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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紛塵》第5章(下)佛心與動搖
  後山

  一隻孤零零的白鴿忽然出現在山崗纏著許多布條的樹間,撲閃著翅膀在如嫣的身旁徘徊了許久,才哆嗦地停在如嫣的手臂上,如嫣像是知道什麽似的,拔出鴿子腳邊的細小竹筒,往裡面塞進了一卷紙,又從袖中拿出了一些類似鳥食的東西,鴿子看到吃食,自然吃了起來,隨即如嫣的手臂往上一提,鴿子便飛走了。

  如嫣望著鴿子逐漸變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際,最終還是看不見了。

  如釋重負般,如嫣往禪房的方向走去。

  她沒有察覺到的是,她的身後隔著幾丈遠的許願樹下,站著紛塵和葉景,遠遠地看到了這一切。

  如嫣怎樣都不會想到,紛塵和葉景會逛到這裡來,原來是紛塵想起後山滿山的許願樹很美,又篤信把願望寫在紅色的綢帶上,系在高高的樹枝上,都會應驗的傳說,於是便看到了這一幕。

  等到如嫣離開,紛塵和葉景才從樹後面出來,紛塵差點握不住手中的紅綢布條,她一直堅信如嫣是自己的人,絕對不會做出什麽背叛她的事情來,但是還是心中一慌,因為剛才鴿子腿邊的竹管不是葉玄,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方勢力的標志竹管,那會是誰的呢?

  難以置信。

  “算是姐姐看錯了如嫣,她這麽做,到底是何居心?”葉景到底年輕氣盛,眼中已經有了怒火。

  “你別忘了,在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之前,不要妄下定論!”紛塵雖然心中慌亂,但是還是定住了心神,努力讓自己接受如嫣不會害她的想法。

  葉景還是不想罷休的樣子,手中的布條被緊緊地攥著。

  “今日你就當沒有看見這件事就好,姐姐心裡有數,會防著如嫣的。我們去掛許願條吧!”

  葉景沒有答話,自顧自走到了最大的一棵樹前,把自己手中的布條認真地系在樹枝上,紛塵看著自己的弟弟從未有過這樣的認真的樣子,心中有了疑惑,一邊系著手中的許願條,一邊打趣著自己的弟弟:

  “你寫了什麽願望,如此認真細致?”

  “姐姐寫了什麽呢?”

  紛塵念著手中的字條,

  “平反冤案,故人安好。”

  說外,手脫離字條,紅綢帶隨著風搖曳著,上面的字因為字條的翻轉而看得並不真切。

  “你的呢?”

  “不告訴你!”葉景衝著紛塵狡黠一笑。

  紛塵看著葉景還是個小孩子的模樣,心中無奈,搖了搖頭,轉身就往禪房的方向而去了。

  後山到禪房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葉景步子走得慢,所以到了禪房的時候,卻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夕陽斜照,淡金色的光輝從窗口投射入房內。

  紛塵看著葉景托著腮,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什麽,浮動的光線將他的五官輪廓勾勒成完美的模樣,帶著迷離的金色余暉。

  入夜

  因為再過幾天就是正月十五的滿月,這幾天的月色也一樣很好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月光如水一般傾瀉而下,天地一片靜謐。

  月光亙古不變,還是像往昔一樣的清冷,普照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即便人世間有著多少的紛爭和殺戮,當月光照在這些身在其中的人的時候,還是會淨化她心中的蕭索吧!

  因為天氣的寒冷,四周又升起了白茫茫的夜霧,阻擋了明亮的月色,陰暗的光線中升騰著重重濕氣,接觸到衣衫讓她全身發冷。

  紛塵怎麽也睡不著,

起身披上了鬥篷,推開了禪房的門,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在這個僻靜寂寥地夜晚,誰也沒有注意到殿外樹後那個隱藏的身影,葉景站在樹下,望著殿內還在誦經的僧侶,一時候靜默。

  吟唱佛經的聲音彌散在空中,但這一切落在葉景的耳中,雖然若隱若現,聽不真切,但是如煙霧繚繞,雖然一時間看不真切,但是卻無法否定煙霧的存在,他聽著聽著,神思遊離,內心再也沒有了這幾天一直充斥的壓抑和急躁,而是一篇澄明的所在。

