫣看著周邊的景色,有些詫異,就算寶林不受太子寵愛,也算是有品級的人,卻連尋常的裝飾都沒有。
“在這宮裡,沒有恩寵就是可憐啊!”
“奴婢聽說,太子殿下倒是並不偏寵宮中的任何一個人,雖然殿下膝下已經有了子女,但是對這些子女的生母,始終都是淡淡的。”
“這些,你是從何處得知的?”紛塵聽出如嫣對太子如此了解,心中的疑惑更甚。
如果她是太子的人,紛塵不敢多想了,如嫣是打小就服侍自己的侍女在,這又怎麽可能呢?
紛塵和如嫣不徐不疾地走著,到了日色變得昏沉,才慢慢回到了浣衣局。然而一走進她們的房間,就看到他們的鋪蓋和用具全部都不見了。
如嫣還在心生困惑,紛塵心中卻已經有了計較。
文姑姑和海兒,清兒,雨兒三人進了屋。
最先開口的是文姑姑:
“她們三位姑娘聯合請求,我也不好坐視不理,本來呢!就是四個宮女一間屋子,但是現下她們說不想和你們住在一起了,我想著,西面有間廂房,雖然沒有這裡的的啊,但是你們兩個人住,那肯定是夠了的,我讓孟溪帶你們去吧!”說完,看都沒看紛塵和如嫣,轉身就走了。
海兒,清兒,雨兒想是趕走了什麽髒東西,臉上都是得意的笑。
紛塵沒有言語,方才文姑姑鼓起的腰包就是最好的理由,向來愛自己也不願意和他們三個人住在一起,出來反而清淨。
孟溪卻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把她們領到了西面的廂房:
“二位自己收拾吧!有什麽事,就來和我就好。”她的目光還是淡淡的,充滿了疏離。
紛塵和如嫣著實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這間西面的廂房顯然不是人居住的居所,屋子裡一股發霉的味道不說,連桌椅都是雜亂無章的,地上更是厚厚的一層灰。她們兩個的鋪蓋和包袱被隨意地放在塌上。整間屋子因為朝向的緣故,一到了夏天,就是悶熱異常,而一道寒冬,就是寒冷刺骨。
如嫣看著紛塵的神色,卻是和剛才一樣的平靜。
她從小認識的小姐什麽時候變得如此的逆來順受了?
紛塵默默地取來打掃用的東西和抹布,開始打掃屋子,因為紛塵一直沒有乾過粗活,所有做什麽都不熟練。
如嫣一時間愣住了,連忙接過紛塵手中已經發黑的抹布:
“姐姐,我來吧!”
“這是我們兩個人住的屋子,自然是一起打掃了。我說過,我不再是千金大小姐,以後的苦日子,還多得是,可是還是得一點點熬過去的,不是嗎?”
“姐姐,,,,,”
“他們對得起我,我也得對得起他們。”
如嫣不知道紛塵所說的他們指的是誰,但是看到紛塵眼中的孤狠,心中寬慰:
這下武陵王殿下又有了一個有力的幫手了!
即使,這是武陵王在利用她,她將來會利用武陵王平反舊案。
有利的交易,對雙方,都是好的。
傍晚時分,等到紛塵和如嫣收拾好了屋子,想要去找些吃食的時候,其他的浣衣局宮女都已經吃過了,看著空空蕩蕩的廚房,紛塵道:
“我的包袱裡還有些乾糧,你要是餓了,就去吃一點吧!”
如嫣應下,便隨著自家小姐回到了西面的廂房。
如嫣吃著包袱裡的桂花糕,想起今天是上元佳節,本應該吃元宵的,但是今時不同往日,到底也隻是想想就罷了。
如嫣看著桂花糕被自己吃了大約一半,想起紛塵還沒有吃,想把桂花糕遞給紛塵,卻看見她從袖口中取出一個錦囊來,緩緩拆開,上面的自己,一看就知道是葉玄師爺的:
近侍翠華本名杜晗
近侍芳華本名俞方宏
太子妾室歐陽儀
浣衣局孟溪
林楓侍衛長
針工莫采薇
太子近侍宦官高留
這是臨行前葉玄交給她的錦囊, 說是到了東宮才可以打開看,方才人多眼雜,什麽都不方便,現在安頓下來,總算是可以過目了。
看到七個人的名單,紛塵覺得奇怪,義父說過六人中有人背叛,怎麽又會多出一個人來,難道是葉玄老眼昏花寫錯了?可是義父做事一向來都是最為謹慎的,更不用說派她來尋找其中的內奸了。
“姐姐在看什麽?”如嫣進來了,看到紛塵握著一張紙,若有所思的樣子,心中好奇。
紛塵心中的念頭一轉,想要判斷這個丫頭是否是太子的人,告訴她這件事或許有意外的收獲“義父讓我進入東宮,不單單是打聽情報,還是為了揪出內奸。”
“姐姐的意思是,內奸是太子的人?”
“是啊!無論以前是不是義父安插的人,現在已經確定是太子的人了。”紛塵看著如嫣,心中飛快地想著,對如嫣現在最好就是按兵不動,把一切事情都放手交到她手上,若她真的是太子的人,自然會庇護保全那個內奸,到時候一網打盡,那是更好的事。
但是如嫣若是太子的人,以葉玄的精明,是故意放縱,還是?
對於如嫣的身份,紛塵真的不能判斷。
紛塵心中想著這些,幽幽一歎。
多年的姐妹,如今卻是要懷疑和利用嗎?
這到底是誰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