  紛塵緩緩地走著,身上的鬥篷被晚風吹著打著卷兒,她的腳步聲音響在靜謐的山道上,擲地有聲。縱然風姿挺拔依舊,夜風之下卻顯出些微消瘦伶仃。

  大殿裡綽約的光芒透過格子窗照著斑駁地枝丫。

  紛塵沒有注意到黑暗的不遠處,濟塵方丈堡子穩健地走向她。

  紛塵這才察覺到濟塵方丈站在自己身邊,但她料定自己沒有被認出來:

  “方丈。”

  “老衲與施主素昧平生,施主怎麽知道老衲是這廣安寺的方丈?”濟塵方丈笑眯眯的,看著紛塵。

  還好沒有被認出來,紛塵心中的石頭總算放下了,但還是垂下眼眸道:

  “方丈今日早課帶領寺眾,加上方丈氣度不同於尋常僧侶,故有此猜想。”

  紛塵說出這句話,卻沒有等到濟塵方丈的回應,紛塵心中疑惑,也同樣不發一言。

  蒼老低沉的聲音熟悉而又陌生,

  “果然是你。”

  紛塵猛然間一抬頭,濟塵方丈的眼神,顯然是往昔看她的眼神。

  身後不遠處的葉景的身形不可見的抖動了一下。

  紛塵知道濟塵方丈已經認出了自己,也不再隱瞞什麽,而是和往常一樣:

  “師父!”

  “才短短兩年不見,何以淪落至此?”

  紛塵還以為自己可以忍住的,除了從小寵愛他的父親,愛她的懷沙,真正真心對待她,教導她的,大概也隻有眼前的這一位了吧!

  濟塵方丈。

  葉紛塵

  他們師徒的名字好像,就像方丈是來度她的人一般

  方丈看著她靜默不語,眼中沾染了紅塵的顏色。

  知道她大概是不方便回答,方丈定定地看著她,也不再言語。

  “師父如何得知,我就是當年的徐歆?”

  紛塵把這個問題拋給了方丈。

  晚風吹動這紛塵臉上的面紗,顯出完美的弧度。

  濟塵站在原地了許久,才緩緩地向前踱步,但是依然在紛塵的視線之內。

  “老衲平生,見到過的與佛有緣的人,也就那麽幾個,即便忘記了他人,倒也不會忘記你。”

  紛塵向後一傾。

  時光倒流到八年前

  那時候紛塵還隻有十一歲,那年夏天,因為葉玄師爺外出,所以呆在歸雲別院的時間不長,紛塵喜歡和師爺討論古今著作人物,但是師爺不再,便隻能跟著義母學刺繡,和少卿一起玩耍。紛塵的女紅本來就不好,雖然義母悉心指導,但是還是沒有任何進步,所以便提前從歸雲別院回到家中,但是又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做。

  父親休沐的那一天,剛好要到深山廣安寺去找濟塵方丈下棋,所以自己自然也就隨著去了。

  隻是父女兩個誰也沒想到,今天確實方丈開壇講經的日子,周圍村鎮的人將山道圍得水泄不通,紛塵和父親終於找到了絕佳的位置,準備先聽方丈講經,在去下棋。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欲,故有輪回,,,,,,”

  紛塵從小沒有涉獵過佛經,自然認為自己不會懂其中的精妙,但是當她聽到方丈說著這些經典的時候,確實字字句句都能聽懂。

  可是她,從來都沒有讀過佛經啊?

  這是怎麽回事?

  方丈的目光掃過人群,最終停留在紛塵的身上。

  一旁的如嫣道:

  “小姐,這個老和尚在看你呢!”

  一看前方,方丈的目光充滿悲憫,不偏不倚地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徐永也注意到了濟塵方丈的目光,但是並沒有多想。

  等到濟塵方丈終於講完了經,周圍的人群散去,徐永投上名帖,才和方丈開始下起了棋。

  徐歆看沒有自己什麽事,方丈又是生人,便叫上如嫣到了後山許願樹上系紅綢帶去了。

  徐歆鄭重地在上面寫道:

  “懷沙與徐歆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寫完,滿臉的紅暈,藏著掖著不讓如嫣看到。

  如嫣好奇,連忙趁著小姐不注意,看到了上面的字跡,隨即取笑徐歆,

  “小姐怎麽這麽著急啊!你還沒有到可以出閣的年齡啊!”

  “如嫣!好啊!你敢看我的願望,看我不收拾你。”

  兩個女孩的聲音在山間回響,格外動聽。

  剛要準備下山,一位小沙彌攔住了徐歆和如嫣的去路:“施主請吧!方丈請施主前去望雲亭一敘。”

  徐歆和如嫣點頭,但是還是心有疑慮:

  “方丈?”

  “是本寺的主持濟塵方丈。”

  原來是那個在寺廟前開壇講經的那個方丈啊!

  徐歆想到這位方丈雖然自己不認識,但是是父親的好友,父親又尤為敬重,很自然地隨著小沙彌來到了半山腰上的望雲亭。

  徐永和濟塵方丈正在下棋。看到徐歆來了,兩人雙雙從棋局中開脫出來。

  父親微笑地對她說:

  “歆兒,來,拜見濟塵方丈。”

  徐歆不敢怠慢,按照對長輩的禮儀萬福,但是目光還是怯怯的。

  方丈看著她,許久才對徐永說:

  “依老衲看,令愛頗有佛緣,可許老衲收她為俗家弟子可好?”

  徐永從未見過濟塵方丈如此的請求,但是看到方丈態度誠懇,自然連聲答應下來:

  “如此甚好,隻是,方丈與小女素未謀面,加上小女從小未曾涉獵佛經,這,,,”

  佛緣?

  徐歆愣住了,方丈可是在說自己麽?

  但是一聽到俗家弟子,徐歆心中的石頭就放下了。

  之後的幾個月,徐歆經常去廣安寺,雖然聽不懂方丈所說的深奧玄妙的佛理,但是尋常的一些經書,她都已經能夠理解大致的意思了。

  方丈看著這個本是空門之外的女子,如此的蕙質蘭心,聰明透徹,在他看來,分明就是要和青燈古佛相伴一生的人啊!

  但是他知道徐永對這個女兒有多重視,斷然不會讓女兒出家,隨著自己修行的,所以他才這種提出了俗家弟子的要求。

  她的悟性,已經超出自己的大弟子釋空和二弟子釋遠。

  看來自己,的確沒有看錯人。

  到了十二歲那年,徐歆正式成為了濟塵方丈座下的俗家弟子,因為她是唯一的女弟子,又是聰慧無雙的人,寺裡的僧侶都很敬重她,很多濟塵方丈講的道理,清修出家的僧侶還沒有明白,身在紅塵的徐歆卻能早一步知道。

  時光歲月如梭,來往密集,來不及回頭。

  徐歆十五歲及笄之後的那一年,就是那一年的桃花盛開得格外美的春天,懷沙親自為她戴上了那支翡翠蝴蝶發釵。入夏,徐歆來到廣安寺,方丈注意到徐歆正跪在佛前還願,又看到她滿臉喜色,發間綠光搖曳,才知道一定是來感謝佛祖保佑她的姻緣。

  山間的霞光照在徐歆的臉上,濟塵方丈在她的身後,幽幽歎了一口氣。

  徐歆雖然滿心歡喜,但也聽出濟塵方丈語氣裡的無奈,轉過身問:

  “師父,可有什麽煩心事?”臉上的喜悅還是沒有掩蓋住。

  “徒兒,”濟塵頓了頓,看向她的眼眸:

  “你這是在還願嗎?”

  “是啊!徒兒和懷沙結下白首之約,自然要來感謝佛祖的,師父您也一定會高興的吧!”

  徐歆雖然平日裡說話謹慎,但是面對疼愛自己的師父,還是有些口無遮攔的。

  看到濟塵一臉的凝重,徐歆心下一虛:

  “怎麽了?師父?有什麽話,您盡管說。”

  “依老衲看,徒兒和這位懷沙公子的姻緣可能並不能相持到白首。”

  徐歆聽到濟塵說這樣的話,心中已經不悅:這是什麽意思。

  但是也不好忤逆師父,她隻好心平氣和:

  “那請師父賜教,如何化解呢?”

  濟塵望著她,定聲道:“其實在初見徒兒那年,老衲便覺得徒兒與我佛有緣,收你為俗家弟子。而今,讓你正式入佛門的感覺更甚。”

  徐歆自然知道濟塵說得是什麽意思,在平常的談話中,濟塵總是半開玩笑,想讓徐歆正式出家愛,但是礙於徐永的面子,還是不好開口,如今濟塵說出這番話,算是直接的了。

  濟塵方丈一定是看重她的慧根,想讓她入佛門想瘋了!

  她雖然對佛家的經典有著獨特的感悟,但這終究也是因為她的智慧超群的緣故,怎麽就想到和佛有緣了,況且,他雖然尊敬自己的師父,但是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出家啊!

  出家,出家,出家就不能和懷沙在一起了。

  六根未淨,魂有所系情有所牽的人,怎麽出家?

  即便她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麽對佛家的經典,有著那麽深刻的體悟,而且是事先沒有受到過任何的熏陶。

  那又怎麽樣,就是不出家!

  徐歆心裡有些惱怒,但也不好在師父面前失了禮數。

  她雙手合十,一言不發地下了山。

  身後的濟塵方丈看著徐歆遠去的背影,歎了一口氣。

  回憶戛然而止。

  紛塵望著自己的師父,頓了頓,還是說出了口:

  “如今,徐歆已經死了,站在師父眼前的,是葉氏紛塵。”

  “你既然還叫老衲一聲師父,又怎麽不是當年的徐歆呢?”

  看到紛塵沒有說話,

  濟塵接著說:

  “徒兒啊!隻要你還保留著當年的記憶,無論你怎樣變化,你的身上,還是有徐歆的影子的,否則,無論你如何喬裝,老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你的。”

  紛塵不再言語,靜靜地聽著,就像往常聽著師父的教誨一般。

  濟塵側著身,並沒有看紛塵,隻是看著這山間迷蒙的月色。

  “如今你來,是來求佛法的嗎?”

  “師父慧眼,難道看不出徒兒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徐歆了嗎?父親蒙冤,家族覆滅,我改名換姓,就是想查出真相,為家族平反,‘報答’仇家而已。那麽人既然付出了代價,為什麽不得到回報呢?”

  眼前的紛塵所說的話,是濟塵從來都沒有聽過的,無論是內容,還是語氣。

  竟然如此狠辣,如此悲哀,如此需要佛法的拯救。

  “徒兒這樣說,不像是當年那個平心靜氣的徐歆了。”

  “晚輩俗人一個,此生隻怕都與佛法無緣了。何必白費力氣,褻瀆了神佛,也蹉跎了自己,恐怕是師父的期許要付之東流了。”紛塵淡笑一聲,輕聲道。“來此不過是為求心靜,祈求佛陀護佑我一路平順而已。”

  “佛渡有緣人,有緣自來。無緣自去,既然徒兒這樣說,老衲也沒有別的話語送給你,但是徒兒你難道會不明白,放下二字的含義?”

  “以往徐歆理解這兩個字,不過是因為錦衣玉食,親人好友安在而已,沒有什麽可以失去,自然可以清談佛法。如今家族蒙難,即使明白師父所說的道理,但所謂知易行難,若能輕易放開的,又豈會稱得上執著?”

  “徒兒,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濟塵方丈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多年的師徒情誼,他自然知道徐歆的弱點,就是對待什麽事都太過於執著,不論是情感,還是心中打定主意想去做的事

  “苦海既無邊, 何處又有岸?”紛塵微微偏頭,淡然地打斷他的話。

  “相由心生,所謂苦海是由心魔所起,那岸自然是在你心裡。”

  紛塵不再答話,濟塵回頭,看著自己的徒兒眼中已經有些猶豫的神色,知道自己的勸說有效,他轉動著手中的佛珠:

  “徒兒你看,這天上的明月,看似遙不可及,但是世人總是想要去追逐,但是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從來就身處月光之下。”

  紛塵順著濟塵的目光看向山間的明月,如今月正值半空,迷蒙的霧氣已經無法阻擋月色的照耀,整座山間的寺廟,靜謐柔和。

  “師父說徒兒執著,難道師父想要徒兒出家之心,也不是一種執著麽?”

  紛塵反問倒是讓濟塵措手不及。

  “不是所有人,都是有你的慧根的,這樣的無雙智慧,用在權謀,不如用在佛法。”

  “徒兒心意已決,還望師父,可以理解。”

  說完,紛塵雙手合十,轉身離開。

  在濟塵座下多年,她自然明白這些道理,但是真正做起來的時候,有有多少的阻礙呢?

  其實沒有人能夠明白的是,紛塵為何在猶豫中又有堅定。

  或許在她內心深處,她並不是厭惡紛爭復仇,而是無比向往。

  看到紛塵離去,濟塵不可見地歎了一口氣,隨即回到自己的禪房中去了。

  葉景在不遠處的樹下聽到了姐姐和方丈所有的對話,雖然不能很明白,但是至少是知道姐姐心意堅定,心中寬慰。

  情感的捆綁,從來都是最為厚重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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